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人】SAO事件时在做什么?(下)

作者:@Tal_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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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人】SAO事件时在做什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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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地铁,走过一条转角的街道,就是我已经生活了半年,还要继续奋战不知多少年的地方。

研究所内灯火通明。对于实验室来说,晚上的工作才刚刚开始。

“小周……?哎这几天你去哪了?你妈今天中午还来实验室了呢……”

面前的这位师姐,严格来说应该称呼为老师。她是庚老师归国那年招的第一个博士后,出站后便留在了自己实验室。

大概是做惯了学生,梅师姐没有什么老师架子。尽管已经是实验室工作的实际负责人,但总是和研究生们一起亲历亲为奋战在实验台一线。再加上身材娇小长相年轻,大家都把她当前辈看待,她也就乐乐呵呵地跟学生打成一片。

为此她也挨了导师不少数落,“老师就要有老师的威严”。但她始终我行我素,再加上自身成果出色,导师也无可奈何。

“梅师姐……庚老师在吗?”我有些发怯地问道。

“庚老师今天没来,他要改东西呢。”梅师姐答道,“后天在东京那个会议,重村教授去不了了,据说是他女儿出事了。”

“啊……?”我没明白重村教授无法参加和庚老师改稿有什么关系。

“现在东工大可惨了,茅场和神代失踪,重村又来不了,他们那边的代表估计是须乡。”梅师姐像小孩子一样凑到我耳边,用略带调皮的口气说道,“咱们庚老师不喜欢须乡,有些成果不想叫他看。”

面对笑靥如花的师姐,我努力挤出了一个笑容。

“怎么啦小周,有心事?”

“梅师姐……能对你商量个事吗。”我反复揣摩了半天遣词,结果到嘴边的却是一句半通不通的话。

“跟我还这么客气啊,很重要的事啊?”师姐笑着望着我。

我咬了下嘴唇,郑重地点了点头。

“你去我那屋,等我15分钟我收个样。”梅师姐收起笑容,端起塑料筐向实验台走去。

学生休息室的内侧有一个较小的教师休息室,专门供实验室老师和博士后使用。休息室内眼下无人,师姐的电脑上正在编辑着一份准备投稿的论文原稿。

度过了坐立不安的一刻钟之后,梅师姐终于回到了休息室。“啊~冻死了冻死了,暖气怎么还没开始送啊。”她抱怨着,一边对着双手呵气一边跳脚的模样活像一只小水獭。

“来,小周,说吧。”师姐在转椅上坐下,将另一张转椅拉到自己旁边,并在转椅座垫的皮革上拍了两下。

我将这些天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师姐。紧张、急切、安心、倾诉,各种心情混合在一起的我,自己都觉得自己的叙述颠三倒四。

梅师姐的眉头逐渐紧锁。我只有在学术会议上才见过她如此严肃的表情。

“原来你这些天都在忙这些事情……”听完我的叙述,梅师姐轻轻叹了口气。

“对不起,我知道作为一个研究生不该荒废学业……”

“跟我你就别说这不走心的话啦。”梅师姐笑了笑,“换了是我啊,我去给庚老师把地板跪穿也得去求他去。”

“你是说……庚老师他真的有办法?”我睁大眼睛问道。

“我不知道。”梅师姐侧了下脑袋,“他认识挺多大佬的。他当年回国是科技部挖的人,现在在做的FL是军队的项目,扁鹊匣也是卫生部的项目。”

“但是你得知道,人托人的事就难办得很。”梅师姐撅起嘴,“如果庚老师自己的事,他肯定有办法。但你的事就隔了一层,你朋友的事就又隔了一层。唉我都不知道怎么跟他开口。”

“不,不用师姐你为难,我去开口。”我咬了咬牙,“你说得对,把地板跪穿我也得求动他。”

“你别急,让我想想。”师姐猫起腰,趴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就算跪也得知道跪的姿势。”

“嗯……”师姐侧过头闭上眼睛,似乎是在认真思考。

但没过多久,就传来了轻轻的……鼾声。

唉唉唉唉!?这算啥?现代版程门立雪??

自己的处境立刻变得很尴尬了。叫醒也不是,走开更不是,仿佛成了老年人家里的储物柜——从头到脚没有一件是有用的,又不知道该扔到哪去。

环顾了一下四周,只见师姐的外套还挂在休息室的门背后。我将外套取下,轻轻盖在了她身上。

办公桌上摊开的实验记录本,记载着她从昨天晚上开始间隔1小时收样,已经近一昼夜没合眼了。

也难怪会如此疲倦。从事这一行的每个人,都在透支自己的生命。

虽然挺可怜的,但还是得叫醒她。如果错过了收样时间,之前的努力可就白费了。

“师姐,师姐,醒醒。”我拍了拍她的肩膀。

梅师姐忽然“哎呀!”地一声惊醒,猛地坐起身把外套掀在了地上,不住地念叨“坏了坏了坏了……”

“哦,还好还好,吓死我了。”抬起头看到了电脑屏幕上的时间,她拍了拍心口舒了口气,“我还以为要睡过了。”

“小周啊,你这样。”师姐脸上闪过了一丝狡黠,向我做了个凑过去的示意。

……

× × ×

我留下帮梅师姐收完最后的几组样品,夜已经深了。

地铁已经停运,无法回家。好在所里也有我的宿舍。

刚刚在床上躺平,就收到了Milk的一条微信:“还醒着吗?”

“暂时没死。”

Milk拉了一个群,群里有另一个我没有联络过、却绝对是大名鼎鼎的ID。

“Nuts,这就是下午来找我的吴师兄,网络高手。吴师兄,这位是Coco的朋友Nuts。”

不需要他介绍,我也认识这个ID。由他设计的一款代理软件在数年前曾风靡一时,只需一个浏览器或手机插件即可享受专门定制的流畅网速和低廉收费,很受国外页游和手游用户的欢迎。

只是这款软件不知道从何时起也销声匿迹了。

“哇,拜见大神。”我诚心诚意地打了这行字。

“我就长话短说吧。”吴师兄说道,“简单来说两件事。”

“第一是,敲诈Coco父母的人确定了。”

“!”

“是Coco的VPN服务商。”

“啊……?”我一时竟没听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VPN……服务商?

啊……是啊……大意了。

一直以来,Coco命悬VPN一线,我都把服务商当作拯救她性命的天使。

但这一点,当然也可以被对方反过来利用。

切断VPN服务,就是现成的死亡威胁。

不但可以利用这点向她父母敲诈,还可以利用这点要挟她父母不敢报警。

我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向脑后蔓延,令我冷汗直冒。

“这没什么好奇怪的,现在的VPN服务商可不比当年了。你以为现在还有正经做生意的VPN?”吴师兄继续说道。

“前几年的清扫,正经做生意的VPN商被扫掉了一大堆。几年大家前用的那批VPN,早就被清扫完了。”

“现在虽说名义上是可以申请执照,但有照经营的VPN服务都是提供给使馆和跨国企业的,个人翻墙业务?几乎不可能得到审批。”吴师兄的打字速度异乎寻常地快,“所以现在还敢顶风作案、提供无照服务给个人用户的VPN服务,你觉得都会是些什么人开的?”

“境外分裂势力、洗黑钱团伙、邪教组织,等等等等。”吴师兄说道,“Coco在用的这家,据说后台就是西亚那边的宗教分裂势力。”

我倒抽了一口凉气,“所以你关停自己的服务也是因为……”

“对。我不怕政府,我的技术不是VPN,是我自己搞的,他们最多请我喝茶,不能抓我坐牢。”吴师兄说道,“但是这帮黑道同行,我是真的惹不起。”

——VPN非法,并不意味着VPN会消失。

意味着,只有非法的人才能经营VPN。

“原来如此。”我长长出了一口气。

“另一件事是陆师弟拜托的,让我给Coco另外搭个梯子。”吴师兄继续说道,“技术上是没问题,我可以自己写个服务,但问题是,没有一个SAO客户端能让我测试。”

“我不可能把一个正在游戏的玩家的头盔扒下来,更不可能再找个人把他坑进游戏去。你要说写完了代码不测试,人命关天的事情,谁也不敢冒这个风险。”

“什么忙也帮不上,真是不好意思。”

“不,您可千万别这么说。太谢谢您了。”

谢谢你告诉我真相。

谢谢你告诉我——我已毫无退路。

× × ×

第二天上午,是实验室的例会时间。

所谓例会,大抵有两件事情要做:一部分学生向全员讲述一篇最近阅读的文献,另一部分学生集中向导师汇科研进展。

无论讲述文献还是进展,都要制作PPT上台演讲,形式上俨然就是一场小型学术报告会。

这次的例会轮到我讲进展。所以为了能在进展中多展示一些内容,我才会在上周日那么匆忙地赶工——所以才会抛下Coco一个人在SAO之中。

我苦笑了一下。回想一下那时的心态,简直恍若隔世。

恍若隔世的我现在正在讲台上,用激光笔指点着我匆匆制作的PPT,用我所能尽的最大努力,来控制着自己用平和的语调来讲述最近一个月的辛劳。

“我近期的工作就是以上这些,欢迎……欢迎各位师兄师姐指点一二。”我将双手折在略低于胸前,向台下微微鞠了一躬。

“……”

台下一片寂静,都在等待导师先发言。

我开始将PPT倒回去一页一页播放。看似在帮助台下观众回忆内容,实则为了缓解尴尬。

“你等一下。”庚老师突然打断了我的翻页,“倒回去。对、上一页。”

“这个蛋白我不是上个月就让你做了吗?”庚老师指着这页PPT说道,“怎么到现在了就这点东西!?”

“因为我现在手头上这个快做完了,所以我想……”我怯声解释道。

“你有没有搞清楚你在做什么啊!?”庚老师重重拍了一下座椅扶手,“这个做不出来你其他内容做得再好都毫无意义啊你知不知道!?”

“我说了多少次,要多花点心思在自己的研究上。”庚老师的语气逐渐严厉,“你是中科院的学生,不是技校的学生!是来学怎么搞科研的,不是来学怎么洗瓶子的!”

“我知道!我只是……时间没来得及……”

“没来得及!?你这几天天天都不在实验室!”庚老师怒道,“你太不象话了!你跟我说这几天都干嘛去了!”

“我这几天……我……这几天……”

我哽咽着,低下头将双手挡在眼前,这一周以来发生的一幕幕如走马灯一般在脑海中闪过。

震惊、悲痛、委屈、愤怒、辛酸、绝望。这一周我几乎体会了所有的人类负面感情,眼下这些感情一股脑地冲上了鼻腔和咽喉,令我终于痛哭失声。

——不过这并不是泪腺的决堤,是泄洪。

“上次庚老师交代你那个ORF你做了吗?”昨晚,梅师姐凑在我耳边问道。

“做了一点……”我大致交代了下实验进展。

“就做这么一点,明天例会庚老师肯定会骂你。”

“那我今天熬夜多做点东西……”

“不,就让他骂你。”梅师姐脸上闪过了狡黠的笑容,“他一骂你,你就哭。”

“哭……?”我惊讶地望着师姐。

“庚老师特别大男子主义,最见不得女孩子哭,况且你还是我们实验室年龄最小的。”梅师姐笑道,“你一哭,他肯定心烦意乱,剩下的事情就交给我们。哭得出来吧?”

哭得出来。

当然哭得出来。

倒不如说,眼泪早已超过危险水位很久了。每一刻都要努力撑住眼皮,才不致使泪珠滚落下来。

而眼下,站在讲台前的我,眼泪正如打开了泄洪的闸门一般倾泻而下。

“哭什么哭!有什么好哭的!”庚老师再次重重拍了一下座椅的扶手。我没能抬头看他的表情,但也听出他的语气充满了气恼和无奈。

“庚老师,庚老师。”梅师姐适时地凑了上去,在庚老师的耳边低声耳语。

以我和他们之间的距离,只能断断续续地听到梅师姐的低语。

“你知道小周她从小又是跳级又是少年班,跟同龄人接触就少。到了实验室又都是比她大很多的师兄师姐……关进SAO的那是她唯一聊得来的同龄人朋友,所以这次事件对她的打击很大……”

我惊讶地抬起头,全然不顾泪眼阑珊,只觉得胸中有一股暖意在上升。师姐对我的了解,大大出乎了我的意料。

感激的暖锋和悲愤的冷锋交会,瞬间形成了倾盆大雨,令泪腺彻底决了堤。

啊啊,红肿的双眼和火热的面颊,再加上完全无法控制的泪水和抽噎,连我自己都知道一定很难看。

但是,管他呢。就让我难看这一次吧。

一次把所有的情绪都发泄完。

听完了梅师姐的叙述,庚老师站起身,度了两步,望着台下,却发现全体学生都在望着他。

“这件事你们都知道?”庚老师问道。

师兄师姐们点了点头。

“怎么没人跟我说过?”

“……因为您说过……SAO那事不让我们操心,所以、就没敢跟您提……”梅师姐昨天打了招呼的一位博士后师兄讪笑着说道。其他几人也点头附和。

谢谢……谢谢你们。

甚至我在最困难时都没想到向你们求助,你们却愿意帮助我。

庚老师坐回椅子上,手在制服衬衫胸前的口袋上拍了一下,似乎是想找烟,口袋里却是空的。

他靠在椅子背上,长舒了一口气。沉吟了半晌,又坐起身来。

“小周一会儿散会了来我办公室一趟。”庚老师的口气恢复了平静,“下一个谁讲?”

× × ×

我带着红肿的眼圈坐在导师办公室内,还无法平静地控制自己的呼吸。

庚老师点着了一根烟,默默地吞吐着烟雾,办公室里很快充满了浓郁的烟草味。

良久,他打破了沉默。

“小周啊,知道当时我为什么会录你吗?”庚老师问了我一个意料之外的问题。

“因为……我们学校和中科院是直属关系?”我抬起头。

“不。”庚老师摇了摇头,目光望向窗外,“我至今记得你面试时说的话。”

“我……面试时?”

“当时我问你,为什么要参加少年班,你是这么回答的。”庚老师说道,“‘我想证明给我那个天才的朋友看我不比她差,我不想被她抛下’。”

啊……是啊,我回忆起来了。

不仅仅是少年班,那时候,我拼命努力的一切目的,都是为了证明自己是配得上Coco的朋友。

是从何时开始的呢。似乎是幼年时一个共同的约定,但我现在已经记不得了。

从那时起我开始和她比较。

小学时,她可以轻松拿到我要刻苦才能取得的成绩。

她可以轻松地成为同学中的明星,让所有人都围绕在她的光环下。

因此我跳级,来证明我比她强,至少不比她差。

可她迅速就用全国绘画竞赛金奖回击了我——尽管并不是有意。

于是我继续跳级。

努力、努力、更努力……直到站在了现在这里。

当初面试时,我不知为何讲了很久Coco的故事。面前的这位青年导师,一直面带微笑地听我讲述,不置可否。

“你聪明、有拼劲儿、执着、钻研、耐得住寂寞。我看得出。”庚老师说道,“这些都是科研人员必备的素质。所以我对你期望很高。”

“但令我不放心的是,你的意志力是建立在别人身上的。”

我低着头,沉默不语。

“追逐一个天才,夸父追日。”庚老师说道,“你要想好了,不要跟我一样。”

“庚老师,您是指……”

“茅场晶彦。”庚老师叹了口气,“你应该知道,我也是重村实验室出身。”

我点了点头。

“可笑吧?我是以一篇第二作者的论文毕业的。”庚老师苦笑着摇了摇头,“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奠定了完全潜行理论基础的论著,我再是熟悉不过了。那篇轰动世界的论文,作者栏中第一位是Akihiko K.,第二位是Ziping G.。

“当然我并不亏心,我自认所做的工作绝对配得上一个博士学位。”庚老师抬头道,“只是……”

随着一声深深的叹息,庚老师再次陷入了沉默,似乎是在回忆当年的往事。

脸上的表情时而严肃、时而温和、时而愤怒、时而悲伤。

我无法想象在这篇“以第二作者毕业”的论文背后,有多少惊天动地的秘闻。

“老师,您……现在怎么看他?”我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们学科的所有工作,都可以说是站在他的肩膀上的。你、我、重村实验室、研究这一行的所有人。”庚老师并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追逐一个天才就是这样,有可能你永远都无法明白他在想什么。”

庚老师直视着我,话语中似乎带着意味深长的警告。

“我知道。”

我也时常不明白Coco在想什么。

我只知道她从来没把我当过对手看,我所做的一切“配得上她”的努力,其实都是在自我满足。

我不了解她的事情也有很多。

我不了解作为游戏制作人的她,不了解作为主播的她,甚至不了解作为女高中生的她。

我也曾经因此而苦闷、希望她能给我更多关注、甚至去嫉妒她身边的其他人。

但当真正分隔之后才明白,这些多余的情绪,其实不过是贪心。

“你——不怕后悔吗?”

不会后悔。

我曾经羡慕她、嫉妒她,因她而气恼、为因她而显得无能的自己而悔恨。

但是——

在我面前的她,和其他任何时候都不同。

“我喜欢她。”我抬头挺胸地说出这句话。

上午的阳光,正好透过百叶窗射进导师办公室,一瞬间刺得我几乎睁不开眼。强烈的背光之下,我无法看清庚老师的表情。

在光影的交织之中,我隐约看到他的嘴角似乎微微上翘。

“你先出去一下,我打个电话。”

……

大约过了半小时,庚老师开门从办公室走了出来,我正站在门口。

“明天。”庚老师说道,“明天下午1点,你直接来机场。”

“啊……?”我惊讶地张大了嘴,一瞬间没有听明白这句话。

“第七届国际完全潜行技术会议,东京千叶。”庚老师说道,“原本是学术会议,但因为SAO事件闹得不可收拾,这次会有各国政要参加。”

“到时候,你会见到想见的人。”

“可是……相关证件我都没办……”我有些不知所措。

“不用你操心。”庚老师说道,“走外交通道。”

我怔怔站了1分钟才回过神来。

× × ×

次日清晨,我歪歪斜斜地从床上爬起来,照了下镜子,自己都吓了一跳。

头发乱七八糟,嘴唇干涩,脸色蜡黄,双眼无神。

也许这些天我一直都是这个德行,但今天可不行,今天是正经的社交场合!

“好,认真起来!”我攥了下拳头,坐在了梳妆台前。

嗯……按理说社交场合应该是化职业妆的。但是听说国际会议场馆灯光都很足,T带是不是要更亮一点……?毕竟还是未成年人,可爱也很重要吧,再来个下垂眼妆?脸不能一味显白,轮廓的立体感也要体现出来……再选一款可爱和魅惑并重的唇彩……很好,楚楚动人的轻柔娇唇。嗯,美丽!

然后是衣服!嗯……就选一个衬衫与套装的组合。深色与浅色搭配,稳重与活泼并重,上身飘逸软柔的衬衫还能衬托出引以为傲的胸部曲线。背包和首饰没有贵重货可以找母亲借。嗯,动人!我对着落地镜里完全不认识的自己,带着一种自我麻醉的满足,原地转了一圈。

正在这时,我的房门“吱呀”地一声被推开了。

母亲站在门口,望着全副武装的我端详了5秒。

“去把妆给我洗了。”母亲的口气不容置疑,“换我放你床头的那套衣服。”

× × ×

不知道是不是卸妆把气势也顺带卸掉了,抵达机场时我完全懵了。

贵宾楼的出发大厅里站满了各种平时难得一见的贵客。

相关科研人员自然不用说,除了我们之外还有十余个相关研究团队的代表在候机。

另有一些平时都是乘专机出行、头像印在成功学书籍上的电子工业和互联网巨头们,竟也出现在大厅内。

更有一批身着笔挺的正装、器宇非凡的中年人,连那些大企业家都对他们十分恭敬,想必是政府的高级官员。

闪光灯在四下咔嚓咔嚓地响,在大厅一角的记者采访区我甚至看到了中央电视台的台标。

请原谅我这么一个土包子。被这种气势震慑到的我,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否有资格在大厅中行走。

好在我很快发现了梅师姐——准确说应该是她发现了我。

我才得以躲在庚老师和一同参加会议的师兄师姐背后,躲避着令我觉得格格不入的名流气氛。

当这一行人开始登机之时,我只觉得闪光灯几乎要将我烤化了。

一群贵客在记者的夹道簇拥之下走出贵宾厅,我走在队伍最后,恨不得把头缩到胸口去。好在走在最前排的官员和巨商们吸引了绝大多数记者的火力。

进入停机坪的瞬间,耀眼的日光在水泥地面上的反射让我的双眼感到有些刺痛。我稍稍抬起头,隐约看到走在队伍最前列的是一个西装革履、头顶微秃、身材略显发福的中年人。

他一边行进,一边和身边的助理及企业家们聊天,显然是对这种场面非常习惯。

我完全不习惯。这一路步行距离只有5分钟,我却觉得有20分钟的接驳车程那么长。

这是一架政府专机,与会的官员、大企业家、各个研究团队和随行记者全部一同乘机前往。

我完全没想到,庚老师一句轻描淡写的“各国政要参加”,竟是如此规模的阵仗。

一路上我都是在诚惶诚恐中度过的。等回过神来之时,已经身在异国他乡。

× × ×

无论从会议的日程安排、还是场地安保情况来看,这都不像是学术会议,反而更像是国际问题会议。

警察遍布会场的各个角落,会场外还有自卫队在巡逻。甚至共用会场建筑的一个公益展览,在会议期间也暂停对外展出。

原本作为学术会议无关紧要的各国意见发言这次成了重头戏,足足安排了两天的时间;反而留给各个分会场的学术发表只有一天半。

也难怪,从中国派出的阵势来看,完全就是当作国际问题会议来看待了。相信其他与会国家也不例外。

但发言的流程却非常诡异。

第一天是东道主日本、美国、欧盟、英国等国家和组织代表发言,派出了十余个科研团队的中国却被安排在第二天上午。

总之,第一天的会议恐怕不会有什么事情同我有关。无论是本实验室的学术发表,还是我想见到的实权人物。

能容纳1600人的会议大厅座无虚席,后排还挤进了不少各国记者。我坐在会场的一角,戴上同声传译耳机,心不在焉地准备听我以为是废话的开幕致辞。

上台的日本代表是一个瘦削的青年人,三十余岁年纪,精明强干的脸却让人感到一股说不出的猥琐和不快之感。

“欢迎各位来宾参加本次大会。我是日本代表,RECT公司开发主任,东都理工大学的须乡伸之。”他自我介绍道,“接下来我要向各位展示我们最新的研发成果。”

台下议论纷纷。

他将手持的一台又像发卡又像太阳眼镜的双环状仪器举过头顶:“这是AmuSphere,新一代民用完全潜行主机。不仅保留了NERvGear的全部功能,而且大幅削弱了电磁脉冲功率,拥有绝对的安全性。”

“目前还处在原型机阶段,预计半年后即可投入市场。”

“等一下,”坐在前排的一个灰发碧眼的老年男子打断了他,“SAO事件才刚刚发生一周,你们这么匆匆忙忙地拿出新主机,安全性十分让人怀疑。”

“美国的苏利文代表吗?现在是我的发言时间。”须乡说道。

“你们没有信用。”美国代表的口气坚决,“我们参加这次会议的目的,是就民用潜行技术的安全标准达成一致,并建立国际通用的市场准则。你们这样自作主张,是对这里所有人的不尊重。”

场面立刻乱作了一团。

一开始,各国代表还能保持发言的顺序,随着各个代表的发言被频频打断,到最后干脆变成了激烈的大辩论。

“我们必须尽快达成共识,自由世界的人民需要我们的保护。”

“那就需要日本人拿出诚意来,诚意!”

“为了迎接各位的到来,我们努力制作了最有诚意的产品……”

“你所说的‘最有诚意的产品’完全基于旧的技术!你的AmuSphere仍然只是一台游戏机。旧技术已经被事故证明是完全失败的。你们有更先进的Medicuboid和SoulTranslator,但你们不肯拿出来!”

“这分别是神代凛子和茅场晶彦所主持的项目,这两人现在下落不明……”

“什么下落不明?一个拥有完善监控体系的国家,出动那么多警力,一个星期还找不到两个活人?而且其中一个很可能一直都在游戏里!他们分明就是被你们藏起来了!”

…………

我虽然对政治不敏感,但对技术敏感。毕竟这是我的本行。

美国的完全潜行技术起步并不晚,却点错了科技树。圣克拉拉大学正在研究的“大脑植入芯片”是他们的独门绝活,但在更先进的技术领域——包括FL和灵魂转写——美国几乎是空白。从近年发表的文献来看,美国的FL相关研究只停留在理论层面上。

美国代表强烈要求、甚至可以说是在逼迫日本提升民用潜行的技术水准,自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但日本的态度也是少见的顽固。作为连国防都要依赖美国的盟友国家,居然在以软磨硬泡的方式同美国抗衡。

如果不是我心事重重,大概会和Coco一起,撕开一包瓜子一边磕一边欣赏这难得一见的奇景。

想到Coco,心中又觉得一阵刺痛。我连忙扫视一下会场,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场馆内的多数与会者都是科研人员,大都对政治家们的争吵不感兴趣,低着头各自干着各自的事情。

前排的政客们则神情各异。

眼角的余光瞟到了登机时走在最前的那位中年官员。他也坐在前排,漠然地旁观着台上的争吵。

第一天的会议最终不欢而散,原本计划达成的某项决议似乎也流产了。美国代表依然愤愤不平,加拿大、澳大利亚等诸国显得沮丧,日本代表的表情琢磨不定,英国代表却似乎反而有几分高兴。

代表团下榻的是一家四星级酒店,装饰辉煌而不失精巧。

提供的自助餐规格亦是颇高。柔和的灯光下,几位师兄师姐兴奋地夹着盘中的金枪鱼刺身,七嘴八舌地讨论着。

我完全没有心情享用美食。心脏在剧烈地跳动,仿佛敲打着会厌软骨,让我食之无法下咽。

刚才在用餐之前,庚老师刻意把我拉到了一边。

“晚上八点半,在房间门口等我。”

我知道,决战的时刻到来了。

× × ×

保持头发和衣服的形状和整洁。

微笑、自信、不卑不亢。

我默默提醒着自己。

我知道庚老师要带我去见“我想见的人”。

我想了好几个问题要在路上问他,关于这个人的身份、性格、喜好。

但没想到路途这么近,酒店同层走过一个转角,庚老师便按响了一间房间的门铃。

啊啊啊……我真蠢,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结果我连一个问题都没有问出来。

房门打开,开门的是一个30多岁的男人。

“哦,庚老师!请进请进!”他打开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这位是……”

我深吸了一口气,正准备背诵想好的自我介绍。

“哦,我的学生,周娜姿”。庚老师抢在了我前面,“小周,这位是钱秘书。”

“您好钱秘书。”我微笑着把准备说的话咽了回去。

“二位稍等一下,赵部长刚洗完澡还在更衣。”钱秘书说道,“先请坐吧。”

——赵部长。

虽然在机场时,就已经知道能够让那群大企业家都毕恭毕敬的官员绝非等闲之辈,但这个头衔还是让我寒毛直竖。

这是另一个标准间,装潢布置和我的房间类似,面积倒宽敞不少。我坐在其中一张床上,有些无措地四下观望。

“子平啊,听说你最近的成果很不错啊!这次开会准备给我们个什么惊喜啊?”伴随着一个爽朗的笑声,一位中年人出现在房间的玄关处。

他身穿酒店的睡衣,开始谢顶的头发还没吹干,左一缕右一缕的显得有些杂乱。略显发福的脸上满面红光,正是登机时走在最前的那位官员。

我连忙站起身,向他鞠了个躬。

“老赵!好久不见了。”庚老师笑容可掬地站起身。

两人开始了寒暄,谈论的话题都是一些旧事,和我无关;但又必须在适当时刻给予笑容来表示自己在专注。让我有种上了考场,卷子上的题又似懂非懂,只得硬着头皮答下去的朦胧感。

“所以你说茅场他搞SAO这事到底图什么,”赵部长摇了摇头,“把他的老师同学,甚至日本文部省总务省直到内阁都给坑惨了。你看今天会上那个样子,哈哈哈!”

“这不、老赵,我就是为SAO这事儿来的。”庚老师突然话锋一转,“这位是我的学生周娜姿。”

我精神一震。

“子平啊子平,你就是太惯着你的学生了。”赵部长笑着伸出一只手指,在空中点了几下,“去年你一个学生公务员面试被人排挤,你来找我;今年你学生扯进SAO,又来找我;明年是不是你学生跟老婆打架还得找我调解来?我这儿是你的信访局啊?”

“说吧,什么事。”

“赵部长,我想要向您反馈的是,关于中国国内的SAO受害者的情况。”我开始背诵准备了很久的话,“据我们统计,现在国内一共有36名被困在SAO里的玩家……”

“59名。”赵部长打断了我。

“哎?”我冷不丁吃了一惊。

“67名被困,其中8人死亡,目前59名。这是汇总了各地医院的上报所掌握的情况。”赵部长说道,“就算不是真实数字,也不会相去太远。”

“政府知道这件事情就再好不过了!”政府掌握情况的程度出乎我的意料,令我觉得希望大增,欣喜之情溢于言表,“您知道,国内是无法直接连接SAO服务器的,必须通过VPN网络。”

“嗯,工信部的规定。”

“但是VPN网络本身都是由一些小型网络服务商运营,非常不稳定,如果断线,极有可能会造成玩家的死亡。可以说,这3……这59名玩家的生命随时随地都在受到不稳定网络带来的威胁。”

“更何况——现在已经有部分VPN服务商开始敲诈受害者家属了。”我继续说道,“他们掌握着玩家的生杀大权,家属不敢报警。”

“哦——?这帮不法商家这次不是敲诈数据、是直接敲诈起人命来了?这有点意思。”赵部长皱了皱眉,“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的朋友也是一名SAO受害者,她的家属已经被敲诈了。”我停顿了一下,“数额……保守估计也有七位数,因为家人甚至打算卖掉房产。”

赵部长缓缓点了点头。

“所以……我希望,政府能够解除国内对SAO服务器的VPN访问限制。”我的语气变得殷切,“并且为他们提供更流畅的网络服务。这对于受害者能否获救,非常关键。我希望我的国家,能够帮助我的朋友和其他所有受害者平安归来。”

我结束了陈述,屋子里沉默了片刻。

“可能在你眼里,我们都是‘政府’,但事实上并不是铁板一块的,啊。”听完了我的陈述,赵部长答道,“一些相关部门和我们平级,我们不能直接干涉他们的工作。有些事情想法是好的,执行下去就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实际问题和阻力。更何况这件事情背后是各家在争夺主导权,情况有些复杂。”

“可是……”我还想说什么,却被赵部长直接打断。

“不过你放心,人命关天的事情,国家一直以来都是最为重视的。”赵部长说道,“我们的政府一向以公民的生命作为最优先考虑的事项,请相信我们一定能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好不好?”

…………这不对。

我只觉得一阵恶寒正在从胃里泛出,反射性的寒意扩散到了四肢和背脊。

赵部长的回答,看似承诺,但其实是一个最标准的公式化回应。

他的承诺也许是真的,也可能是敷衍。但更重要的是,这句话表达了明确的“送客”含义。

如果不说些什么的话,我可能会就这样被赶走!

什么也没做到,就要这样被赶走了吗?

我的交涉才刚开始就完全失败了吗?

不可以啊,绝不可以。好不容易才抓到的机会,我才不要这么轻易就放掉。

我不想放弃……做什么都可以。

一瞬间,我几乎焦急地想要跪地求饶。

——冷静,冷静啊Nuts!

我捂住胸口,强迫自己做了一个深呼吸。

仔细想一下的话,赵部长为何会允许我见他?

对方以部长之尊,专门同意见一个孩子,而且还是在海外国际会议期间,难道就只为了跟我说一句客套话?

绝无可能。

所以,我应该是来谈判的,不是来央告的。

那么,赵部长需要的是什么?他想要从我身上得到的是什么?

像他那样的达官贵人,有什么事情是需要我这样的平头百姓来做的?

——等一下。

也许这里应该试试反过来思考。

不是“有什么事情是大人物需要普通人来做”——

而是“有什么事情是只有普通人才能做,大人物反而不能做的”?

这些天所获得的一切情报,此刻都在脑海中飞速地闪过。

SAO事件。国内的混乱应对。参与会议的政要和IT巨头。日本发布新一代安全主机。美国主张国际合作建立安全规则。会议上美国和日本的争执。失踪的茅场和神代。中国的态度……

如果能把这些信息的断片用名为逻辑的红线串联起来的话,也许就是我所追寻的筹码。

………………

…………

……

我抬起头,攥了下手,深吸了一口气,决定撒一个弥天大谎。

“赵部长。”我说道,“我在想,也许这次的事件,不仅是悲剧,同时也是机遇。”

“哦?”赵部长微笑着看着我,“怎么说?”

“打破封锁。”我的声音有些颤抖,“打破民用完全潜行对我国的封锁的机遇。”

“封锁?民用潜行不过是第二代技术,有什么好封锁的?”赵部长笑着反问道,“你是庚老师的学生啊,你们实验室连‘摇光’都能搞,区区第二代技术算什么?”

“封锁的不是技术,是市场。”我摇头道,“现在SAO事件让全球胆战心惊,所以——安全性,这是眼下设置商业壁垒的最好借口。”

“借这次爆发出重大危机的安全事件,美国、日本、欧盟和周边亚太国家有充分的借口,来让自己制定民用潜行技术的国际安全标准。”

“我之前一直都在奇怪,为何在科研领域拥有如此分量的中国,却被安排在了第二天发言。” 我竖了下眉, “现在部长您应该也已经看出来了,今天的会议,他们原本的目的就是抛开中国,制定一个西方标准。”

赵部长微微点了点头。

“一旦安全标准被西方掌握,意味着市场准入的审核职能也被他们所掌握。”我精神一振,继续说道,“那么也就意味着,对我国来说,巨大的国际民用潜行市场就被他们设置了商业壁垒。”

“如果那样的话,我们的企业、我们的完全潜行产品想进入他国,就会被他们以‘标准’的名义重重阻挠。”

没错,这就是我刚编的故事。

一个未成年的小女孩,在一个资深的政客面前谈国际形势,如果换个场合,绝对是超越班门弄斧的尴尬场面。

但是我已经什么都不顾了。

“那么,你说的‘机遇’又是什么?”赵部长饶有兴味地听着我的讲述,从他的表情我很难看出他是真的感兴趣,还是单纯觉得有趣。

“万幸的是,目前美国和日本对于民用潜行的技术标准,意见并不统一。”我继续道,“美国事实上是希望通过建立标准,来逼迫日本分享技术。”

“但日本想以这项技术作为提高政治地位的资本,态度亦是反常的强硬。”我扫视了一下房间,发现不仅赵部长,钱秘书,甚至包括庚老师都在看着我,“今天西方国家没能达成决议的原因,正是在这里。”

完全潜行技术的安全性争执只是项庄舞剑。美日真正争夺的焦点,正是日本的先进领域,也就是我们实验室的研究领域——‘摇光’。

‘摇光’的研究完成,就意味着TOP-BOTTOM型AI的完成,就意味着完美的人工智能士兵,就意味着巨大的军事实力提升。

这才是美国真正想得到的。

而军事实力提升,就等同于政治地位的提升。

这也是日本无论如何不肯放手的。

“因此美日之间的分歧,就给了我们以介入的机会。”我吸了口气,控制一下语速,“而介入的‘钥匙’,就是这59名SAO受害者。”

“我们可以高调宣扬这59名受害者,并完全潜行安全受害国的身份介入安全标准讨论,令西方国家在道义上无法拒绝。”我说道,“届时……”

“哈哈哈哈哈……”赵部长忽然放声大笑,令我措手不及。一时间心惊胆战,不知道是说错了什么话。

“怎么样,钱秘书,”赵部长笑着对身边的秘书说道,“有点意思吧?”

“部长果然料事如神。”钱秘书恭敬地回答道。

“我说什么来着,女人都是天生的政治家。”赵部长收起笑容,转过头直视着我。双眸突然变得精光四射,方才尸位素餐的官僚气一扫而空,变成了一副精明强干的政治家模样。

“既然你已经能想到这一层,应该明白我见你的用意了吧?”

我点了点头。

是的,我明白。

就在他问我的一瞬间,我明白了。

这一切,其实都是布好的一盘棋。

执棋者可能是面前的这位部长,也可能是他背后的人。

而我,只是一枚棋子。

“今天晚上,你准备一份演讲稿。就讲讲你的朋友,讲讲你在SAO事件发生以来的心路历程。”赵部长说道,“明天的中国代表发言环节,由你先发言。”

“赵部长,这么晚了我看孩子也累了,要不然由我来起草?”钱秘书插话道,“毕竟我是专业干这个的……”

“不,你我都是打惯了官腔的人。”赵部长说道,“孩子自己的话,才最朴实、最能打动人心。”

“可是……”钱秘书欲言又止。

“放心!她是聪明人——聪明人不会做傻事。”赵部长脸上挂着笑容,语调却颇有深意,“明天早上你帮她改下稿子,检查下硬伤就行。”

“那么我马上去准备。”我说道,“赵部长,我不会辜负您的期望……”

“四天前,也就是SAO事件发生的第三天,我们已经解除了各个SAO受害者收容病房的IP对SAO服务器的访问限制。”赵部长说道,“你的朋友现在是安全的。不必担心突然断线,也不必担心VPN服务商的敲诈。”

——一瞬间,我有些百感交加。

我这些天来的努力到底是为了什么?

是不是该苦笑。我感到滑稽。

“你也别怪外界为什么不知道这些,情况比较复杂。”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钱秘书在一边补充道,“但赵部长所说的是绝对真实可信的。”

我没有怪任何人。

因为,Coco没事、她平安、她再也不会受到任何来自外部的威胁。

单单这一点,就足以让我喜极而泣。

足以让我的喜悦压过任何感情,把五味杂陈全部埋在心底。

幸存者的喜悦,只有真正经历过劫难的人才能理解。

不管是天灾、还是人祸。

“谢谢、谢谢您……”

喜极而泣,泣不成声。

“好啦,别哭了。”等我发泄了一会儿情绪,赵部长站起身,微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小周同志,这次上访的结果,你可还满意吗?”

“您、您要听真话吗。”我抽噎着答道。

“你都这么说了,难道我还能说要听假话吗?”赵部长笑道。

“真话就是,我十分庆幸,能遇到您这样一位优秀的领导。”我擦了擦眼泪。

“哎?说好的真话,怎么拍起马屁来了?”

“我是真的很庆幸。如果我遇到的不是您,如果我的导师不是一位关心学生的好老师,如果……”我摇了摇头,“如果这一路上的任何一个环节,我遇到的不是好人,这件事可能都不会有一个好结果。”

“年轻人不要总把社会想象得太黑暗。你要相信,世上还是好人多。”

“赵部长,您一定经常坐飞机,”我问道,“您坐飞机的时候,信任飞行员吗?”

“当然信任,”赵部长答道,“他决定着整架飞机的人的生死,我怎么能不信任他?”

“就是这样。”我说道,“并不是我了解他,而是他掌握着我的命运,我只能去信任他,否则只是徒增痛苦。我只能相信世上还是好人多,因为若非如此就真的一点指望都没有了。”

“所以这是真心话。我十分幸运,能够决定我和Coco命运的人,是您。”

赵部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那如果你不信任飞行员,你会怎么做?”他突然抬起头望着我,微笑着反问道,“是改签下一班飞机,还是要求飞行员把驾驶舱门打开?”

× × ×

礼宾司的化妆水平,比我自己的涂鸦真是高到不知道哪里去了。

我坐在化妆室,对着镜子,这辈子第一次、大概也是最后一次享受外交部级的服务。

镜子中的我,端庄大方、典雅精致,明明是精心的化妆却散发着一种浑然天成的美感。

原来我也可以这么美丽。就像人偶一样。

对……人偶一样。

化妆结束时,钱秘书准时送来了修改后的演讲稿。

修改内容并不多,但在空白处增加了大量演讲节奏和技巧的批注。

差不多是时间了。

我将修改后的演讲稿默记了一遍,连同钱秘书的批注一起。

仍然是那个国际会议厅,仍然是1600人座无虚席。

世界各国记者依然在会议厅的记者专区列阵,长枪短炮林立。

只是,一天前我绝对不会想到,自己竟会从观众变成演员。

上午9点整,随着会场内的一声鸣笛,第二天的会议准时开始。

等候在讲台旁边的我,走向镁光灯下。

我可以想象台下的各国与会人员,发现中国发言人竟是一个小女孩时,会有怎样惊讶的反应。

但是我看不见。明晃晃的舞台灯隔绝了我眼睑内下半部的视野,令周围的一切都显得昏暗。观众席全体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就好像连听觉也一并隔绝了。

脚下是群星的海洋,远方是深邃的天空。

我则是星辰大海中起舞的牵线人偶。

“抬头挺胸,端庄大方,但不要显得傲慢。”

“站在讲台上之后,先用3秒钟左右扫视一遍会场,和观众进行目光交流。”

我回忆着钱秘书的提示。

“女士们,先生们……”我开始了自己的演说。

“娓娓道来,控制语速。等一下同声传译,确保观众都能听懂。”

“此处停顿,扫视一下台下。用余光去看题词器。”

钱秘书确实精明干练。他的指示简洁而实用。

“第一段讲完之后,停顿大约3秒,观察一下观众的反应。如果被你吸引,则继续讲第二段,否则跳至第三段。”

Coco的故事明显吸引了台下的听众。我的双眼逐渐适应了镁光灯,逐渐看到了台下各种肤色的脸。不少双眼睛都带着殷切的同情,注视着台上的我。

“这里加快语速,给人以急切感。”

“此处由悲痛转为控诉。”

只要遵照指示就好。流程化、程序化、简单、轻松。

就像拧紧了发条的八音盒,按照精巧的机械装置去运行,就能发出水晶般的天籁之音。

灯下的焦点和观众的期待交织为一体的感觉,令我有些飘飘然。

从小就与各种文艺表演无缘的我,连做梦都没有想过自己能有一个机会,站在世界的中心。

沐浴着观众的目光和镁光灯的热度。用自己的演说去吸引所有人、打动所有人。让他们围绕我而旋转。让世界围绕我而旋转。

我是血色巨龙的公主。眼前所演出的是一场盛大的公主梦。

我站在人群的中心。不同民族、不同肤色的人都在注视着我。

我站在世界的中心。星辰日月都在围绕我旋转。

哪怕……我只是一具形似公主的牵线人偶。

……

当我结束演讲时,台下先是经过了数秒钟的沉寂,随即响起了爆发式的掌声。

掌声仿佛是降雨,先是点滴、然后逐渐瓢泼、倾盆、最后变成了狂风骤雨,电闪雷鸣。

不知何时,赵部长也来到了演讲台前。

“中国是完全潜行技术风险的受害国。在中国,像公羊可可一样的SAO受害者一共有六十七位,其中八位已经死亡。”赵部长的声音如同凿击生铁一般铿锵有力,“中国政府始终是中国人民的坚强后盾。我们有决心、也有义务保护国民的人身安全。因此,制定有中国参与的国际民用完全潜行标准,是国际道义的诉求,也是全体中国人民的共同心愿。”

“等一下。”后方记者区的一位女记者突然举手,“我怀疑这位小姐演讲的真实性。”

“据我所知,中国政府对互联网有着严苛的限制。”这位记者问道,“既然中国网络无法连接到SAO服务器,那这位小姐和您所提到的67位玩家是如何进行SAO游戏的?”

“中国不接受政府对互联网有严格限制的说法。”赵部长答道,“这是基于不实信息得出的结论。中国的互联网是自由、开放、有序的。”

“所有67位中国玩家的信息,都可以从日本ARGUS公司所公布的SAO玩家名单中查到。”赵部长说道,“他们的存在,正是中国互联网自由开放的最好例证。”

全场再次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2024年11月7日。艾因葛朗特,75层。

哎呀哎呀,战况如此紧急,前两年所发生的事情就长话短说吧。

我是Coco_gy,一般通称Coco。

正在率领中国玩家公会“椰果军团”,投入到75层的BOSS攻略战之中。

想想如果两年前,在网上说一句“我玩游戏所以我懂战争”,一定会让人笑掉大牙。

但是我们现在真的在游戏中进行一场战争。

在这两年的攻略中,全部的10000名SAO玩家,已经有4000名左右死亡。

剩余层数25%,剩余玩家数60%。如果单纯是这样的简单计算的话,可能会对打通游戏还有相当乐观的判断。

但是除了一开始被不明真相地拔掉头盔致死以外,后来的死亡事件,基本都发生在攻略过程中。换句话说,死亡的都是“敢于踏入迷宫的人”。

即使是正规训练的古代军队,10%的伤亡都会导致溃不成军。而眼下在如此之大的伤亡比例之下,所有的攻略组都在超负荷运转,可以说接近了崩溃的边缘。

每一次,鲜活的玩家在眼前化为缤纷的碎片,都是对战斗力和士气的直接打击。

而眼下,攻略战进行过半,已经有5名玩家阵亡。

这只形似巨大蜈蚣的骨骼巨兽——骸骨猎杀者,拥有前所未有的超高血量。更可怕的是,它的两只镰刀般的前爪,拥有对绝大多数玩家一击致死的恐怖攻击力。

好在它只有两只前爪。

这次投入的攻略组中有两组人,可以挡下它前爪的一击。

血盟骑士团团长希兹克利夫,和隶属血盟骑士团的“黑衣剑士”桐人和“闪光”亚丝娜的组合。

因此演变成了这三人在正面吸引BOSS的火力,其他人绕后输出的战法。

利用镰刀攻击后的巨大硬直,众人在背后一拥而上。

“停火!”我命令着自己的公会成员,“继续迂回,不要停下,等待它下一次出前爪!”

BOSS血量还剩余2/5,还没有到拼命的时候。

下一次的机会如期而至。致命的镰刀被桐人和亚丝娜的黑白双剑接下,早已迫不及待的众人向着蜈蚣形的死神冲了过去。

“等一下——”我想要阻止,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在战斗立回方面,SAO和常见的动作游戏最大的区别,是敌人拥有学习能力。

因此同样的套路对同一个敌人不可能永远有效。敌人也会想方设法来弥补自己的弱点。

在进行一两次相同的攻击之后,一定要先观察对手的动作。这是幸存者的铁律。

连最普通的哥布林都拥有这样的特性。但人总会习惯于之前行得通的事情,特别是在热血上涌之际时常放弃思考。在之前的BOSS战中,已经有无数玩家因习惯而牺牲。

这次看起来又要重蹈覆辙!

攻击被挡下的骸骨蜈蚣,竟然借助挥舞前爪的力量做了一个转身,随即向扑上去准备收割玩家直冲过来。

一瞬间,已经有三玩家被撞飞,化为了晶体的碎片。

身形庞大的骸骨猎杀者,蜿蜒着向来不及收招的玩家直冲过来,仿佛在丛山峻岭间飞驰的特快列车。

虽然是VR游戏,但玩家的身体并不是在任何时候都是可以自主控制的。得益于SAO的辅助剑技系统,即使完全不懂剑术的玩家也可以轻易地使用技能。但反之的副作用,就是技能一旦发动,则无法停下。

眼下至少一半的玩家已经扑了上去。如果不能阻止猎杀者,不仅是我们,连背后的“风林火山”、“圣龙联合”等数个日本玩家公会也同样要遭殃。

然而正在此时,我身前的一名盾前卫,开始慌慌张张地想要收起武器逃跑!

我理解他。即使经历过再多战斗,面对死亡的恐惧,也还是会本能地想要逃避。

但事实上他根本逃不掉,猎杀者的速度太快,他只会在收武器的过程中中招死亡。未能克服的条件反射,驱使他做出了错误的决定。

“站稳阵脚!”我大声呼喊着,随即冲上前去,左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在他的身边侧立。

“哦……哦!”大概是看到了会长和自己站在同一阵线,盾前卫扎下了防御姿势。

骸骨猎杀者如同失控的列车一般冲撞过来,越来越近,连大地都在颤抖。我将右手的细剑向后架起,辅助剑技系统的紫光开始在剑尖闪现。

我不是前卫型角色,如果硬吃下这一招,我一定会死。

但我不是来送死的。

自然界的蜈蚣虽然有很多足,但在爬行时,会用多个足并作一个支撑点,以蜿蜒的摆式运动的方式前进。

如果骸骨猎杀者也是一样的话,我就有机会通过攻击它的支撑点,把这列暴走的武装列车停下来。

我没有绝对的把握。

但在这一瞬间,我没有考虑过如果失败会怎样。一心想活的人一定会死,生死置之度外的人反而容易活下来,这就是战场。

地面的震颤通过脚底传到身上,眼前的一切景物都在摇摆。我眼前一片空明,仿佛整个世界的时间流速都在变慢。

就是现在。猎杀者的五六只左前足并做一个支点,向我面前扎了下来。

“喝啊啊啊啊——!!”我用尽全身的力量,将手中的瑞士贯甲剑向前直刺而出。剑尖的紫光笼罩了整个剑身,接着化作了贯日的白虹。

Catastrophe——我的Unique Skill“天崩剑”中的最上级技能。

随着数道击穿护甲的“喀嚓”声,猎杀者的爪子出现了发光的裂痕,连同地面一起碎裂开来。巨大的身躯晃动了一下,仿佛打滑一般朝着中剑的方向倒过去。但它其余的爪子飞快地挣扎了几下,很快又恢复了平衡。在它挣扎的过程中,我也被挥舞的爪子弹到了十余米开外,HP下降到了红色区域。

我争取到的这么十余帧的时间,还不足以玩家们完成收招,重新列队。

但已经足够了。足够让强援赶到。

希兹克利夫的十字盾,牢牢挡在了猎杀者的面前。

此刻的我躺在地板上,恰好正面面对着这位全游戏最强的玩家。

虽然在激战中他也消耗了不少的血量,但HP条依然保持绿色。

而且即使在如此激战中,他的表情还十分神定气闲。

我在他的正对面,见证了他阻挡猎杀者一击的全过程。

他的脸上没有一丝恐惧,也没有一丝拼死的觉悟,仿佛面对的不是能夺取他性命的怪物,而是一件家具。

这个人……没有人类的感情吗?

甚至在激战的过程中,他还望了倒地的我一眼,眼神中充满了……怜悯。

造物主望着被造物时的怜悯。

一瞬间我想到了一种可能性。作为游戏开发者所想到的可能性。我知道此刻的我眼神中一定充满了惊恐。

战斗还在继续。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我的表情。

血腥的战斗整整持续了一个小时。

在猎杀者最终被打倒,化为碎片消失之时,所有人都瘫倒在地板上。

结束了……吗。

这次的攻略一共牺牲了14人。幸存者头上都笼罩了一层阴郁的空气。

除了——希兹克利夫。他仍然笔直地伫立在战场之上。

这个人……

我想找他确认一件事情,但有人比我动作更快。

“黑衣剑士”桐人。他竟一剑向希兹克利夫刺去!

希兹克利夫做出了一个防御动作。但桐人的剑中途突然变向,终于还是刺中了他——

——本该刺中了他。

桐人剑击的落点,出现了“Immortal Object”的字样。

真相大白了……果然如此。

周围产生了一阵骚动。我没有理会任何人,朝着对峙的二人走去。

“……那就是‘没有什么事,比站在旁边看人家玩角色扮演游戏还要来的无聊了’。我说的没错吧……茅场晶彦。”

伴随着桐人的决定性发言,周围的日本玩家陷入了寂静。几个日语不太好的中国玩家凑到我身边,“怎么回事?他们在说什么?内讧了?”

“也许这游戏快结束了……”我答道。说完这句话,我感觉身体一阵麻痹,随即跪倒。

面前的所有人,除了桐人和希兹克利夫,都中了麻痹状态而倒下。

希兹克利夫——茅场晶彦向桐人发起了对决。这次不是决斗,是同等条件的以命相搏。

如果获胜,那么游戏就会结束。

如果失败,那“黑衣剑士”就会死亡。也许“闪光”也会。我们将会失去两位最强力的同伴。

一个是普通玩家,一个是拥有最高权限的游戏管理者,这样的决斗会有任何胜算可言吗?

这样的条件简直太……划算了。

看似在这里退却保存实力,留到100层再同茅场晶彦决战会是更稳妥的办法,但就算我也没有信心,这群疲惫的玩家究竟有没有足够的信念,来坚持走过剩下的25层。

何况最强公会KoB的精神支柱的叛变,会对玩家的心态造成怎样的影响,也完全不可预测。

更何况,两年的完全潜行,就相当于卧床两年,不少玩家的身体都已变得十分虚弱,相应地精神力也在下降。留给我们的时间并不是无限的。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倒下。

所以我相信,在这里赌上全部拼死一搏,反而是希望最大的方法。

显然桐人也明白这点。他拔出了背后的双剑,疾风一般向希兹克利夫冲去。

被茅场晶彦的系统权限篡改状态而麻痹的所有人,只能躺在地上,望着这场不公正的决斗进行,默默祈福。

——我可不想坐以待毙。茅场晶彦解除了自己的无敌状态,现在正是终结罪魁祸首的最好时机。

但是我能干什么?我望着HP条上闪动的绿光,静静思考着对策。麻痹状态下不能移动,不能使用道具,只能说话和小范围转动视野。

我扫视着场内,“闪光”亚丝娜侧卧在离我不远的地方,橙色的秀发披散在黑曜石板上,发梢渗入了石板的裂隙。

……裂隙?

那块石板上很明显多出了许多裂痕。正是刚才我使出“Catastrophe”攻击猎杀者时击中的石板。

尽管SAO做得非常完善,但游戏毕竟是游戏。原本就无法破坏的物件,是不管多大力气都不能破坏的,就算是Unique Skill也不能。

就像刚才被标记为“Immortal Object”的希兹克利夫一样。

这块石板能够碎裂,就说明它原本就是一个可以破坏的机关。

躲开猎杀者的镰刀一击——让猎杀者击碎石板——开启机关,这一层的BOSS战场景大概原本是这样的设计。但队伍中除了茅场本人以外还有另外两位可以直接接下镰刀的玩家,使得激战持续一个小时,这个机关仍然未能触发,恐怕也是设计者始料未及的。

啊啊。从现在开始——让你始料未及的事情会继续不断出现的,茅场晶彦!

没有人知道机关开启之后会怎样。也许是一个陷阱。也许会让战斗陷入更不利的境地。

但也可能是祝福泉一类的恢复装置。如果是那样的话——就可以解除正好在它上方的亚丝娜的麻痹状态!

多一个人出手,就多了极大的胜算。更何况是和“黑衣剑士”情投意合的“闪光”。

但我一步都动不了,更别说使用天崩剑来破坏它。

黑曜石板的边缘距离我近在咫尺,裂痕看起来摇摇欲坠,就算决斗中的桐人和茅场晶彦进退的步伐造成的震动,都能使它一点一点地剥落。

——震动。

之前两年的游戏中,已经不止一次证实了SAO中的震动确实是有破坏力的。

眼下这块即将碎裂的石板,也许只需要一次强烈的震动,就能彻底破坏掉。

可眼下的我,除了观察和发声,什么都做不了。

——声音。

自然界中的声波也是一种拥有能量的空气震动。但游戏中则未必,很可能只是服务器信息的广播。

但给3D音源加上一个能量参数并不是困难的事情。特别是对于茅场晶彦这样的极致地追求游戏体验的强迫症制作人来说的话。

——我太了解这样的制作人了,就像看到自己的影子。

所以我要赌一把。这毕竟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情。

但我一个人的声音,还太微弱,不足以制造出让机关崩落的共鸣。

我需要更多人的声音。在场所有人的声音。

所以,有没有什么共同的声音……

有没有一种能让在场的所有人,不分国籍共同发声的语言?

如果有的话——

那将是所有人都熟悉、都曾经为之触动的共同心声。

………………

【曾经无所知 以往胆怯的自我 即便承认 终可畏……】

我轻轻唱起了一首歌。

——两年前,SAO宣传时期的CM歌,Crossing Field。

伴随着这首歌曲的游戏PV在当时震撼了整个世界。我至今可以回忆起当时的激动和憧憬。

那时我曾经在直播间,翻唱过自己填的中文歌词。被评价为“和原唱风格完全不同、清澈质朴的钻石原石般的声音。仿佛找回了自己MMORPG的初心时代。”

算起来,曾经那么爱唱歌的我,已经两年没有放声歌唱过了呢。

现在我的歌声,恐怕比那时候更加生涩了。

因为生涩,嗓音中还带着些许颤音。

不过没关系。

身边的一些玩家的视线从激战的二人中挪开,惊讶地望着我。

进入麻痹状态时,我恰巧保持了一个跪地的姿势,看起来十分像祈祷。

啊,就当作是我为赌上了我们全体命运而战斗的桐人在祈祷吧。

看着我的各位,不管你现在是憎恨茅场晶彦也好,憎恨这个游戏也好。

希望这首曾经打动了我们全体的歌——曾经把我们全体拖入死亡游戏命运的歌。

能唤醒你热爱游戏的初心。

然后和我一起……共同为面前的黑衣少年,奏响命运的战歌。

奏响,生命的赞歌。

身旁有几个声音加入了合唱,越来越多。

其中有“椰果军团”的中国玩家,也有其他军团的日本玩家。

有人在跟着我在唱中文歌词,也有人在唱日文原曲歌词,更有一些不记得歌词,只是在伴随着旋律哼唱。

——是啊,语言什么的根本无所谓。追忆的旋律、对游戏的热情、共同的命运,对生存的渴望,这就是在场所有人的共同语言。

这才是在场所有人的共同心声。

也许是被音乐所感染,也许是被情绪所感染,越来越多的玩家加入合唱。合奏的声音也越来越强,从涓涓溪流、变成怒涛的江河、最后汇聚为歌声的海啸,响彻整个战场。

【在梦中展翅高天翔     我再不愿迷惘 挣脱恐惧的梦魇心自由飞扬】——

【夢で高く飛んだ 躰はどんな不安纏っても 振り払っていく】——

宿命的对决接近了尾声。桐人的Unique Skill——二刀流的最强剑技“Eclipse”正在被茅场晶彦轻而易举地一招招地挡下。

那毕竟是他设计的技能。

这套十六连击出完之后的硬直,就是茅场晶彦还手之时。而桐人剩余的血量,不足以接下茅场的一剑。

果然,茅场冷笑着,接下了最后一记连击。血色圣骑士的巨剑凌空挥下,致命的剑刃上,几乎可以倒映出黑衣剑士惊恐和绝望的双瞳。

正在此时——

亚丝娜身下的黑曜石石板,忽然从裂缝中射出了耀目的纯白色光芒。

“成功了吗……?”

正如她的称号,“闪光”如同一道橙色的闪电,从黑曜石板上激射而出,飞向茅场正在劈下的巨剑!

随着亚丝娜的飞出,石板彻底裂开了。

原本只能容纳发丝的细小裂缝迅速扩大,随即大块大块地脱落。裂痕迅速向石板的周边延伸,远远超过了石板原有的范围。接着裂痕边缘的地面全部碎成成块,一块一块地随着石板一起崩溃。

其中的一条裂痕,恰恰经过我所处的位置!

我还来不及思考,就已经被卷入了这场天崩地裂之中。

“不是吧……”我苦笑了一下,随着黑曜石的碎片一起跌进了深渊之中。

在跌落之前,我听到了上面的玩家集体发出了一声惊呼。似乎战局有重大变化。

但我已经看不见了。四面一片漆黑,风声在耳边呼啸作响,天井一般光亮的视野在眼前逐渐地缩小,缩小。

这个陷阱到底有多深啊……?

身处麻痹状态,我无法自救。不过在战斗结束前我刚刚回复过血量,拥有大半条血槽的我应该还不至于摔死。

但下坠的趋势丝毫没有减弱,反而越来越快,不禁令我没了底气。上方的光亮几乎看不见了,我至少下坠了上百米。

不对……并不是我尚未坠落到底,而是我背后的井底,也在不停地崩溃。

因为我眼前的井壁,也开始了大块大块地崩落。

不仅仅是井壁,伴随着巨大的响声,树木的根须、不知何处的石碑、建筑物的庭柱和横梁,都在随我一起跌落。仿佛这个世界的一切都在随我跌落。

正在此时,头顶的黑暗裂开了。从正上方射来了一线光芒。然而我看到的并不是刚才75层BOSS大厅的天花板,而是……天空。

艾因葛朗特冬季的天空,在午后柔和阳光的照射下,在蔚蓝中透出一缕金色的光彩。

我正在从天空中坠落。在我头顶上方的,正是不断解体的天空之城。

“2024年11月7日下午14时45分。游戏通关,游戏通关……”

系统广播的声音回荡在天地间。

原来如此。那黑衣小子,真行啊……

耳边是胜利的宣告。眼前是壮绝的美景。

而我却在朝着无尽的青空中坠落。

为了通关的一刻为之奋斗了两年,却要在通关之时摔死在游戏场景外。这是一副怎样悲惨和滑稽的情形啊。

伴随我战斗了一年多的细剑从手中滑落,向天空飞去。只剩下袖口的蕾丝还在随风飘舞。

“啊啊……至少这身装备,还想让Nuts看看啊……”

伴随着悔恨的泪水,我的身躯化为了无数结晶的碎片,同意识一起消散了。

尾声

当我再次苏醒时,我的双脚踏着无尽的天空。

在无边的火烧云映衬之下,艾因葛朗特正在空中缓缓解体。

“恭喜通关,Coco君。”

我的身后,响起了一个略显沙哑的男声。

我转过头,映入我眼帘的是一张青年男性的脸孔。他穿着一件白大褂,面无表情地望着我。

虽然素未谋面,但我可以肯定他的身份——茅场晶彦。这张脸虽然极少出现在学术和游戏媒体杂志上,但仅有的几张照片仍令我印象十分深刻。

“我……死了吗?这里就是SAO的天国吗?”

他微微一笑,笑得不近人情。

“既然游戏已经通关,我自然会履行我的承诺,不会再有牺牲者。”

“虽然,之前死去的人不会再回来。不管哪个世界都是一样的。”

“你是真人?还是AI?”我问道,“你会像这样见每一个通关的人吗?”

“我是唯一,也是全部。”他答道,“这里有多少个我,只取决于我想见多少人。当然,在一切结束之后,无数个我都会回归唯一。”

“Soul……Translator?”我回忆着Nuts曾经讲过的名词。

“知道得真清楚呢。”无机质的笑容再次爬上了茅场的脸,“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也是一名游戏设计者吧。”

我默默点了点头。

“果然,有些默契只会在同行间产生。”茅场远望着不断崩溃的艾因葛朗特,“你怎么看这个世界?”

“堪称完美。世界观、游戏玩法、成长设计、难度曲线、游戏迷宫的各种区域、BOSS战、婚姻、PK……但我知道你不想听这些。”我答道,“游戏设计很大程度上是心理博弈。这一切的成功建立在你对人性的深刻理解之上,我从未见过如此了解人性的人。”

“但当你宣布死亡游戏开始的一刻我明白了……你之所以能对人性有深入骨髓的了解,因为你是人性的旁观者。”我直视着面前的白大褂男子,“茅场晶彦,你是个反社会型人格者。”

他不置可否地微笑着。

“不过……至少有一点我是可以理解的——对真正异世界的向往。”我站在他身侧,一同望着天空城的毁灭。

“近年来游戏平台从电脑到手机,再到VR机,时间利用上越来越碎片化。玩家也逐渐习惯于追求数分钟的消遣,再也没有人能拿出整块时间来体验宏大的世界观。我也觉得很遗憾。”

“但是我才不会用死亡游戏这么极端的手段。”我笑道,恢复了两年前略带娇蛮的口气,“如果我是你呀,我就发明一种机器,让玩家在游戏里加速一千倍,玩家感受到的时间就会放慢一千倍,这样就可以游戏生活两不误啦~!”

茅场晶彦的脸上浮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

“我只是,憧憬着那座梦中的天空城堡啊……”

×     ×     ×

“是……是β波!她醒了!她醒了!”

哎呀,吵什么呀。

NERvGear的画面化为无数的彩色圆柱,在眼前消失。透过头盔的有机玻璃,我时隔两年,再次看到了真实的世界。

这里不是我的房间呢。

我想抬起手将头盔摘下,却发现双手半点也动弹不得。

就仿佛一种在梦中想要努力奔跑的感觉,心有余而力不足。

我努力低了下头,只见两条形如槁骨的手臂,散漫地垂在身体的两侧,大概是长期卧床导致的肌肉萎缩。

“这绝对是、所有妹子都羡慕的减肥效果……”我无力地笑了笑。

现在我的脸一定更可怕。如果谁对我仁慈一点的话,就不要给我面镜子了。

房门口传来一阵骚动。两位穿白大褂的医生冲进了房间。

一个中年人,另一个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

今天是怎么搞的,跟白大褂的这么有缘。

一分钟之前我还在跟一个大概正在被全球通缉的白大褂谈笑风生呢。

然而这两个白大褂不想跟我谈笑风生,反而让我别说话别起身,忙不迭地帮我摘下头盔,然后迅速在我身上插满了各种电极和管子。

“情况挺好,没有别的问题,只是太虚弱了。”

啊,是啊。

虚弱到真想立刻就闭上眼睛睡一觉。

但是,还不行。

我知道有人一定会来。

至今为止我的一切努力,都是为了这一刻。

“Coco……?”

站在病房门前的,是一个我两年来无时无刻不念兹在兹、却和记忆中略有不同的身影。

依然是短发,却是精心修剪过的。脸轴比我记忆中略微拉长,脱去了几分稚气,却添了些许妩媚。略施淡妆,更显光彩照人。连衣裙所衬托出的身材也比以往更曲线玲珑——特别是原本就令我嫉妒的胸部更显鼓涨,沉甸甸的重量感不禁令人担心上衣的扣子。

“哎……?Nuts原来还有个姐姐啊……”我试图开个玩笑。

“Coco——!!”

Nuts泪眼阑珊地向我扑来的一刻,我立刻意识到这是徒劳的。

因为我的眼泪,也同样夺眶而出。

我已经把自己的感情压抑了太久。

相信她也是一样。

“一起去冒险,又没能实现呢。”我微笑着,脸上挂着泪珠。

Nuts错愕了一下,突然间睁大了眼睛,仿佛尘封的记忆被开启一般。

的确,是一段尘封的记忆。

大概是八九岁时的事情。那时我们就读的小学后面有一间废弃的校办工厂。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产物一直没有拆除,在我上小学时废旧的机器就已经满是铁锈。但那种古拙和废墟感深深吸引了我,现在回想起来,是一种强烈的废土朋克美学。

那里是男孩子的游乐场,却是女孩子不敢涉足的禁地。

终于有一个周末,胆大妄为的我拉着Nuts进了工厂,我们爬上了建筑,在车间的顶棚上奔跑。

因为年久失修,支撑着顶棚的铁架子都已被铁锈腐蚀得摇摇欲坠。两个小女孩的体重已经足以压得破旧的屋顶吱呀作响。

我们很快被学校保安发现了。保安在地上大喊要我们下来,否则就要抓我们到保卫处去。

于是我们嘻嘻哈哈地逃跑,想要逃出保安的视野。

——然而就在这时,我背后的一根支撑钢筋坍塌了。一块屋顶崩落下去,身后的Nuts也随着跌进了厂房里。

我手足无措,吓得放声大哭。大约过了10分钟,保安才赶到,将Nuts送去了医院。

因为是主谋,我被学校记过处分。Nuts又是打破伤风又是缝针,最后也没逃掉一个警告处分。

父母按着我的头,要我去给住院的Nuts道歉。

“下次我们再一起去冒险吧!” 谁知Nuts却躺在病床上两眼放光,“我绝对不会再拖后腿了!”

……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没能去生命之碑找你……我连这么重要的回忆都忘记了……”

“不……其实在茅场晶彦宣布死亡游戏的那一刻,我真的很庆幸。”我含泪说道,“至少这一次,Nuts不用再受伤了。”

她抓住我干枯的手,头伏在我的胸口放声哭泣,脸上多了数道泪水冲积的痕迹。

“别哭了……妆都糟蹋了。”我努力摆出一个笑颜,却无法控制自己的哭腔。

化妆不只是为了掩盖饱经风霜。不仅适用于老人,同样适用于年轻人。

不是为了遮盖岁月的伤痕,而是为了保护柔弱的内心。

我无法想象Nuts经历过什么,但将来有一天,她一定会对我讲。

就像我会给她讲SAO内的故事一样。

她摇了摇头,“妆我只为一天。眼泪我攒了两年。”

不愧是,我的挚友。

她的这句话,触碰到了我内心的最深处。

我同样把一样东西封存了两年。

在死亡游戏的两年中,我强迫自己做一个从没做过的我。一个坚强的、不畏一切的战士,一个勇敢果断的公会领袖。

若非如此,我就无法活下来。

所有从SAO归来的人,必定有不同程度的心理问题。我也不例外。

不过我不需要心理治疗。我没有丢失自我。

Nuts,真正的我——我的“人性”,永远都在你那里。

只要身边有你在,我就不会失去自我。

这就是我封存了两年的本心。

为了能做回那个孩子气、爱撒娇、认准一件事情就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小女孩,而封存了两年的本心。

“今天这身真漂亮。”我擦了擦眼泪,摆出一个微笑,“去相亲吗?”

“你不醒来,我不嫁人。”

“你这是咒我永远别醒来。”

“你要永远不醒来,我就陪你躺下去。”Nuts趴在我身边,“其实我真的不止一次地想过。”

“只要戴上NERvGear,就能和你在另一个世界相会,就再也没有那么多的烦恼。”

她的脸离我很近,几乎鼻尖挨鼻尖。

“但是最终,我每次都告诉自己:不能逃。”

“不能逃什么?”

“鲱鱼罐头。”她的笑容,在我眼前绽放。

近在咫尺的绽放。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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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athclif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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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avatar 寒秋 0

      为这篇感人至深的文章流下了泪水,为这份情感献上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