【同人】SAO事件时在做什么?(上)

作者:@Tal_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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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人】SAO事件时在做什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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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面前静静躺在医院床单上的女孩子,是我最好的朋友。

清秀精致的五官上还带着稚气未脱之感,齐腰的秀发披散在床单上,头戴的一顶信号灯闪烁的头盔将额前的刘海压到几乎和长长的睫毛重合。

这不是维持她生命的仪器,是正在夺取她性命的恶魔。

NERvGear, 第二代潜行设备,完全潜入式游戏主机。能够接管人类神经信号,从而使人类进入在感官上和真实世界完全一致的“完全潜入”虚拟世界。

正是这台主机上运行的游戏,将她送进了这间病房。

当然,这里并不是临沂市网瘾戒治中心。这家医院确实在努力维系她的生命。

她所进入的《刀剑神域》是一款真正的死亡游戏:游戏无法退出;如果玩家在游戏中死亡,则大脑会被游戏主机破坏;如果游戏设备因为其他原因被取下或关闭,也会陷入相同的境况。

玩家离开游戏世界的唯一办法,是打通共100层的“艾因葛朗特”世界地图。

现时点大约有10000名玩家,被困在游戏服务器中。

而她则更为特殊:她是通过VPN网络,连接到日本服务器的。

一切都是从一周前的那个下午开始的。

2022年11月6日,星期日。这天我原本约好了和她一同上线开荒SAO。

稍微有点麻烦的是,因为只面向日本,SAO服务器并没有向国内电信运营商报备。由于防火墙白名单制,无法直接连接。

不过突破的方法总是有的。

多年以前,网民主要使用"虚拟专用网络"、即VPN来突破限制。随着四年前一大批个人VPN服务器的关闭,真正采用VPN网络的翻墙途径已经很少了。不过大家还是习惯将各式各样的翻墙技术都统称为“VPN”。

当然,这些服务绝大多数是非法的。

不过12万8000日元的同捆版主机都买了,哪能被这种事情拦住。

如果真的按这个剧本走,现在困在游戏里的,恐怕就是两个人。

也许这样反而更好,至少我们不用面面相对,灵魂却相隔一个世界。

然而阴差阳错,当天因为引物送货推迟,我不得不在实验室加班。

这可能是我17年人生中最值得骄傲的两件事情之一:13岁进入中科大少年班,17岁的我已经是这所中科院下属国家重点实验室的研一学生了。

并且研究的是当下神经生物学最热门的方向:日本物理学家茅场晶彦所开创的FL理论。

FL,全称FluctLight,译作“摇光”,被认为是人类脑活动的量子化现象——更通俗地说,就是人类的“灵魂”。通过对摇光数据进行读写,机械也能够翻译人脑信号,并且能够模拟出同样的信号反馈给人脑。而这正是完全潜行的技术基础。

因为是大热方向,又有着看似广阔的商业前景,因此实验室得到了大批课题和项目资助。得意的老板手下自然有辛苦的学生,在这间实验室,朝七晚二是日常作息,通宵是常态。至于节假日能不能休息,则完全看实验进度能不能排开。

“小周,你的电话。”一位师兄推开了超净间的门,手中拿的手机正在播放一首我本来很喜欢,但现在一听到肾上腺素就会像巴普洛夫的狗的哈喇子一样分泌的歌。

“哦,等一下。”我慌慌张张地摘下手套和口罩,脱下防护服,向超净间门口跑去。

“公羊?嘿这名字真有意思,还母羊呢。”师兄望着手机屏幕上的来电联系人品头论足。

我皱了皱眉,背身接过手机,尽量不让他看到我的脸色。

“喂,Coco。”

——公羊可可。提起这个名字大概绝大多数人会感到陌生,但若说到椰果工作室的Coco,在独立游戏界甚至整个游戏圈都颇有名气。由她自己一人包办了从作画到音乐到程序的全部制作流程的《椰果战记》在同人圈中好评如潮,不少人将她奉为中国的神主。更何况——是美少女!她第一次在直播平台露脸之时,整个中文游戏圈都疯狂了;游戏公司和直播网站的合约如炸弹一般发进这个还不能合法签约的少女的邮箱中,以至于不得不由父母出面回复:承蒙各位厚爱,但我家女儿制作游戏仅凭兴趣,目前没有职业化的意向。

“Nuts啊——你在哪啊——都快开服了啊——”听筒里响起了Coco略带撒娇的慵懒声音。

Nuts当然不是我的真名。父亲从“婀娜多姿”中取了“娜姿”二字给我起了个拗口的名字。比起拗口更严重的问题是读错,从小到大几乎所有的人都念做“纳姿”。读错带来的另一个问题则是小学生无穷的想象力,于是我背着“法西斯”的外号度过了整个小学时代。

Coco是班上唯一不喊我法西斯的人,Nuts的外号也是她送的。在加上当时她因为奇怪的复姓而同样被同学嘲笑,我们很快就从同盟变成了密友。

能成为她的亲友,是我最值得骄傲的两件事情之二。

“在实验室啊。”我回答道,“我不像你啊女子高中生,我现在是实验室的社会人咯。”

“对对对,了不起的社会人妹子,你该不是忘了——今天跟我约好了吧。”

——惨了,催债的上门来了。

“实在不好意思Coco!这周我必须把这个实验做了,但是引物刚刚才送到……”

“行,我知道了。”Coco的口气充满了爽快,“大概要多久?”

“顺利的话一个多小时就能搞定。”我望了一眼安全柜中的样品,“你可以先上线等我。”

“好,我在初始之街的的生命之碑那里等你。要是你两个小时还回不来,你就给我买件零食。”Coco说道。

“好说,你想吃啥?”

“鲱鱼罐头。”

“哈——?你不是连臭豆腐都要捂鼻子的吗?”我吓了一跳。

“又不是我吃啊,是你吃。”

“我也不吃。”

“那好办啊,你要是不吃啊,我就一块一块喂你吃,塞到你嗓子里。你要是挣扎,我就塞到你气管里。”Coco故意装出一副凶巴巴的语调,感觉就像是一只弓起腰身嘶叫的小奶猫。

“哇哇哇饶了我吧太后大人!我一定赶紧回去!”我一边大笑一边道歉,听筒另一侧的Coco已经伴着一串银铃般的笑声挂上了电话。

“SAO啊……”我顺手打开微博,刷新一下看看有没有SAO相关的消息。

现在是北京时间下午一点十五分,也就是东京时间下午两点十五分,距离SAO服务器开启已经过去一刻钟了。然而奇怪的是,我关注的几个事先非常期待这款游戏的著名玩家和游戏自媒体,竟然一点消息都没有。只有Coco留下了一条“好想玩SAO啊!”并附带了一个满地打滚的表情,以及100多个赞。

我微微一笑,把手机留在了超净间外,转身返回安全柜。

“总之……早点搞完回去吧。”

下午的实验漫长而细致,有些焦躁的我在最后一个步骤犯了错误不得不重来。等到我把最后一个样品收至液氮罐内的时候,已经是下午6点多了。

换做平常的我,绝对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但今天不知为何,总有一种仿佛心脏在被毛皮摩擦一般的不适感,让我难以集中精力。

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冬季抑郁?

“要买鲱鱼罐头了……”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脱下实验服。还没等我走出超净间,门再一次被推开了。

“小周你在这啊,赶快来休息室,庚老师正找你呢,我们马上开会了。”

周日的下午?这种时间开会?

导师是个醉心工作的人,周日也时常会在实验室。但在这种时候召集全员开会,还是我自从进入实验室以来的第一次。

当我步入休息室的瞬间就愣住了:休息室内灯火通明,所有学生都在正襟危坐。除了我之外,唯一站立着的是我们的导师庚子平研究员。

“小周来了?那好,人到齐了。”庚老师平时就不苟言笑,现在刀削般的脸上更是如同挂了一层严霜一般。

我四下环顾,所有角落的椅子都被其他师兄师姐占据了,只得尴尬地坐在了最靠近导师的一个位置。

“就在刚才下午5点半的时候,茅场晶彦在他的游戏《刀剑神域》里发了一个通知。”庚老师停顿了一下,“当前以完全潜入状态进行游戏的9000多名玩家都不能离开游戏,否则就会死亡。”

“啊——?”我无意识地发出了一条惊呼,仿佛大脑一时间处理不了这条信息,弹出了一条内存溢出的报错框一般。

身边的同学都一脸严肃,没有人响应我的错愕。

难道他们都已经知道了……?我低下头,打开了微博——

“SAO竟成了死亡游戏!”“起点网游文居然成真了”“天哪太可怕了”“魔幻你球”“小日的真是变态”“绝对不要摘掉NG玩家的头盔!人命关天请转发”……

我还没有来得及搞清究竟发生了什么状况,庚老师轻轻咳嗽了一下,继续叙述:

“茅场晶彦是我们FL理论的学科奠基人,一旦他的这次行为被视为绑架或恐怖袭击,想必会对我们这门新兴学科带来不小的冲击。你们作为学生,不要受影响,不要想太多,做好你们该做的事情。”

“至于承受压力和非议,这些是所里和老师们的事情,我们会处理好,不需要你们学生操心。”庚老师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语调,但所有人都能听出他的颤音。

“我想说的就是,安下心来。行了,如果没有其他事情就散会吧。”

死亡游戏……SAO……对于老师所说问题的严重性,我仿佛大梦初醒,不断地努力梳理着刚才收到的信息。

“Coco……?”突然间,我的大脑完全停滞了,仿佛脊髓比大脑更能理解眼前的状况一般,后背变得冰凉,这股寒意又沿着中枢神经扩散到末梢,令我的指尖不住地颤抖。

我颤抖着掏出手机,从通讯录里翻出了Coco的名字。望着手机屏幕上的“正在接通……”字样,心情无比地焦躁。

“拜托……Coco……快接啊……”我对着听筒里传出的等待通话音祈祷。

等待通话音响了八九声,每一声都让我的心情下沉一点。终于,听筒中传出了“喀嚓”的接通声。我长舒了一口气:“哎呦Coco你吓死我了,你在哪呢?”

然而,听筒中回答我的,并不是那个笑声如银铃般的少女。

“是……娜姿吗?”一个男中音回复了我。

“是伯父?”我听出了Coco父亲的声音,“Coco呢?”

“娜姿啊,我正准备找你呢,我们家可可戴着那个Nerv什么的机器已经几个小时了,怎么都叫不醒……”

一瞬间,我如同全身坠入了冰窖,几乎要瘫坐在地上。

“不会的……也许她只是在玩网球……不会的……”

“伯父!千万别摘她的头盔!”我冲着听筒大声喊道,“我现在就过去!”

“我知道,电视上播了……你也注意安全啊!”

我玩命一般地抓起书包冲下楼,实验楼下学生食堂的电视正好在播放新闻联播:“下面播放一条本台最新收到的消息。据日本媒体报道,完全潜入式游戏《刀剑神域》发生重大人为事故,目前有约10000名玩家被困,其中绝大多数为青少年。日本警方将此案件初步定性为特大绑架案……”

我奋力地奔跑着,穿过饭堂的走廊,穿过研究所的庭院,奔向地铁站,四肢发散的热意在激烈地和脊髓透出的寒意对抗,仿佛疟原虫在体内肆虐一般。直到地铁关上门,我才终于得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旁边的乘客惊讶地望着我,大概在怀疑这个小姑娘是不是在被人追杀。

当我来到Coco家门前时,大门洞开。我已经顾不上礼貌,直接闯了进去,撞开了房门,高喊了一声:“Coco——!”

她的房间里站着四个人,Coco的父母,以及我的父母。

“伯父,伯母,爸……妈。”我胆怯地向四人打了招呼。Coco的父亲向我轻轻点了下头,她母亲却把头侧了过去。

Coco静静地躺在床上,穿着一件她最喜爱的碎花睡衣,头戴的NERvGear的指示灯仍在不停地闪烁。我一眼就看到了摆在桌子上的《SAO》包装盒。

我一把抓起塑料盒,手指却像虚脱了一般,连续两次都掰不开。第三次终于握紧了盒子的两侧,伴着一声清脆的咔声,内容一览无余。

卡带不在盒子里。

我崩溃了,只想牵着Coco的手,把头埋进她怀里放声大哭。然而这个唯一能安慰我的人,现在正需要我的帮助。

我擦了擦眼泪,拼命驱使自己只想任性发泄的大脑去思考:我该干什么?我能干什么?

半天前还是我最喜爱的游戏主机的NERvGear,现在仿佛化身一个绑匪,正在用枪口对准我挚友的太阳穴。

也许……动作快一点……也许我就能把她从高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下救出来?也许我可以拆掉NERvGear的关键装置来让它停止运作?也许……

我的脑海中一瞬间闪过了十几种方案,侥幸的恶魔正在侵蚀我的心:来吧,并不危险,就像你做实验一样。胆大心细,有什么事情是做不到的呢?茅场晶彦不是神,他料不到你会这样做。只需要一点点勇气,你就能救你的朋友脱离苦海……

这种感觉,就像是小时候拆钟表的冲动,又爬回了我的心头。

然而,那时候被我拆掉的钟表电话洗衣机,没有一件能重新装回来的。

我用力摇了摇头,驱散了脑海中那些可怕的念头。日本人呢?9000多人被困,他们在做什么?

“目前已有尝试214例,全部死亡。”

“快速摘下头盔——死亡。”

“进行外部消磁——死亡。”

“切断电源——自体电池供电,电量耗尽后死亡。”

“切断网络,伪造通关数据包——死亡”

“试图拆卸——拧开外部螺丝时死亡。”

“插入吸微波金属箔的同时快速摘下头盔——心脏骤停,5分钟后脑死亡”

“目前所有尝试均已死亡告终,结论:不要尝试。”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向站在一旁的四人汇报了我的调查结果。

Coco的母亲开始轻轻啜泣,她父亲在一旁安慰。

“先想办法把孩子送到医院去吧。”Coco父亲说道,“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

“能挪吗?”Coco母亲擦了擦眼泪,“别碰到那机器,把命挪没了……”

“按照设计者茅场晶彦的说法,我们有两个小时的时间把Coco送到医院。”我轻声说道,尽量不刺激这位母亲:“日本那边现在也正在把玩家往医院送。”

“说句不好听话,可可现在相当于全身瘫痪。”Coco父亲说道,“要输液,要插尿管,各种护理,在家我们都做不了。送医院是最稳妥的选择。”

Coco母亲向我投来一束哀怨的目光。我知道她埋怨又不能说出口的事情,那正是我最悔恨的事情。

“我为什么没有跟她在一起——?”

我觉得我该说些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无论道歉还是安慰,似乎都只能火上浇油。我的嘴唇张合了几次,终究还是没吐出一个字。

我低下头,默默拨通了120。

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坐上救护车。

Coco静静躺在担架上,没有任何醒转的迹象。我轻轻握住她的手,羊脂玉般的肌肤上传来了些许鳞粉般的滑腻之感。

为了维持生命体征,NERvGear并不会切断全部神经信号。因此在玩家紧张之时,依然会流汗和心跳加速。我撕开一包湿巾,小心翼翼地为她擦了擦手心。

挚友的生命随时都在受到威胁,我能做的事情却是如此微不足道。

我几乎想要向神祈祷——这令我自己都感到惊讶,因为我曾经以为自己是个坚定的无神论者。

而现在终于明白,坚定只是因为从未体会过真正的无能为力。万能的神,正是由无力的祈望凝结而成。

我用同一张湿巾擦了擦眼泪,仿佛得到了一点“她帮我拂去泪痕”的慰藉。

好了,振作起来,现在不是自怨自艾的时候。能做的就是收集尽可能多的信息。

手机画面还停留在微博上,我顺手刷新了一下,最新出现的一条引起了我的注意。

“天哪A大也沦陷了”“为你加油,早点打通游戏!”“一天前还在期待你的SAO直播呢!唉……”根据转发内容猜测,发文者应该是一个颇有声望的直播主或者公众号之类的亲友,来告知网友这位大大也被关进了SAO之中。

之所以要推测,是因为原post位置上显示的是“抱歉!该微博已经被删除”。

我心头隐隐闪过一丝不安,迅速将屏幕显示内容向下翻了几页,果然又看到了不少类似的痕迹。

“抱歉,该微博已经被作者删除”“抱歉!该微博已经被删除”“根据国家法规和相关政策,本条不予显示”……

并且从转发来看,全部是SAO相关。

对于一个国内网民来说,这种无形的压力简直太熟悉了。

无数看似正义或非正义的话题,都是这样在我们眼下消失的。

但是,为什么?我们已经到了连别国的丑闻都要帮忙掩饰的地步了?

还不容我细想,救护车已经抵达。送往医院的路程大概只花了15分钟。

“这不是NERvGear吗?是SAO玩家吗?想不到中国也有SAO玩家啊!”急诊科出来接车的医生是一位20岁出头的小伙子,看到Coco头戴的头盔,他大感诧异。

他身着一件整齐的白大褂,戴着一副眼镜,头发寸许,算不上英俊,倒也有几分精神。

“先在急诊科做个检查吧,你们现在可以谁去挂个号。”年轻医生说道,“哎对了这姑娘是在玩SAO吧?那你们是不是需要网络?她……”

“你能不能少说两句!?”对于他的好奇,我虽明知没有恶意,却只感到厌烦。

“娜姿!别这样。”我母亲喝止了我。

“不好意思,我只是觉得她……有点眼熟。我先去处理一下。”年轻医生一脸抱歉,慌忙摆了摆手。

“没什么,她确实是刀剑神域玩家。”Coco的父亲说道,“大夫,您看我女儿这个样子,我们希望她能住院接受护理,这个手续……”

“对不起,我们不能安排她住院。”就在我们说话之际。一位中年医生突然从急诊室门口走了过来。

“为什么?”我们充满了错愕。

“因为她没病。”

“她已经躺在那里不能动了,你们却说她没病!?”Coco母亲有些激动。

“我也很同情她,但SAO事件说白了是一桩绑架案,人质所面临的生命危险并不是健康问题造成的。”医生面带无奈地回答道,“这里是医院,不能我们要担负解救人质的职责吧。”

“可是她和病人一样需要照料啊!?”我也激动了起来,“她无法进食、无法喝水,需要各种护理,这些事情只有医院能做啊!”

“那我就直说吧。”中年医生的表情严肃了起来,“医院收治患者是有条例的,我们都要按照《执业医师法》的规定,收治符合注册执业类别、执业范围的病人,不能跨专业诊治。”

“大夫,您能不能行行好,我就这么一个女儿……”Coco母亲的语调已经带有哭腔。

“实在抱歉,大姐,这是真不行。”医生的脸上也挂满了抱歉和无奈,“违规收治病人的处罚非常严厉,没人敢冒这个风险。您看赶紧联系其他医院吧,别耽误了孩子。”

双方的家长苦苦哀求,医生的态度却十分坚决。我望着眼前的这一幕,一股诡异感却爬上了心头。

医院拒施救病人已经是十分罕见,表示无能为力又不开具转院证明就更是违规。这是一家非常正规的三甲医院,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突然,我想到了刚才微博上的信息屏蔽。

这之间难道有什么关联……?我突然觉得血在往头上涌。

“大夫,”我插嘴道,“您就算让我们转院,也得开具转院证明吧。”

“娜姿别胡说,公羊的电池只能维持俩小时,我们往哪转院去?”母亲试图劝阻我。

我没有理会母亲,目光直视着医生:“要求我们转院又不开具转院证明,因为您知道,全市根本没有医院愿意收治Coco。您不想惹麻烦,又不想得罪同行,对不对?”

“娜姿!闭嘴!”父亲怒吼道。

眼前的舌战立刻提高了至少三个等级,各种声音吵作一团,我的脑中却是一片空白。

“主任、主任。”正在此时,刚才不知何时离开的年轻医生突然又匆匆跑了回来,打断了众人的争吵,在中年医生身边低声说了几句。

“1.8!?”主任抬起头,脸上又是惊讶又是严峻。

“嗯,家属……”年轻医生看了我们一眼,“家属也说她中午就没怎么吃东西,这样下去可能会低血糖昏迷。”

“低血糖!?是说我们家可可吗?啊!?”Coco母亲突然冲了上去,拉住了年轻医生的衣袖。

“伯母您别急,我们刚刚给她测了血压和血糖,像这种数值的话……”年轻医生的发音突然变得清晰明确,似乎是故意说给我们听一般。

“行了我知道了!你先忙你的去吧!”主任故意打断了年轻医生的话。

不过,我已经听明白了。一瞬间,我对面前这位突如其来的天使,充满了感激之情。

“大夫!”我大声说道,“Coco现在低血糖,随时有可能昏迷和休克,引发生命危险。像这种情况,医院也要拒绝收治吗?”

“哎……行吧,你们先处理。”主任叹了口气,拍了拍年轻医生的肩膀,“然后观察一下看看吧。”

说完这句话,主任摆了摆手,转身离去了。

“真是谢谢你了小大夫……”两家的家长一同围了上去。

“不用谢我,真不用谢我。”年轻医生有些慌张,“急诊科的同事已经处理过了,你们女儿不会有事的,去看看她吧。”

× × ×

从医院出来时,已经是半夜十一点了。

Coco在急诊科进行了简单的治疗,待体征平稳之后,转入了留治观察病房。

我的父母在Coco安置好之后就回去了,我多留了一个小时左右。我本想要留下守夜,但被Coco母亲劝了回来。

现在是属于家人的时间。我毕竟还是外人。

行至医院大门时,忽然看到一个高挑的年轻人。神情疲惫,打着哈欠,寸许的头发似乎比刚才更乱了。

“大夫!”我认出了刚才为我们解围的年轻医生,“刚才真是太谢谢你了。”

“不用客气,我叫陆磊。”年轻医生伸出了右手,做出了个故作成熟的社交动作,“叫我Milk好了。”

“Milk……?”我有些疑惑地握了下他的手。

“啊……因为‘陆磊’用我们家乡话发音有些像‘牛奶’。”他略不好意思地搔了下头,“久而久之我也就习惯了。”

“那跟我差不多呢。”我微笑了一下做了个请的手势,“周娜姿。叫我Nuts就好。”

我们一同向医院门外走去。

我说道,“如果不是你,Coco……”

“果然是Coco?躺着的那姑娘,就是椰果工作室的那个?”Milk突然打断我的话,双眼放光。

“啊……是啊,你也知道啊。”我挤出一个笑容。如果换作平时,我一定会为我有如此出名的亲友而倍感荣光。然而眼下,却觉得十足的不是滋味。

“当然了,我可是椰果战记吧的管理员!啊~Coco小姐姐果然好可爱啊~比直播看到的更可爱!哎你知道吗,我看到她就想起了我当年第一次看到渡边麻友的那种感觉。”

“渡边麻友比她大11岁,你的回忆美化过度了吧。”面对突然切换至发情模式的宅男,我有些没好气。

“所以啊,我听到你们跟主任争论,就知道怎么回事了。”年轻医生语气充满了兴奋,“真没想到还能碰上亲自为我的偶像效命的机会。”

一瞬间,我有些嫉妒他。他拥有我没有,却最渴望有的、助Coco一臂之力的力量。

“Coco都这样了,我怎么感觉你还挺开心的。”我呛了他一句,“你不担心她?”

“我当然不开心啊!所以我才豁出去了。”Milk突然走到我的侧前方转过来面对着我,“刚才那邹主任是我们急诊科的顶头上司,要真得罪了他我就玩儿完了。”

“不过呢,我倒确实不担心她。”

“为什么?”

“因为她在游戏里。”Milk微微笑了一下,双目射向不知何处的远方,“她可是中国最优秀的游戏制作人,绝不可能输给游戏。”

我停下了脚步,有些惊讶地望着他。

“游戏制作人有很多种。”Milk说道,“就像你读书能感受到作者的思想一样,玩游戏也能感受到游戏制作者的灵魂。”

“有些制作人在拼命揣摩你的内心、有些制作人在使劲儿炫耀自己、有些制作人根本不在乎你只是在自说自话,她不是。”Milk的语气充满了近乎虔诚的敬佩,“她是最理解游戏本质的那种制作人。”

“像这样的制作人我觉得全世界只有三个,另外两个是宫本茂和席德梅尔。本来还有茅场晶彦——不过现在他除名了。”Milk说着,左手划了一个向外飞的手势。

“那你觉得她和茅场晶彦——我是说作为游戏制作人的茅场晶彦,谁更优秀?”我小心翼翼地问道,仿佛眼前的年轻人拥有占卜Coco生死的能力。

“不知道。”Milk摊了摊手,“如果换一个场合,这个场面还是挺激动的,中日最优秀的游戏制作人的正面对决,虽然对Coco有些不公平就是了。不过——”

Milk停顿了一下。

“不过你放心。也许Coco不是能第一个打通游戏的人,但我相信这个游戏就算死到最后剩下一个人,也会是她。”

“谢谢……”我长舒了一口气,“这是我今天听到的最好的一句安慰话。”

“这可不是安慰话,我可是真心相信我的Coco小姐姐的!”

“你真的挺喜欢她,梦中情人?”

“那当然了,都说了她是我的偶像!”Milk说道,“不过呢,真要找女朋友,我倒更愿意找个普通妹子,搂着她对她说‘Coco小姐姐呸喽呸喽’!如果她能回我‘Coco小姐姐嘞喽嘞喽!’的话就更好了。”

我“噗”地一声笑了出来。这大概是我从Coco陷入SAO事件以来,第一次露出放松的笑容。

“‘你果然还是更适合笑’。”Milk忽然说道。

“什么意思?撩我?”我半开玩笑半质问。

“撩你?你才多大啊。”Milk笑道,“椰果战记的台词,我本以为你知道的。”

“不,我知道……索菲娅对蜜拉娜说的台词对吧?”

“是Coco对你说的台词。”Milk微笑道。

“啊……?”

“见到你之后我突然确信了,Coco和你就是椰果战记两个主角的原型。”Milk说道,“索菲娅和蜜拉娜,一个长发活泼天然平胸,一个短发寡言知性巨乳,就跟你们俩一模一样。”

“说什么呢!”面对突如其来的性骚扰,六分的气愤、三分的羞耻和一分的得意混在一起,让我感到面部的毛细血管在扩张。

“我认真的。”Milk没有理会我的抗议,“光芒万丈的大祭司索菲娅和在她背后独自流浪默默支撑着她的学者蜜拉娜,简直就是你们俩关系的写照。”

“胡说八道……”我脱口而出,但随即愣住了。我从未想过这样的事情,但他说的竟让我无法反驳。

“真想不到椰果战记背后还有这样的故事,肝胆相照的两位美少女!”Milk说道,“太棒了,发去SNS一定是轰动题材。”

“你敢!”我瞪了他一眼,“而且美少女?那只能是Coco,我就算了吧。”

“怎么算了啊,你和Coco就这么站在一起,‘喀嚓’拍一张照片下来,打上标题‘禁忌的百合!?知名独立游戏《椰果战记》制作者Coco与闺蜜’一定会引得一帮宅男百合厨大刷‘我TM社保!’”

“这词真恶心。”我皱了皱眉。

“好好好,那就刷‘美哭’、‘炸裂’、‘升天’、‘我死了’。”Milk赔罪道,“哎我是真的要死了,好睏,一天多没合眼了。”

“你们科室很忙吗?”

“一阵一阵吧。”Milk答道,“昨天旁边高速连环事故,其中还有一辆大客,伤员全都送来了。邹主任带着我们一连做了N台清创,真是眼睛都要睁不开了……”

“邹主任……?就刚才不让Coco住院那个?”我瞪大了眼睛。

“哎,主任不是坏人。”Milk叹了口气,“他之所以拒绝你们,是因为我们今晚刚刚收了个指示,你们真要耗下去,他也是没办法的……”

“指示!?”我警觉地皱起了眉。

“嗯。大概七点多钟吧,还组织学习呢。刚学习完你们就来了。”Milk挠着头说道,“学习我没参加,但打印稿我看了,就是说对SAO玩家……”

“等一下。”我直起身,“就说了‘对SAO玩家’要如何如何?”

“说的是《刀剑神域》玩家。说是对于《刀剑神域》玩家收治要谨慎。如必须收治,需以其他名目,并做好家属教育工作,减少消息外泄……

我突然感到脑中一阵空明。

信息屏蔽的原因,以及医院拒绝收治的原因……我明白了。

“本来在幸灾乐祸痛批腐朽资本主义,结果发现自己人也被卷进去了神打脸,就赶紧塞P民的嘴”——对于屏蔽,有人这么说。

“SAO项目是有两桶油和中海投砸了钱的,ARGUS社有前三排亲戚的股份”——也有人这么说。

“一洋二少三官四汉,洋大人的事怎么能是坏事?”——还有人这么说。

啊……这都不是真相。

我正巧知道真相。

“我们会处理好,不需要你们学生操心。”下午开会时庚老师的话,回荡在我的脑海中。

“我们”是谁,眼下再清楚不过了。

Medicuboid,医疗用完全潜行机,由神代凛子开发,是眼下全世界最受瞩目的医疗器械。

尽管 Medicuboid并没有真正投入使用,甚至连试作一号机都还在一个身患绝症的小女孩身上测试,但在学术界已经引起了巨大的轰动。

为了不使医疗技术落后,许多国家都有同类仪器的开发计划,我国当然也不例外。

祖国版Medicuboid、“扁鹊匣”计划由卫生部牵头,位列国家重点研发计划,其中最为核心的完全潜行部件的研发,就在我们实验室。

单是这一项技术研发为我们实验室带来的科研经费,就有数千万元。而整个计划的投资,据说可以在北京修上几公里的地铁。

而这个计划,也只是基于FL理论的完全潜行技术应用领域的沧海一粟。

国家不希望在FL理论研究上的投资、乃至在完全潜行技术上的战略布局,被因SAO事件而信心动摇的群众舆论所影响。

于是新闻战线和医疗系统——也许还有其他许多我不知道的系统一起行动起来了。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取得舆情控制的效果,封锁是最高效的方式。

并非不可理解。毕竟福岛核泄漏事故所导致的全球反核电浪潮至今仍一浪高过一浪,莫须有的“剧毒”、“辐射”和“致癌”使PX化工、电信基站和转基因食品所背负的骂名也历历在目。

而且我自己也可以说是舆情控制的受益者。压制了社会反对声潮,我毕业后无论升学就业都会顺利很多。

——但我可以理解,不能接受。

不在于目的是否合理,而在于有人认为我、乃至多数人,都根本没有了解真相的资格 。

而且他拥有让我们所有人都闭嘴的权力。

也许在他看来,只要目的能够达到,手段怎样都是无所谓的。

但刚才让畏首畏脚的主任一分一秒地消耗着Coco的生命的,正是一个模棱两可的“收治要谨慎”的口头指示。

Coco不会输给任何游戏,但却有可能输给游戏之外的事情。

甚至是我们根本看不到的事情。

我深深叹了口气。月朗星稀、秋高气爽,然而我却觉得心口压了一块大石一般。

“那我就送到这里了。”Milk的声音,打断了我的遐想。地铁入口的灯箱在我面前放射着柔和的光芒。

“哎?你不下班吗?”

“夜班。”他笑着扯了下自己身上的白大褂,“休息时间,出来透口气。”

“哦,那……我回去了。”我向他微微鞠了一躬。

“保重。”他向我挥了挥手,“相信Coco。”

我相信Coco。

我相信她不会输给茅场晶彦。

我相信她一定能伴着银铃般的笑声回来,要我践行鲱鱼罐头的承诺。

所以,在这一天之前……

我要守护她。

哪怕,面对的是我所根本看不见的力量。

——to be continu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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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athclif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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