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人】SAO事件时在做什么?(中)

作者:@Tal_net

授权转载

【同人】SAO事件时在做什么?(中)前篇:【同人】SAO事件时在做什么?(上)


当天晚上,出现了国内第一个SAO遇难者。

我知道这件事已经是第二天的早上。尽管敏感信息会被迅速审核,但国内网民发展了无数绕过筛选的方法:图片、插入符号表情、拆字、火星文,等等。

虽然最终还是逃不脱人工审查,但已经可以让信息的存活时间延长到足够传播的程度。

死者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死在了自家的床上。

初步的尸检结果是脑干严重烧伤,导致呼吸心跳骤停。

以上是确定消息。

死者家属在文中表示,他是因为VPN断线导致连接失效死亡的。

因为没有传统显示屏,NERvGear的运行界面只有玩家自己能够看到。如果在NERvGear内进行VPN拨号,只有潜行者本人才知道是否已经断线。

而即使他知道,也没有任何办法能告诉外界的人,因为脑神经所发出的全部信号都已被NERvGear接管。

所以死者家属说法的真实性,我无法得知。

但我依然惶恐,因为这是我从事发以来最担心的事情。

Coco头顶所悬的另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VPN网络。

按照茅场晶彦的解释,短暂的网络断线并不会导致NERvGear启动烧脑机制。但是SAO是一款相当硬核的动作RPG游戏,对网络延迟要求非常之高。

按照2ch上一位日本Beta测玩家的说法,游戏中的剑术判定之精准,以至于让他觉得“甚至能促进自己已荒废的剑道训练”。

如果在战斗中发生VPN网络断线,后果很可能是死亡。而按照以往的经验,VPN并不那么可靠。

而如果VPN服务商跑路……

——首先要为Coco找一个备用VPN!我居然到第二天早上才想到这么重要的事情。

“小周啊,PBS配好了吗?我要开灭菌锅啦!”师姐的催促,把我的注意力从手机拉回了眼前。

“等一下!我调个pH……”我慌慌忙忙地拧下pH计的保护头,“——啊!”

pH计的电极保护液,连瓶子一起掉进了正在搅拌的溶液里。

“怎么回事小周?今天魂不守舍的?”

“……对不起。”

我根本无心工作。

“你等下一锅吧。对了,正好顺便把保护液也重新配一下。”

“我……我今天请个假!”

“小周……?”

还发誓要保护Coco,我的脑子到底开动过吗。

我钻进休息室,开始一个一个尝试自己收藏的VPN服务商。

关停、关停、关停,关停,404、404、404、404。

——怎么回事?你们都约好了吗!?

我一拳重重地捶在桌面上,引得旁边在查文献的师兄师姐纷纷惊觉,抬起头看我。

拳头上的痛感回传到到中枢神经,让我稍稍冷静了一点。仔细想一下的话,SAO事件爆发之后,首先要做的就是防止受害者继续增加。

无论是国家要求,还是VPN行业自主规制,为了避免麻烦,都有可能出现大面积关停和拒绝服务现象。

但是我冷静不下来。一旦Coco当前租用的VPN服务顶不住压力关停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空气清新、温度适宜,我也没有做任何运动,却在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我把脸埋进双手之中,将手指挡在嘴边,仿佛手指能帮我过滤空气中令我窒息的成分。

“小周你是不是病啦?我们送你去医院吧!”一位好心的师兄凑了过来。

“庚老师呢?”

“办公室呢。”师兄答道,“有啥事情?”

“我去一趟!”我踉跄着爬起身,整理了一下头发,朝办公室走去。

导师办公室的门隔了一层反光玻璃,内能见外,而外不能见内。

“进来。”在我敲了三下门之后,屋里传出了庚老师低沉的声音。

办公室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烟草味,令我有些不适。

“小周?什么事情。”庚老师坐在写字台前,抬起头望向我。

我将昨天到今天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自己的导师。

“你那个朋友现在住进医院了吧?”

“嗯,住进了……”

“那就好。今天正式文件应该下来了,医院知道怎么处理。”庚老师从面前的一包香烟中抽出一根,准备点着。

“可是,关于VPN的事情……”

“VPN?那是什么?”庚老师一脸疑惑。

“事实上,SAO游戏在国内是要先接入VPN网络才能连接日本服务器的。”我解释道,“因为境外网游服务器必须报备才能连接,而SAO没有报备。所以VPN就相当于一个数据中转……”

“所以你是说这事本身是不合法的?”庚老师点着了烟,重重吸了一口,香烟前段燃起了明亮的火星。

“对,但是……”

“哈,那我能有什么办法?”庚老师的表情仿佛在看着什么不可理喻的事情,一只手敲着桌子,“国家法律都是这么规定的,还能去找立法机构去?你老师也就是个普通学者——用你们的话说,科研狗啊?”

“但是所有的SAO玩家都是这样连接的……”我有些急切地解释道,却被“吱呀”地一声开门声打断。

“庚老师,张院士来啦。”实验室助理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哎呦!张院士!”庚老师立刻站起身,表情变得笑容可掬,顺手掐灭了刚刚点燃的烟头,“请坐请坐,快请坐!”

从门口走进一位头发花白、面容和蔼的老者:“庚老师,好久不见啦!”

我立刻觉得自己变成了一支刚装修完的新房中遗漏的油漆桶,尴尬地向角落处躲闪。

“你先出去。”庚老师向我挥了挥手。

“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向庚老师深深鞠了一躬,又向刚进门的张院士鞠了一躬,在老人家和善又略带诧异的目光中离开了办公室。

“小周,你去说什么了?”有同学好奇地凑了过来。

也许只能靠我自己……

“小周,张院士是不是在里面呀?”

也许必须靠我自己。

“……信访局。”我抬起头,深深吸了口气。

“啊……?”同学吓了一跳。

“我去信访局!”我冲回休息室,一把抓起书包,冒着同学们看疯子一般的眼神,跌跌撞撞地冲出实验室。

也许他们没错,我是真的疯了。

“身份证、信访材料……好。”半小时以后,我站在了人民来访接待厅的门口。

粗看起来,这里和一般的办事机关相比并没有太多不同。但进门需要过安检还是让其多了一份肃杀之感。

大厅里坐着十来个形形色色的人,从服饰和打扮大致可以猜出他们的身份。最远处的窗口前,一个三十多岁的白领正在愤怒地向工作人员投诉自己家楼下的广场舞扰民。

按照我的排号,至少还要等一个多小时。

“不好意思这位师傅,我们能不能换下?”我对旁边坐着的一个中年人鞠了个躬说道,“我里这是人命关天的事情……”

“谁的不是人命关天的事情?”中年大叔瞪圆了双眼,“不是没路可走了,哪个来告官?”

“不一样,我这事情如果不能及时反馈上去,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出人命……”

“这位小姐,请您保持排队秩序。”一名身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前来劝阻。

“您好,我是紧急情况……”

“请保持秩序。”对方毫无商量的余地。

“抱歉。”我只得再鞠了一躬,在旁边找了个位置坐下。

SNS的功用,除了打发时间,还有打发焦躁。

如果说昨天的微博首页还是惊愕和悲痛,今天则完全乱作了一团。

日本警方:犯罪嫌疑人茅场晶彦及神代凛子下落不明,正在全方位搜查。

日本网络专家:SAO服务器难以从外部攻破。

人民网评论《刀剑神域》事件:完全潜行是一把“双刃剑”。

俄罗斯黑客团队尝试入侵SAO服务器。

NERvGear主机在欧盟全面禁售。

日本网友为SAO事件牺牲者建立慰灵碑网站。

张召忠说:这个SAO就怕通关之后事还没完。

美国总统特朗普推特:日本在搞什么?为什么不来一发EMP炸弹?

东京电视台:这家拥有一百三十年历史的草莓大福店……

………………

…………

……

看来,信息筛查相当精准,并不是所有关于SAO的消息都会屏蔽。至少“日本人民水深火热”的不会。

而对于国内SAO受害者,始终保持着极其谨慎的信息审核态度。

而如果昨天Coco没有陷入SAO事件,恐怕现在的我也不会关心中国有多少受害者。

也会装出一副政治正确的痛惜,然后把这件事当作一条娱乐新闻来看待。

或者连装都不需要,反正受害者是屠戮同胞的刽子手。

就像多数人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轮到我前往那排玻璃窗口。

“情况我们明白了,”听完了陈述,办事人员拿着我递交的材料说道,“请等待调查和答复。”

“大概要多久?”

“要看调查的时间,一般15个工作日。”

“那么久!?Coco每一分每一秒都会有危险啊!……”

“我理解您的心情,可您所报告的情况除了发生在我们区之外,都不是区政府有能力解决的事情。”工作人员回答道,“像您反映的服务器屏蔽和VPN网络情况,我们都要向工信部求证。”

“至于您说的网络中断会导致用户死亡,这个情况我们无能为力。”工作人员继续说道,“如果涉及到生命安全,建议向公安机关报警。”

“报警……好……报警。”我拿着一张回执,离开了信访局。

×    ×    ×

如果说信访局让我觉得自己像刁民,派出所则让我觉得自己像罪犯。

负责笔录的民警一边打字,一边在用鹰一般的目光扫视着我,让我觉得浑身不自在。

“你对一下笔录,然后签个字。”民警毫无表情地将打印出来的笔录交给我。

“那这个事情……要怎么说?”我小心翼翼地问这位办事民警。

“等消息呗,有线索会通知你。”

“那关于服务器屏蔽和VPN网络……”

“这你得找工信部去啊,投诉热线12300。”民警答道。

我拿着第二张回执,离开了派出所。

×    ×    ×

“您好,关于您反映的情况,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电信条例,境外网络游戏业务均需向运营商报备,才允许接入。因此是符合国家政策和相关法规规定的。”电话听筒中传出的,是工信部话务亲近而疏远的声音。

“可这是人命关天的事情啊!?”我的声音中带着哭腔,“有没有什么办法……”

“如果您对当前政策有疑虑,可以向部长信箱投诉。”对方仿佛是机器人,始终保持着礼貌而清晰的语调。

“部长信箱的反馈周期大概要多久?”

“十五个工作日。”

×    ×    ×

一天过去了,除了四五张回执,什么也没得到。

一股精疲力尽感侵袭着我的全身。

也许还没有尽力,也许还有很多事情可以做,但却看不到改变现状的曙光。

这个国家的一切机能,似乎都是为平稳运行而准备的。

在平稳的日常生活中,你是世界有机的一分子。当突如其来的灾难从天而降之时,你就被抛到了这颗星球之外,成了宇宙的尘埃。

“你今天没去实验室?”回到家,母亲望着我说道。

“去了……”话一出口,我立刻意识到在最了解自己的人面前撒谎毫无把握,“啊,然后又请假了。”

“我就说呢,怎么脸上一层灰。”母亲的手指揩了下我的脸颊,“去哪跑了?公羊的事?”

“嗯。”

“唉……我就知道你绝对闲不下来。你爸和公羊家人今天也在跑,没什么门道。”母亲叹了口气,“你也别蛮干,有事多和家里人商量。我们社会经验毕竟比你丰富得多,很多事情就算打个招呼,也是好的。”

“嗯。”

“我们也帮得上一分算一分。人多总是有人多的好处。”

人多的好处……

——舆论造势。母亲的话突然提醒了我。

虽然这些年的突发事件来看,越来越感觉不到舆论压力的作用,但对于现在的我来说,俨然就是一根救命稻草。

打开微博时,正好看到一条消息:SAO受害者亲友征集。原po是一个我比较熟悉的、颇有影响力的游戏资讯博主,他的同事也被困在了SAO之中。

文章大致阐述了一下共同诉求:引起政府重视,解决必须用VPN才能连接SAO服务器的隐患,提高玩家的连接带宽。正好和我的需求不谋而合。

而且,如果是由更有影响力的人来组织的话,应该会有更好的效果。

我犹豫了一下,决定抱团取暖。

由博主所建微信群中已经有上百人,部分是玩家亲友,大多数是看客。

“不会吧,Coco!?”“我的天哪……”“怪不得她一天多没更新消息了”“告诉我这不是真的”“不要啊,我还等着椰果战记2呢……”我将Coco被困在SAO中的消息在群中公布时,四下一片哀嚎。

不过,博主和SAO玩家亲友倒显得有几分兴奋。毕竟公众人物和自己处在同一立场,舆论造势的成功率就高了许多。

众人很快拟定了一个大致计划:

整理出群内所有受害者的名单。

由身在北京的SAO玩家亲友5人,携带材料去上访。

同时由博主发文,阐述立场,并附带受害者名单,来唤起网友同情,制造舆论声势。

诉求只有两个:第一,解除SAO服务器的国内访问限制;第二,为SAO玩家提供延迟更低的网络服务。

在受害者名单之中,众人一致同意将“公羊可可”排在第一位。

一瞬间,我突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手中攥着一张王牌。

Coco……我无能为力,但这是你自己的力量。

就像你笔下的大祭司苏菲雅一样,你的支持者都会成为你的力量。

你的力量也许会为你自己……为所有国内SAO受害者带来希望。

这是我为之郁结的一天之中,第一次看到一点希望。

傍晚时分,我再次来到医院。

“等一下,你去哪。”在住院部楼下,我被门卫拦住了。

“我去看42床,公羊可可。”

“42床?”门卫的表情似乎一下子紧张了起来,“你是她什么人啊?出示一下证件。”

“朋友,好朋友。”

两名门卫拿着我的身份证过机扫描,又端详了我半天。我略感疑虑,以前看望病号从来没受到过这样的待遇。

“行了,去吧,一个小时探视时间。”其中一名门卫将身份证交还给我,并挥了挥手。

Coco的病房是个独立的小单间,在这家医院算是相当罕见的配置。

再次见到这位睡美人时,一天的落寞都被抛在了脑后,眼泪忍不住夺眶而出。

你知道吗?我多想听你对我说句话。

不,你一定知道的。我知道你会在艾因葛朗特的某个地方,在我所未曾见过的风景下,和我想着同样的事情。

至少我还可以看着你的脸。可以握住你的手。

可以感受你的体温,你的心跳。

不知道这只手现在握着什么武器呢。我知道你最喜欢治疗,但SAO是没有治疗的。

会做个召唤使吗?也许细剑也不错呢。

希望你在握着武器的同时也能感受到,在世界的另一侧。

我的手,我的体温,我的心跳。

我的手也会是你的武器。

我从不知道,舆论造势也是个系统工程。

观察近期有没有可能带走焦点的热点话题、选择用户在线峰值时间、联合多个有影响力的账号共同造势、向哪个方向引导、哪些关键字有可能导致信息审查、怎样接力保持热度不失……等等,一群人在微信群里讨论了良久,宛如一场盛大的作战计划。

我提不出什么意见,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觉得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人士来做真是太好了。

作战开始数小时,似乎一切顺利。精心准备的文字躲过了系统审查,转发数以指数级上翻,诚挚殷切的语言和立场表述令绝大多数转发和评论都对SAO受害者抱以同情。

不愧是大V,文案也无可挑剔。

Coco的影响力尤为功不可没。作为国内乃至华语圈独立游戏界精灵般的人物,迅速博得了大片的惊呼和声援。不仅有其他独立游戏人、游戏业界人士、知名评论号和主播,更有无数不知名的玩家在为她奔走呼吁。

在声援者的浪潮之中,我还看到了ID“牛奶牛奶牛_永远只爱Coco”所带领的“椰果战记吧声援团”。

我不禁莞尔。谢谢你Milk,把秘密保持到现在。而正是这种爆发式的震惊,收获了最大的效果。

虽然偶尔也有一些阴阳怪气的转发和评论,但很快都被声援的大潮所淹没。

这篇诉求、以及相关声援的转发数,就是我的希望之火。

然而——从来都没有那么简单的事情。

第二天,风向开始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一个名叫“有良知的游戏人”的自媒体,发表了一篇名为“公羊可可:中国独立游戏的图腾?”的文章。

“和之前的《幻》等夜郎自大的独立游戏作者不同,她甜美可爱的外表、谦逊而风趣的发言让她赢得了颇为正面的形象,俨然就是游戏圈中的宅男女神。”文中如是写道,“尽管我也对她目前的处境也感到万分痛惜和同情,但看着不少网友将其奉为中国游戏第一人的评价,我不禁要问,这是不是捧得有些太高了?”

“迄今为止,她的作品只有一部RPG《椰果战记》。这是一部有口皆碑的好作品,但令人遗憾的是,很少有人知道,这是一部抄袭作。”

看到这一行时,我感到空气凝固了。

文中列举了大量的素材对比,来证明《椰果战记》抄袭了一个不知名的美国独立游戏,末了,还在全篇结尾处评论“尽管所有中国玩家都希望国产游戏能够立于世界之林,因此将《椰果战记》奉为图腾,但正是这种不自信的弱者心态,让我们在造神运动中饥不择食。”

“ZUN之所以是神主,靠的是数十年如一日的坚持和十余部倾注了理念和心血的优秀原创作品;而将一个抄袭的小姑娘奉为中国神主,既是对这位东方系列创始人的大不敬,也是对国产游戏这个畸形行业最大的讽刺。”

这篇看似理中客的评论,字里行间都透露出了浓浓的敌意。

所列举的绝大多数所谓“实锤”,都是最常见的“抄袭”造谣手段:描图,重叠对比。

然而致命的是,虽然不是有意,但Coco并不是完全清白的。

她最初做游戏只是自娱自乐,初版《椰果战记》中包含了大量来自其他游戏的素材。

在决定商业化之后,她下了很大功夫替换掉了绝大多数版权素材;但作为一个庞大的RPG游戏,资源替换过程中总还是会有漏网之鱼。

比这更致命的是,她无法自己出来澄清自己。

“转一记,真是想不到……”“看来我还是太天真了”“呵呵,我就知道国产不会有什么好东西”“垃圾,丢人现眼”“她现在就是一做直播的,什么狗屁中国神主?”

我只觉得血在往头上涌。涌到有些天旋地转。

我发疯一样地举报造谣、发文辟谣、转发辟谣、评论辟谣……也有不少人,包括发出诉求文的资讯号都在帮我转发。然而造谣动动嘴、辟谣跑断腿,一直是网络世界的铁律。

网络上的真实,只取决于有多少人在听你说话。从不得不辟谣的一刻起,就已经输了。

整整一天,我都无法控制住自己的颤抖的手。十七年人生中从未感到过如此的冤屈和愤怒。

我一度以为这是人类最大的恶意。

然而我错了。

第二天,一个从未见过的账号,发布了一篇《扒一扒公羊可可其人》。

“每次我看到公羊可可女士在直播间惺惺作态,都感到一阵阵的恶心反胃。谢天谢地,终于有人撕下她的画皮。”

“肥宅们把她奉为中国游戏的骄傲,这可以说是十分豹笑了。醒醒吧阿宅们,你们把她奉为女神,她可从未把你们当过人看。”

“是不是被吓到了?平时在直播间装清纯装可爱的Coco小姐姐,竟然如此粗鄙不堪?对不起,这是她的本性。”

“而且她不但说得出,还做得出。对于肥宅,她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当面笑嘻嘻背后鄙夷,对于她用得着的人,可就直接多了。让你们魂牵梦萦的小裙子,可不是那么严实的。哦对了,贵次元的事,怎么能叫卖呢,叫‘援助交际’。”

其中所罗列的“证据”,只有数张两个手机就能伪造的微信截图, 几张断章取义的微博截图和一两张模糊到根本无法识别是谁的照片。

“哦对了,人家不管人品有多么不堪,毕竟抄袭出来的作品也是国产荣耀、祖国之光呢。可惜啊可惜,祖国爱她,她爱祖国吗?”

附了一张Coco微博上晒出的东京旅游照片,倒确实是她亲手拍摄。这张是她当时一次po出的一组照片之一,当时她还很兴奋地对我讲述了这次武道馆之行。

然而这张照片,被圈了一个红圈,圈住了照片边角处的一座模糊不清的棕黑色鸟居。

“这是什么地方?靖国神社!!再看看她是怎么说的,‘感受到了文化的活力’?好好看看清楚吧,这个把军国主义的亡灵说成是文化活力的日杂,就是你们跪舔的对象!”

………………

…………

……

我绝不是握力很大的人,但现在我能感到手机屏幕在虎口嘎吱作响。

如果说上一篇还有那么一丁点的事实,这篇则是完全的捏造。

这一次我并没有感觉到像上次那样真实的“愤怒”,我只觉得全身都在缺血。

在十一月的寒风之中,失去了温血支撑的身躯,被彻骨的冷空气轻易地打透。

难以行走,难以站立,难以进食,甚至双眼难以形成视觉。

眼前的一切仿佛都蒙上了一层黑雾。

这一次我直接拨打了110,举报造谣诽谤。

但当警察问及发文者ID时,我愣住了。

2关注0粉丝,这毫无疑问是一个马甲。

但这篇文章有上千的转载,而且扩散程度还在飞速上升。

这个马甲,是专门用来隐藏身份的。

“哇,大反转”

“挂一个绿茶婊”

“给那些精虫上脑的死宅们看看,神打脸”

“昨天我还可惜她被关进SAO,现在我可惜她没有全家被关进SAO”

“她家人还在替她呼吁呢,简直笑死”

“现在还有人还想让国家出钱建VPN给她玩日本狗的游戏,劲爆大象部落”

“我突然觉得国家封禁VPN英明了”

“第二代潜行技术本来就有大量风险,国家不开放就是对的”

“只有这帮精日去翻墙玩你们日本爹的游戏,现在正好在游戏里感受父爱如山啊”

“我可不想自己交的税去给这帮纱布日杂修梯子”

“我祝精日支豚公羊可可小姐在SAO里被日本爹强奸八百遍然后碎尸八块”

……

仿佛横膈肌的血液也被抽走了,我感到连呼吸也变得困难。

我只听说过有这么一群人。

他们以受害者人格污点为标靶,以受害者的血迹与泪痕作为勋章,来制造吸引眼球的“大反转”。

如果原本没有污点,就以造谣和煽动来制造污点。

尽管在过去的数年里,他们的作为和手法被一而再、再而三地揭穿,但一个倒下了另一个站起来,后继者始终络绎不绝。

甚至都不需要后继者,换一个ID就可以改头换面重操旧业。

只有受害者,每次都不同。

我已经无法考虑自己的辟谣还有什么意义,只是在机械地打字、转发、评论。

复述一些无用的文字,距离自己的时空无比遥远的文字。

明明什么话也没说,却感到口干舌燥。

仿佛大脑都龟裂一般的口干舌燥。

这样的行为不知道重复了多久,直到被电话铃声打断。

“喂。”

“Nuts吗?我是Milk。”

“啊,Milk,之前那篇文章……”

“我看了,先别管那个,”听筒里传出了年轻医生有些焦虑的声音,“Coco的父母似乎要卖出《椰果战记》的版权你听说了吗……”

“什么——!?”我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听在游戏公司的同学说的,她的父母跟同学的公司接洽想要卖掉版权和后续开发权……”

我挂了电话,顾不得照镜子就往医院跑去。

坏消息一个接着一个。

Coco的父母一直都很尊重她的创作。能培养出如此优秀的女儿的父母绝不是不称职的混蛋。

她的父母想要瞒着她卖出游戏版权,只有一种可能性。

一种我不愿意去想的可能性。

验名、查证、登记。心急如焚的我在住院楼门卫处的登记速度反而变得更慢。

“伯父!伯母!”我一边大叫,一边推开了Coco病房的房门。

Coco仍然安静地躺在床上。她的父母坐在旁边,被单上摆着一本醒目的证件。

那是一本和大学课本开本类似的、印制着金色国徽的殷红色硬皮本。

我认识它。

因为前年我父亲才从银行手中拿到了它,还半开玩笑地对我和母亲说“这就是咱们家的卖身契”。

——中华人民共和国房屋所有权证。

Coco的母亲想要藏起它,但我已经看得一清二楚。

“……你们被威胁了?”我的声音在颤抖,“你们被敲诈了对不对!”

“是谁在敲诈你们!啊!?……是那帮谣棍吗!?”我几乎失去了理智,扑了上去,双手抓住了Coco母亲握住房产证的手,仿佛这样就可以阻止他们一生的心血从指尖溜走:“有没有证据!我们报警!现在就报警!我们跟他们拼了!我……”

“娜姿!”Coco父亲厉声的喝止,让我清醒了一点。我慌忙放开了手,抬起头,只见他神情凄苦,对我摇了摇头。

“娜姿啊,我知道你和可可一直都是好朋友好姐妹。”我能感受到Coco母亲尽力控制着哭腔,“但是这件事情,你不要再管了,真的不要再管了……”

我的牙齿紧紧咬住了嘴唇,咬到血液沿着嘴角流出。

因为唯有这样,才不致使我放声大哭。

我记不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离开病房的,大概是不忍心继续面对她任凭命运摆布的双亲。

更不愿面对无能为力的自己。

迄今为止,我什么也没做到,什么也做不到。

我保护不了她的健康、她的名誉、她的心血、甚至她的家。

“Nuts。”走出电梯时,我看到Milk正站在电梯口。

我径直从他身边走过。现在的我没有心情和任何人说话。

“Nuts——!”他竟抓住了我的衣袖。

“干什么你,放手——”我用力挣扎着,“我不想理你!”

旁边有两三个人侧目过来。

“Nuts,”Milk摇了摇头,“如果我只是你朋友,也会想让你静一静。但我现在是医生。”

“你过来一趟。”他不由分说便拖着我向急诊室走去。

“131/77。”伴随着血压仪的减压声,Milk长出了一口气,摘下了戴在头上的听诊器:“你这年龄这体型也不像高血压啊,家族有高血压史吗?”

“没有……”

“行,字面意义上的把自己气出毛病来了。”Milk笑了笑。

“我真羡慕你能这么心平气和。”

“因为我没有发泄情绪的资格。”Milk一边打字一边说道,“面对的是你也好,是陌生人也好,我都得把自己该做的事情做下去。”

“呵,该做的事情。可我还能干什么!”我喊道,“我从头到尾都在帮倒忙!我没法保护她的家、她的安全、她的名声,我甚至连把她送到医院都做不到!现在她的父母正在被敲诈,却要我滚!我——”

我只觉得一股气冲上了喉头,一阵呼吸道的剧烈痉挛,令我无法再说下去。Milk的神情大为惊讶,但只是一闪而过,随即变得严肃。

“你觉得,Coco的父母要你不要插手……是因为你帮了倒忙?”Milk问道。

“难道不是?如果我不把Coco的消息公布出去,她也不会被污蔑……”

“不要用别人的罪恶来责备自己。”Milk郑重地摇了摇头,“她父母不要你插手,是想要保护你。”

“保护……我?”我惊讶地望着他,“你知道是谁在敲诈他们?”

“你以为大人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做?”Milk说道,“你为Coco所做的一切他们都看在眼里。他们知道如果你得知了这件事一定不会善罢甘休——而这极可能引起敲诈集团的报复。”

“你怎么会知道……”

“都说了,不要小看大人啊。”Milk笑道,“我可是只要有机会就会溜到病房去的,看一眼小姐姐就能让我精神百倍。”

“喂!你……”

“当然了,她的父母也不会专门告诉我,只是正巧被我听到了。”

“所以,她父母想要卖掉椰果战记版权的原因,你自然也知道……”我喃喃地说道,“你是故意通知我的!……可是为什么?”

“私心来说,我可不希望看着这个IP被随便卖给什么讯什么易的厂商做手游。”Milk说道,“而且,既然Coco相信你,我也想相信你。”

“Coco……相信我?”

“‘奇迹的蜜拉娜’。”Milk说道,“说不定你真的能引发什么奇迹呢。”

“又在说游戏里的事情……”我苦笑道,“现实中的我可不是什么魔法学者,我就是一学生,不会魔法,更没有什么魔神附身,也拯救不了世界。Coco她……一直都是这么孩子气。”

“Coco可不孩子气。”Milk摇头道,“孩子气只是她的武器。”

我睁大眼睛望着他。

“和很多人想象的、独立游戏就是死宅在家里敲代码不同,游戏制作是个系统工程。”Milk说道,“需要的时间和精力远超一般人的想象。”

“我明白,她几乎把所有的课余时间都放在了上面……”

“所以我说什么来着?‘远超一般人的想象’。”Milk笑着伸出食指摇了摇,“仅凭一个中学生的课余时间,是远远不够的。”

“所以她找了许多人来协助:专业程序员、P站大触、知名up主……你fo着她的微博,应该知道她的交友圈有多广阔。”

我知道。只是我从未想过背后的原因。

“为什么她那么热心做直播——不是为了打赏,而是她必须经营她的人脉。”Milk继续说道,“仗着孩子的身份向大人撒娇是她擅长的事情。”

“难道你也怀疑她援……援……”

“当然没有。用无耻的手段只能勾引到下流的人。但她需要的是高明的人,打动高明的人必须用智慧和诚意。”Milk说道,“所以大家觉得Coco很傻很天真,却都觉得她可爱——真正很傻很天真的人,可是很可憎的。”

“八面玲珑。”我自言自语道。

“不,八面玲珑,就缺了真诚。缺了真诚,难聚人心。”Milk说道,“如果要我说的话,是‘天生领袖’。”

“你对她评价真高。”

“你第一天认识我?”Milk笑着反呛了我一句,“都说了她是我的偶像。”

“所以,我相信她看人的眼光。”Milk直视着我,意味深长地说道。

“我压力好大。”我苦笑道。

“对,你压力太大了,大到没法正常思考。”Milk说道,“在我看来你这些天干的事情就是在不断地装大人。为什么不试着孩子气一点呢?”

“我在你这个年龄的时候也是一样的,特别想独立,以为自己能搞定一切事情,觉得自己应该承担一切事情。简单来说三个字:叛逆期。”

“有的时候我觉得不能怪这个国家为何有那么多巨婴——因为他们的父辈掌握了太多的资源,永远想要掌握更多的资源,并希望晚辈永远听话。这就使得他们唯有像个孩子一样去靠哭闹来伸张自己的权益,而不知不觉就过了孩子的年龄。”

“而你,正好相反。你还处在可以合理合法地向大人撒娇的年龄。”Milk微笑道,“为什么不试试呢?不管你愿不愿意,中国毕竟还是个人情社会。”

“……人情社会。”我重复道,一种潜藏已久的抵触感和无奈感一起浮上了心头。

“父母肯定告诉过你。”Milk说道,“只不过像你这个年龄,最容易忽视的就是身边的人。”

我无言以对。

正在这时,Milk的手机响了起来。

“喂?吴师兄?哦你已经到了是吗?好我现在就出来。”

“有朋友找?”我问道。

“大学社团的前辈。”Milk起身道,“我找他来也是商量关于Coco的事情的。”

“那我也……”

Milk举起了一只手,做了个阻止的手势。

“你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对不对?”他说道,“大人的事情就交给大人,有消息我会通知你。”

的确……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一直以来,我本该想到,却因潜意识的抵触感而忽略的事情。

×    ×    ×

北半球的初冬,天黑得很早。华灯初上之时,城市已经开始笼罩一层薄薄的雾霭。

晚饭时和母亲的谈话,依然回荡在耳边。

“你这些天都没怎么去实验室吧?”

“放心,我不是要责怪你。”

“今天中午我去你们实验室了,庚老师不在,我请你们同学吃了顿饭。”

“他们人都挺好的,也很关心你。你这些天都没怎么在实验室,大家都很担心。”

“他们都是学生没错,可你们老师也不可能完全不考虑你们学生的意见。”

——谢谢你,妈妈。

的确,我还有一张牌。

一张因为不知如何使用而一直扣在手心,不知何时竟自己都忘记了的牌。

一张我一直以来都忽略了的、却是最有可能解决当前事态的牌。

我最后、也是最强的底牌。

——to be continued——

weinxin
微信订阅号
扫一扫关注网站微信,第一时间获取重要新闻推送!
Heathcliff

发表评论

您必须登录才能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