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剑神域Progressive][003]泡影的船歌

[川原 砾][Sword Art.Online][Progressive][003]

作者:川原 砾

插画:abec

翻译:ミッキーフォン(LKID:蜂鸣器)

扫图:仓崎枫子_(LKID:仓崎枫子_)

修图:仓崎枫子_(LKID:仓崎枫子_)

校润:rkl(LKID:reekilynn)

监督:rkl(LKID:reekilynn)

仅供个人学习交流使用,禁作商业用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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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插01

 

亚丝娜

被关在《Sword Art.Online》之中的其中一位女性玩家。一改先前自暴自弃的想法,以打通游戏为目标

「哇,好舒服!就这样驶到街外去吧!」

 

桐人

以到达《艾因葛朗特》最上层为目标的剑士。虽然是《独行》玩家,但现在暂时和亚丝娜组成了搭档

「Aye aye sir」

 

 

彩插02

 

「这个浴池真的非常棒哦」

 

基兹梅尔

在第三层的战役任务中成为了同伴的NPC。种族是《黑(Dark)精灵》。本来在封测中因事件被强制性地杀害了,不过……

「在浴室里要穿《泳装》的吗。人族还真是有不可思议的习惯啊」

 

「算,算是吧」

 

 

彩插03

 

「Dragon Knights舰队,前进!!」

「即便是封弊者大佬今天也拿不到LA了吧!」

「桐人君,血槽已经变红了哦!」

 

 

地图

 

浮游城艾因葛朗特 各阶层资料

第四层

封测时的第四层设计主题,是干巴巴的峡谷如蜘蛛网一般布满四周的所谓《涸谷》领域。可是,在正式开服后桐人登到第四层时,其光景焕然一新了。地形本身虽和以前一样,但是本来纯粹的山丘变成了岛屿,发红的地面被青绿色的地衣所覆盖,分岔开来的纤细峡谷则全部都被水所浸满。

第四层楼层的崭新设计主题变成了《水路》。主街区被称为《罗维尔》,其东南面有一片广阔的森林地带。沿着水路南下后,则有直径高达三百米的《卡尔德拉湖》。再往下行,便能到达最上层栖息着楼层头目的《迷宫区巨塔》。

第四层的楼层头目是《Whisge.The.Hippocamp》。它是一只前半身为马后半身为鱼的怪物,头目的通常攻击方式和特殊能力与楼层的设计主题一样,有很高的可能性与封测时相异。

插画/来栖达也

 

篇章扉页

「这虽然是游戏,但可不是闹着玩的」

——「Sword Art.Online」程序设计师 茅场晶彦

 

泡影的船歌(Barcarole)

艾因葛朗特第四层 2022年12月

 

我无言地仰视着青灰色的石制门扉。

从浮游城艾因葛朗特第三层的头目房间而上,延续至下一层楼层的螺旋阶梯的终点。打开这扇门扉后,其前方便是前无来人的第四层了。比任何人都更快地将新世界印于眼中,在崭新的地面上印下自己的足迹,这对于身为最前线组(Front Runner)一员的我来说,实为一种无上的喜悦――虽说本应如此。

但我却在距离最后的楼梯平台还有三级的地方停住了脚步。

经过了大约十秒后,长着栗色长发的细剑使(Fencer)站在上一级阶梯,满不耐烦地对我说道。

「……我说,你打算在这里呆多久啊?门上的浮雕已经看够了吧。还是说,因为接下来的是第四层所以你害怕了?」

从右耳流入的这番疑问,在快要从左耳流出之前被卡在了脑中,使我为之转过了脸。

「……因为是第四层,是什么意思啊?」

随即,细剑使露出带有半分焦躁、半分嘲弄的视线,一边俯视着我一边说道。

「不是有种人讨厌酒店之类的第四层或者十三层的嘛。你也是属于那类的?」

我好不容易才理解到她想表达的意思,于是慌忙地摇起了头来。

「不,不是啦。如果我是个迷信那种玩意儿的人,怎么可能喜欢穿这种一片黑的外套啊」

「那么,你又是为什么而呆站在那里呢?」

「那个,这是因为……」

我支吾着再一次向上方的大门看去。

目测高达三米的两面式门扉上,施加了精致的浮雕(Relief)。各层的设计都不尽相同,细心观察便能发现上面的图案都暗示着下一楼层的风景和故事。例如,连接着作为《牛之楼层》的第二层的门扉中央就有个牛头浮雕。连接着作为《森林与精灵之楼层》的第三层的门扉上,就有着在巨木下对峙的两位战士的浮雕。

而在现在耸立于我眼前的第四层门扉的中央,则能看到旅人划着如凤尾船*一般的小船的浮雕。

【译注:又名“贡多拉(Gondola)”,是古代威尼斯的主要交通工具。】

「……那幅画怎么了啊? 你在封测的时候已经见过了吧?」

我朝以急躁感上升到六成的语气发问的细剑使,慢慢地摇了摇头。

「……不,我没见过。正确来说,是看见了门,但是没见过这个浮雕」

「哎……? 你这是什么意思?」

「图案不一样啊。封测的时候,那幅画画的是在干涸的谷底彷徨的旅人。但现在,正如我们所见,他是坐在船上的……」

听到我的描述,细剑使轻轻地歪了歪头。摇动的长发在昏暗的阶梯过道中散出淡淡的光点。

「……β的时候,四层是个怎样的地方?」

「我想想……整个楼层由底部为沙地的峡谷呈网孔式分布而成,虽说必须要从其中经过,但毕竟是沙地,托它的福可费了好大功夫啊」

「嗯哼……。《在谷底跋涉的旅人》这图案的忠实还原呢。既然如此,那这幅画有变动的话……也就是说……」

她一边低语着,一边沿着螺旋阶梯走到最顶端,把手按在被雕刻于门扉中央的凤尾船浮雕上,毫不踌躇地把它推开。

“轰隆”的一阵厚重的声音响起,巨大的石制门扉缓缓地逐渐往左右分开。我也急忙跑上阶梯,站到细剑使的身旁。

从一点点地张开的门扉的对侧,照来了午后的眩目光芒,视野也随之被染成一片雪白。我眯起双眼,在视力恢复之前,率先注意到了那边的声音。

起伏不断的低音,以及反复无常的高音的二重奏。

水声。

我那好不容易适应了大量光芒的双眼中,映照出了在本应为干涸殆尽的峡谷中奔流不息的清澈溪水。

把手啪的一声搭在呆站着的我的右肩上后,

「……这么一回事了吧」

不知为何,细剑使以略带自豪的语气如此说道。

 

 

1

 

 

二〇二二年十二月二十一日星期三,下午一时三十二分。

虽然在大门口跟前浪费了几分钟时间,但等级16的单手剑使(Swordman)桐人我,还有作为我的暂定搭档的等级15的细剑使(Fencer)亚丝娜,领先于全数玩家到达了浮游城艾因葛朗特的第四层。

若是要为封测时的第四层定下一个主题,那么《干涸的山谷》应该是再合适不过了。正如在门前向亚丝娜说明的那样,干巴巴的峡谷就如蜘蛛网一般盘踞在整个楼层 之中,无论想要前往何处都必须经过那个谷底,“步行很艰难啊”“太容易迷路了”之类的怨言此起彼伏,实在让人一筹莫展。

可是,此刻出现在我的眼前的这片光景,与β时候的截然不同。

亭子包围着我们刚离开的往返阶梯,耸立于略微隆起的山丘顶端。地形本身和以前一样,但是过去那露出发红的沙砾的地面,却被漫山遍野的青绿色地衣类所覆盖着。从没有墙壁的亭子中往外面环视一周后,也只在后方看见一棵巨大的树木,并无怪物和NPC的身影。

直径三十米的山丘,周围都为悬崖峭壁所环绕,不过东南方和西南方的两个地方各有一道细长的山涧,连向别处的峡谷。清澈的水从西南方的山涧源源不断地流出,环绕山丘一周后从东南方的山涧流出。换言之,过去这仅是个山丘的地方,现在已经变成一个《岛》了。

在这个被开发者茅场晶彦变为了无法离线的死亡游戏的正式开服的SAO中,与四个月前的封测相比,存在着为数不少的变化,这一点我已经刻骨铭心地体会过了。但是,场景的外观异变到这个地步则可谓闻所未闻。这副样子,根本不能称之为《干涸的山谷》。

说起来,曾为β时唯一一条通道的峡谷里,席卷着足以掀起白浪的激流,这究竟是――。

「喂,你到底想在那里站到什么时候啊?」

挨了亚丝娜的一发肘击后,我总算是从精神上的无法行动状态中恢复过来,姑且先向搭档表示歉意。

「啊……抱歉。不小心发起呆来了」

「倒用不着你道歉啦,但如果不快点到主街区去激活传送门,可是会让下面的人们等得不耐烦的哟」

「是,是哦。那个……首先得向阿尔戈告知我们已经突破了头目……」

作为第三层楼层头目的巨大树木型怪物《Nerius The Evil-Treant》于约二十分钟前,在攻略组牺牲者为零的情况下被击破了,不过在迷宫里是没法发送即时消息的,所以除了头目攻略联队以外,谁都不知 道楼层已经被突破了。率先到达了第四层场景的我们应该向拥有《鼠》这称号的情报商阿尔戈通知一下,再由她向下面楼层的全部玩家传达情报才对。

我慌忙地准备打开菜单窗口,右手却被亚丝娜猛地按住了。

「就在你愣头愣脑的时候,我已经联络过了哦」

「是,是这样吗。劳烦您费心了……」

「好了,趁早到主街区去吧。不管谷底的水有还是没有,路线都是一样的对不对?」

「啊ー,嗯,我想是一样……的啦……」

「那么,就拜托你带路啰!」

背后被重重地拍了一把,我只好往前迈出步子。

从石制的亭子中走出后,我一边踏着湿漉漉的鲜苔,一边沿着南侧的斜坡往下走。在岸边停了下来,往滔滔不绝的流水中探头看去。

水的透明度很高,因此就连被白沙所覆盖的河底都能够看到,看起来有相当的深度。目测将有两米以上了吧。当然,是没法靠步行渡过去了。

亚丝娜在我身旁止住脚步,也同样地往河中望去,然后总算是以如同理解了我的困惑般的口吻说道。

「诶……有这么深吗? 这样一来,不就到不了对岸了嘛」

「就是这样啊……。不仅如此,我还觉得根本不存在什么对岸哦」

「…………这是怎么一说?」

「正如字面意思啦。β的时候,干涸的山谷就是连接街道和村庄还有迷宫的唯一通道,而现在它变成了一条深深的河流。恐怕,整个楼层都是如此」

随即,细剑使紧紧地皱起她那纤细的眉来。

「换言之……道路已经不复存在,你是这意思?」

「说得没错」

「…………」

我到达第四层后马上就意识到了这个事实,还为此迷茫了将近三分钟,但亚丝娜只用了区区五秒就让头脑再次运转起来,紧接着她便把视线投向周围。

「……那个悬崖上是怎么样的?」

听到这句话,我也向包围了圆形山丘的断崖上眺望过去。发出如被打湿了般的光芒的灰色岩石垂直地耸立着,高度恐怕已达五十米以上,其顶端为白雾所笼罩,无法看清。

「不知道。β那时,谁都没能登到那上面」

「这是由于那里有系统上的屏障吗?」

「不,虽然没有那种东西,但是岩石太脆弱了,所有人都因此在中途就掉了下来。当然我也是。顺带一提,要是登到一半高度以上再掉下来,坠落伤害基本就是致命级别的」

「……那,即便下方是水面,要去尝试也还是太危险了啊……」

对于亚丝娜的这阵细语声,我以一个无言的点头表示同意。现状并不允许我们进行试错法【译注:Trial.And.Error】,决不能无谋地去挑战攀崖。

亚丝娜把朝向上方的视线向下移去,再次往河面窥探。

「既然如此,接下来就只能往这条河里游了」

但是,对于这句话,我也难以迅速表示赞同。

金属胸甲和皮革裙还有上身的暗红色连帽风衣,我朝着细剑使的这副装备一瞥,首先提出了一个问题。

「那个……亚丝娜小姐,您在SAO(这里)有过游泳的经验吗……?」

「…………」

不知为何,她一边摆出像是用左手遮住身体般的动作,一边轻轻地摇了摇头。

「没,没有啊」

「是吗。那么我就来简单地说明一下,在SAO里游泳,就身体的使用方法来说和现实世界里的有着非常多的不同。想要游得上手需要相当程度的练习,而且也并不是说只要练习过就不会再有溺水的危险」

「溺水……的话,会怎么样?」

我向边绷紧了脸边如此问道的暂定搭档简洁地答道。

「溺水,也就是头部沉到水下后,从那一刻起HP会开始减少。如果长此以往不回到水面上,当然会死亡」

哪怕是听到这句话,亚丝娜也只是稍稍地咬了咬嘴唇。她往蓝色的河面一瞥后,刚强地再次发问。

「你说的练习,需要多久?」

「唔ー嗯……当然因人而异啦,我花了一个小时以上就是了。而且,还是在水深一米左右的浅水湖里。在这样深且湍急的河里练习太过于危险了」

「是吗……。――那么,我先回到前面的楼层,在适合的地方里练习……只能这样了呢……」

亚丝娜闭起眼如此轻声说着,就在我为该如何回答而迷惘的时候,她点了点头再次道出了话语。

「那,就这样做吧。你从这里往主街区那边游过去。我就由刚才的阶梯回到第三层。我记得楼层北侧刚好有个合适的湖,我就在那里练习,等到能够游了就用传送门前往第四层。总之,先在这里解散队伍吧」

以比以往稍快的语速说完这些后,亚丝娜抬起右手,准备呼出菜单。

而恰与几分钟前相反,这次由我握住了那只手。

「…………」

榛色的眼瞳一动不动地朝我的脸回望过来。瞳孔中反射着河面上摇曳的光芒,并被其掩盖了深处的感情。

即便我毫无与人交流技能,也起码能推测到,自己如果提出和亚丝娜一起返回下层并陪她练习的建议,是会被拒绝的。那个高傲的细剑使不可能容忍传送门的开通由 于她自己而被耽误。恐怕说什么我们不来做林德和牙王也会去激活(Activate)的,讨伐了第三层头目的两小时后传送门也会被自动激活的,诸如此类的道 理也是没法说服她的吧。

相对的,我姑且将从目睹了第四层的大变化时起便一直在心中挥之不去的违和感,化作了言语。

「那个……我总觉得有点不能接受啊」

「…………什么?」

我把视线从低声地反问了一句的亚丝娜身上移开,望向源源不断地流动着的溪流。

「刚才我也说过了,SAO里的游泳是相当危险的。更何况如今是只要死一次就会结束的死亡游戏,所以这种从往返阶梯一出来就毫不客气地要求玩家必须动真格游过去 的地图,再怎么说都太乱来了。大概,是我们看漏了什么。其他的通路……大概是没有了,所以这个岛上应该还有保险性的,或者该说是辅助性的手段才对……」

我边轻声地道出这近乎自言自语的话来,边向背后的小岛仰视而去。

已经确认这个直径不过三十米的圆形小岛上是没有怪物和NPC的了。显眼的物体,也只有内含往返阶梯的亭子,以及生长在其北侧的阔叶树而已――。

「…………嗯?」

我把刚刚扫过左侧的视线往后退回了两米左右。眯起眼睛,紧紧地盯着在意的部分。

「怎么了啊?」

我边握着一脸诧异的亚丝娜的右手不放,边往斜坡上踏出了一步、两步。当确信了自己看到的东西为何物时,便全力地冲刺起来。

「哇等危险!」

或许,亚丝娜想喊的是“哇你等等这样很危险啊”之类的话吧,而我拉着她一口气冲到了斜坡顶上。绕道亭子的后方,找到大树的根部后,我便开始凝视着最上方的枝条。

「你看,在那里」

我用松开了亚丝娜的右手的那只手指向树上,细剑使刻意似的掸了掸裙摆后,就同样地把视线往上移去。随即,先前绷着的面容也恢复了两分笑容。

「啊,树上长了果实。而且,形状真可爱!」

正如亚丝娜所说,阔叶树的树梢一带上垂挂着好几个色彩斑斓的小果实。其特征正在于形状,是一个中间开了一个孔的圆形――换言之呈甜甜圈的形状。尽管我参加了封测,也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形状的果实。

但是,亚丝娜唇边所浮现的淡淡笑意,却转眼间就消失了。

「……的确这看起来是挺好吃的,不过,现在可不是吃什么点心的时候吧。现在这会儿,林德先生他们也差不多把掉落道具分完了。要是前往主街区前必须先练习游泳的话,我们就得在大家来到这里之前,把这件事告诉他们……」

「不急啦,首先试试把果实弄下来吧」

我这么回答后,便展开双臂抱住直径将达十五米的树干。沉下腰,双脚紧踏着地面,动用起浑身力气打算摇动大树。但是巨木却纹丝不动,果实也当然没有掉下来。

大树的树皮甚为光滑,没有《杂技》技能的我似乎也无法爬上去。虽然我也想过找点石块把果实打下来,不过没有《投剑》技能的话大概也没法命中。

「啊ー真是的,如果技能槽再有三个……不对,再有五个左右就好了!」

我一边厚颜无耻地将恐怕全SAO玩家都深有同感的不满说出口,一边如撒气般的握紧右拳砸向树干。随即,《体术》技能基本技《闪打》便被我在无意识间发动,缠绕着红色光效的拳头随之猛撞到树干上。产生的冲击波,使巨木哗啦啦地震动起来。

「…………啊」

在亚丝娜喊出这么一声后,两个甜甜圈――不不,两个环状的树果便马上无声地掉了下来。我用左右手同时将它们捉住,然后为了把这个偶然性的结果敷衍过去,姑且先咧嘴笑了笑。

紧接着,一脸愕然的亚丝娜耸了耸肩说道。

「我说你啊,结果顺利还算好啦,要是把树给打断了该怎么办呀。我们好歹还是属于黑精灵队伍的成员,请你善待自然啊」

「好,好的,十分抱歉……」

道着歉,我的思绪也随之奔赴到了理应身处这一层的某处的黑精灵骑士基兹梅尔身上。或许她也为干涸山谷变为了河流而一筹莫展吧。也有可能她凭借着精灵的魔法,能够在水面上行走就是了――。

估计亚丝娜同样回想起基兹梅尔了吧,她也一时陷入了沉默,不过还是早我一步回过神来并说道。

「那,这两个甜甜圈果实,要怎么处理?要吃掉的话,我就要黄色的那个了」

我的双手中握住的果实,有一个是鲜艳的钴蓝色,另一个则是淡淡的柠檬色。蓝色的那个确实是完全无法勾起人的食欲,不过幸运的是,我把这两个果实打下来并不是为了吃掉。

「不,大概这不是甜甜圈的形状」

「……那,是什么的形状啊」

我并未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把蓝色的那个凑到嘴边。我向脸上写着“果然还是要吃掉嘛”的亚丝娜送去一个示意「好了你就看着吧」的眼神,将从果实侧面凸出了近一厘米的细小突起――也就是和枝条连接的《蒂》的部分――咬住。

就这样用鼻子深深地吸进一口气,使足力气往呈管状的蒂部中吹入空气。

尽管最初感到了强烈的抵抗力,但当宛如花瓣绽放般的感觉伴随着空气进入果实时,下一刻。

嘭! 的一声巨大的破裂声响起,最初仅有七、八厘米的直径,现在已经达到了一米。这么一来,不管怎么看都不是甜甜圈了――。

「诶…………难道说,这个是……游泳圈?」

听到亚丝娜一脸张口结舌的样子问出这么一句,我再次面露坏笑,把左手的黄色树果交给了她。

「你也来试试看吧」

「唔……嗯」

细剑使点点头,噘起嘴咬住果实上的突起。挺起胸膛往其中积蓄空气,然后闭上了双眼吹进果实中。

第二声破裂声高亢地响起,亚丝娜的手上出现了一个游泳圈。与大小形成惊人对比的轻微重量使她几乎没有拿住,「哇、哇」地叫着捣弄了一番后才终于用双手将其抱住。

「哈ー……真是的,怎么搞的啊这个……」

「一个甜甜圈而已」

我顺从本能的驱使,如此添上了一句后,亚丝娜用缠绕着处于冰点以下的寒气的视线贯穿了我的眉间,说道。

「是你说它不是甜甜圈的吧。这么想用别人的发言来装傻的话,你干脆到传送门广场表演对口相声好了」

「哎……那就是说,亚丝娜你来充当吐槽役吗?」

「才不干啦!! 你和牙王先生那种人组队怎么样啊!?」

「…………」

我用仅一瞬间便完成了想象,在脑内的牙王向我吐槽「为啥呀!」的时候回过了神来。

「……免,免了,还是别这么干吧」

使劲地摇着头的同时,我麻利地调出菜单确认时间。来到第四层后,至少已经过去了十五分钟。而距离打倒第三层头目已经有三十五分钟了。

打开菜单时,我还顺便将白纸制的卷轴实体化,迅速地在上面写下了信息。内容则是,以具有打击属性的剑技把果实打下来后,往它吹气就能令它变成游泳圈。轻触 卷轴使其卷起后,我把它放在了亭子旁边的地面上。当然就此放置下去的话它的耐久度会持续减少并因此消失,但应该还是能撑到林德和牙王来到这里的。

「好了。既然已经得到了游泳圈,那么我觉得今后的行动方针也有所变化了呐」

我回过头这么说完,亚丝娜往眼下那被双手抱住的巨大游泳圈看了看,以半信半疑的表情回应道。

「……有了这个,就连初学者也能安全地游泳吗?」

「当然我最初就试过了,我觉得就是这样没错哦。在SAO里游泳时只要头露在水面外,HP就不会减少。而且向着这个山丘,不对,向着这个小岛南面的峡谷的东边前进,很快就会到达主街区的了。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慎重起见,我认为把沉重的装备都卸掉会比较好」

「……你说的沉重,大概到什么程度?」

我用视线在细剑使的鞋尖和头顶之间来回扫了好几次后,于脑中计算着装备重量回答道。

「我想想……首先把那件连帽风衣脱掉会比较好。然后,细剑和胸甲当然要拿下来,鞋子和手套也是。可以的话背心也……。皮革裙也实在是挺重的呐……束腰长衣的话,嗯,嘛……」

「…………脱到那个地步,岂不是连装备都没有了嘛!」

亚丝娜卯足劲儿狠狠地扔过来的游泳圈,直击到我的脸上,发出了砰的一阵有趣的声音。

「既然说到那个份上了,你也会将那件黑的和那件黑的还有那件黑的都通通脱掉的吧!」

「……不,就是那啥,我只是考虑着如何让你尽可能安全地游起来啊……」

实际上,自不用说金属防具了,哪怕身披着皮革或布制装备入水,都会触发最大限度的沾湿特效,不仅会增加负重,还会妨碍到身体的动作。即便有游泳圈这个秘密 兵器,遇到意外状况时无法敏捷地行动也会构成一个令人不安的要素。尤其是在如此湍急的河里,搞不好还没到达登陆点就被水流冲到后面去了。

不知是亚丝娜理解到了我这番真挚的思虑还是怎的,她收敛起愤怒的神色,把右手向这边伸来。黄色的游泳圈被我向她扔了回去后,便被她用伸出的食指勾住了内侧,就这样一圈圈地转了起来。

「…………嘛啊,我也理解轻量化是必须的啦。唔ー嗯……就只穿束腰长衣,可以吧?」

「哎? 啊,那个,嗯,应该没问题」

向点头哈腰的我再瞪了最后一眼后,

「好了,趁早出发吧」

亚丝娜以毫不客气的口吻说完,大步流星地往山丘下走去。我慌慌张张地追在她的身后,再次移动到了南面的河岸上。

她停下脚步,再次看了看山丘上的亭子后――估计是在确认是否仍未有任何人从中出现吧――打开了窗口。向我背过身去,迅速地操作起来。最开始是左腰上的细剑被收起,紧接着是风衣、装甲类还有背心消失了。

最终把皮革裙收纳在道具栏(Storage)里后,仅留下了一袭白色的束腰长衣。由于衣服的前后身都具有一定的长度,使得内衣不至于被露出,但倒不如说正因如此才令某种破坏力仿佛得到了若有若无的增长――。

我边思考着这些边心不在焉地呆站在原地,在察觉到亚丝娜准备往这边回过头来的迹象时便马上把身体的方向转过九十度,按了两下窗口上的解除装备按钮。包含剑在内的全数装备在转瞬间便被收纳到道具栏,只留下了一条紧身短裤。

在一个大美人,恐怕还是同年纪的暂定搭档面前穿成这样当然会令人感到害羞,然而也不是不能把这条暗红色的紧身短裤看做尺寸稍短的泳裤。这种事情视个人想法而定的啦,不就是个多边形构成的假想体而已嘛,我如此自言自语着关上窗口时,耳中传来了,

「噗啾」

这么一阵怪声。我战战兢兢地回过头往肩后望去,只见亚丝娜用左手捂住了嘴角,眼神游离不定。

当我为那究竟是什么手势而侧首时,不出一瞬间――。

「噗……噗呼呼……噗哈,啊哈,啊哈哈哈哈哈!!」

平常那个总是冷静而又爱挖苦人还神秘莫测的细剑使大人突然就爆发出了一阵哄笑声,使得我下意识地用游泳圈挡住了内裤。

「也……也用不着笑成这样吧! 刚才,说“你会通通脱掉的吧”不就是你吗」

感到有点受伤的我提出了异议。可是亚丝娜弯着上半身按住肚子,依旧笑个不停。

「啊哈哈哈……可,可是啊……犯,犯规了吧,你那个,啊哈哈哈哈」

「犯,犯规? ……那的确,颜色是有点花哨啦……」

「不,不对啊,不是颜色……噗呼呼呼……你没注意到吗? 后面……臀部,你自己看看吧」

「诶,后面……?」

我连忙扭转身体,打算确认身上的紧身短裤的后部,不过即便发挥出假想体的极限柔软性,到底还是没法看到自己的臀部。这时我突然灵光一闪,让它映射到身旁的水面上,自己则从双脚之间窥探过去。紧接着――。

「啥……这玩意儿是啥啊啊啊啊!」

这么一声呐喊,从我的口中迸发而出。

要说为何,这是因为深红色的紧身短裤的屁股部分上,印有一个发着眩目金光的显眼的《牛头印记》。

看到我以可怜的姿势僵在原地,亚丝娜似乎终于抑制住笑意的发作,以嘲弄般的语气问道。

「究竟是在哪里买到这种内裤的啊?NPC商店卖的那些可不会有这么帅气的花纹吧?还是说,这难道是你自定义的?」

「…………我既没有买过,也没弄过啥自定义啦……」

我姑且从震惊中恢复了过来,慢吞吞地挺起身答道。

「这货啊,是第二层的楼层头目……不对,是它部下《Balan将军》的Last Attack.Bonus啊。我还一心以为它就一种颜色所以才穿的,没想到在屁股上居然会有这种陷阱……」

「嘿,既然是奖励道具,那它附带什么好的特殊效果啊?」

「算有吧。除了提升不少STR之外,还对疾病系以及诅咒系的妨碍效果(Debuff)有一点点抗性……」

「嗯ー哼。……虽然LA奖励总是被你抢走很让人没趣,不过唯独那条内裤没有掉落到我手上真是太好了。毕竟为穿不穿男式内裤,而且还是带有牛头印记的内裤而烦恼实在是太愚蠢了」

「不不,如果掉落到亚丝娜手上,确实会变为女式的啦。不过估计依旧会有牛头印记就是了……」

边回答着,我差点就不可避免地想象出细剑使大人身着牛头内裤的身姿,亚丝娜也为此准备再次把游泳圈扔过来。不过我迅速地摇了摇头后,她好歹是哼了一声中断了投球动作。

 

黑白插图01

 

我无奈地叹着气,先把右手伸到了溪流里。尽管水相当地冷,但还没到无法忍耐的程度。

亚丝娜也同样地确认过水的触感后,换了个口吻轻声说道。

「之前你也说过,艾因葛朗特会依据不同楼层再现出现实的季节对吧?」

「……这,只在杂志上刊登过就是了。当然,它是SAO化为死亡游戏之前的报道,现在的艾因葛朗特变成了怎么样则还是未知数……」

「至少,在这一层里也没有寒冬的感觉呢。虽然没有季节感会令人觉得无趣,不过这回倒是该为此庆幸了啊。――好,差不多要出发了」

这么说着,亚丝娜把柠檬黄色的游泳圈套到身上,我也连忙一头钻过钴蓝色的游泳圈。用双手使劲地拿稳,

「首先让我来试试,你等一会儿」

我向她这么说完后,把右脚探进水中。确认过近岸处的流速并不算非常湍急,便慢慢地将身体沉了下去。

正如预期,甜甜圈果实,现名《游泳圈果实》发挥出了强大的浮力,使我那只穿了一条紧身短裤的身体轻轻地浮在了水面上。光是缓缓地踢动双腿,就足够对抗急流了。

「看起来没问题」

抬起脸招了招手后,亚丝娜也面露一副如临大敌的紧张神情点点头,以更加慎重的动作进入到水中。就在那时,被打湿的白胚布*制的束腰长衣上产生了半透明特效,吓得我赶紧移开了视线,不过当事人似乎是浑然不觉。她把身体躺在游泳圈上,脸上浮现出天真的笑容。

【译注:原文是“生成り”,意为未经漂白的布料或其颜色,在这里就选译为汉语里对应的白胚布了】

「呜哇,不知怎的总感觉好怀念啊」

「干……干脆点地说,我还真想在海里游泳啊」

「说不定还真的有大海哦? 啊,要是那样的话,我就做件泳衣好了」

「对哦,你说了练过裁缝技能来着。那也给我做件不带牛头印记的嘛。话说……到了主街区之后能不能马上就给我做啊」

由于说不定今后也会强制要求以游泳圈进行移动,因此这对我来说是个相当切实的要求,然而亚丝娜却一脸得意地笑着说道。

「那,我就让你从熊印或者猫印或者青蛙印之间选一个吧」

「…………考,考虑一下。那就……出发了」

「嗯」

相互颔首示意后,我们同时转过了身去。

从被断崖所包围的圆形空间通往外面的出口是两个山谷。既然急流是从其中一方流入的,那么玩家就必然会以它流出的那个山谷为目标。我们一边紧紧捉住秘密兵器游泳圈,一边拍打双腿开始移动。

在前进了仅三米左右后,我就听到从身后传来了声音。

「啊……,总有种,奇怪的感觉」

「水的触感还有抵抗感之类的,和现实不一样对吧? 拜此所托,想要不借助游泳圈来游泳的话就必须要进行练习。不过,虽说如此,也似乎已经比β那时改善许多了」

「是吗……的确这,应该是需要练习的呢……」

「游过一小时就能习惯啦……哎呀,眼看就要到出口了。从这里开始流速会开始变急,所以得注意别离我太远哦」

话声刚落,亚丝娜便从后方靠过来,唰地一下把右手插进我的身体和游泳圈之间的空隙中。

「这么做的话就能安心了对吧」

「……那个,我也该这么做?」

我回过头去暂且问过这么一句,而细剑使在静止了约两秒后,面露写着“视情况特别允许了”的表情,点了点头。

「那就,恕我失礼了……」

我也把左手伸进亚丝娜的游泳圈里,用力了拉到身旁。这么一来,只要不发生什么大事,两人就应该不会再分开了。

我们保持着接合状态,进入了宽约三米的山谷中。由于河道蜿蜒曲折所以没发看清前方,但如果地形是和β时代一样的话,那么在不远的前方应该会与一个更大的峡谷――过去那就是作为楼层的干线通道了――汇合才对。

顺着河流继续前进后,正如预想的那样,前方出现了广阔的水面。是一条从西流向东的大河。尽管两侧依旧是悬崖峭壁,超过十米的宽幅还是予人一种开放感。流速也尚未到令人生畏的程度。

到达了河的中央后我们便停下了双脚,边放任身体随势而流边观察着周围。

「…………果然,地形本身和β的时候完全一样呐。例如那块岩石,我就感觉见过」

我近乎自言自语地轻声说着,身旁的亚丝娜也向四处环视。每当她活动身体,就会有某种令人愉悦的触感传到我的左手上,但还是被我发挥出的铁壁般的自制心从意识中隔离了出去。

「嗯哼……。为什么会有水涌到干涸的谷里来呢」

「唔ー嗯,最直截了当的说法应该就是β时代还没有完成液体环境相关的程序吧。经过三个月总算是到达了合格的水准,所以在正式开服时就把涸谷变成了溪流……大概就这么回事儿吧……」

「……我是能够接受啦,不过这个答案好无趣呢」

「十,十分抱歉」

听到我的道歉,亚丝娜轻轻地耸了耸她那紧附着束腰长衣的白色布料的肩膀。说起来,这种《肌肤从沾湿的布下透出的感觉》在β时代也还没有来着。这也是作为SAO的开发监督,把多达一万名玩家关进死亡游戏里的大犯罪者茅场晶彦之固执的结果――我不太愿意承认这一点就是了。

就在我考虑着这种事时,亚丝娜依旧边环视着周围边说道。

「不过……要是涸谷全面地变成了河流,那除地形以外不是也会有各种各样的部分会发生变化吗?」

「例如说?」

「论细节的话,就比如任务NPC的台词和能够收集的素材之类……啊,还有出现的怪物种类也是」

就在这时,细剑使突然停下了话头。

我也理解其理由。在这个几乎将装备尽数解除的状态下,万一与怪物遭遇的话……她应该是为此恐惧没错。我连忙摇了摇头。

「不,没问题的。β的时候,从往返阶梯到主街区之间的路途都几乎不会有怪物出现……」

「……几乎?」

「而,而且啊,在击破楼层头目后的大约三十分钟内,怪物的POP率也会有相当程度的下降……」

「……相当?」

亚丝娜重复着我台词中的疑点,露出了愈发怀疑的表情继续说道。

「说到底,三十分钟不是早就过去了嘛」

「啊,是,是吗。不过你看,现在这会儿别说怪物了,连一条鱼的影子都没有啦。虽然或许是因为被某只大家伙给吃光了也说不定」

我边如此补充着边准备爆出笑声时,耳中传来了――洽啵,这么一阵不正常的水声。亚丝娜也似乎听到了这个,我们随之同时慢慢地往后方看去。

在约十米远的地方,有某个东西正从水下浮了出来。

那是带有平滑曲线的三角形的鳍。光是露出水面的部分就将达三十厘米。就如叮嘱我们一般而出现的颜色指针也毫无疑问地是红色。脑中响起了不知在哪里听过的可怕至极的BGM。

「……我说,那个,不管怎么看也……」

我连亚丝娜那嘶哑的低语声也顾不上听完,便马上转回身去。一边伸直双脚准备尽全力拍打,一边小声地指示道。

「赶紧吧」

唯独这回,亚丝娜也老实起来了。

「没错呢」

「那,我数完一二就开逃啰……」

我再次往背后一瞥,确认那不祥的背鳍仍未与我们缩小距离后,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一ー二!」

呜噢呀啊啊啊啊啊,在心中如此大吼的同时,一鼓作气地拍动起双腿来。在后方击起巨大的水花,一口气地进行加速。以几乎将游泳圈提到垂直角度的势头,向河的下流游去。

如果我的记忆没错,距离与主街区相连的岔道――现在是支流来着,应该不过仅仅一百米而已。沿着峡谷往右拐,再往左拐一次后,不出所料地在右侧的岩石表面上看到了垂直的刻痕。

「亚丝娜,是那边!」

「了解!」

即便注入了浑身力气拍打水面作着最后冲刺,我也还是往后面望去。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背鳍,再怎么也该被甩开了…………

「咿、咿咦咦咦咦!」

一阵悲鸣声从我的口中迸发而出。划破了河面的蓝灰色背鳍不知何时,已经接近到仅离身后五米远的地方了。水面下的追踪者若是有着与那片鳍相称的体积,恐怕它那装满尖牙利齿的大口已经凑到我的脚边了吧。

脚尖一旦触碰到任何东西,那个瞬间我也只好用《快速切换》Mod装备上剑,进行水中战斗了。即便做好了这样的觉悟,我也还是把双腿的拍力提升到了百分之一百二十。

「喂,喂,后面,怎么样了啊!?」

亚丝娜似乎并没有余力回头往后看,

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喊道。

「别,别多想了! 现在要拼了小命游啊!」

「我,我知道了!」

我们紧抓着对方的游泳圈,另一只手也划起了水来。尽管前方的入口已近在咫尺,但我也感觉到后方的背鳍正以凌驾于此的速度靠近了过来。

「右,右转准备!」

「明,明白了!」

紧咬住牙关,把身体往右倾倒。就在速度因拐弯而下降的瞬间,似乎有什么擦过了我的脚边,但是既然都来到这里了,就只能往终点冲刺。一进入宽约五米的支流,我就怀着对深红色牛头内裤的STR加成效果的信任,绞尽了最后的力气。

支流会在前方约二十五米处,冲到一个纯白色的沙滩上。β时代这个峡谷也是一个斜坡,主街区的大门就耸立在它的顶上。只要逃到沙滩上,鬼抓人游戏的胜者就是我们了。

「呜噢噢噢噢噢噢――――!!」

我一边迸发出在这一个半月以来共计第七次左右的呐喊声,一边冲过最后的距离――不,是游过。双脚的脚尖一碰到河底的沙子,我就猛地爬起身来,用左手拽过亚丝娜往前冲刺。哪怕脚上踩着的从湿滑的河滩变成了纯白的干沙,我们还是继续跑了十多米才回过头去。

追赶着我们的背鳍,这时也刚好从水面上高高地跳了起来。看来,区区一条鱼似乎还打算挑起陆上战。那么就只能迎击了呐,我心里这么说着,用右手打开了菜单窗口,正准备点下快速切换的快捷图标的,那一瞬间。

「…………哈诶?」

被悬挂在我左手抱住的游泳圈上的亚丝娜发出了呆滞的声音。

这也难怪。毕竟,高达三十厘米的威风的三角鳍下连着的,居然是一只宽不过仅十厘米、长度只有区区五十厘米、眼大无神的如蝌蚪般的小生物。

那家伙落到了被打湿的岸边上,活蹦乱跳着抽动起来。看样子,似乎是由于背后的鳍太过沉重,使得它无法依靠那细小的手脚直立起来。

可是很快,巨大的波浪便打到了岸上将其吞噬,使它就此被冲回了水中。最终,之前的背鳍冒出了水面,头也不回地向着干流游去了。

「…………这算啥破玩意儿啊…………」

由于过度脱力,我不由得双膝跪在了白沙上。冲击力使得左手中的游泳圈滑落,亚丝娜随之一脸撞到了沙地上。

最后,她慢慢地爬起身,一下子坐倒在沙滩上,似乎这回连她都再没力气对我的所作所为发火了。湿润的皮肤沾上了沙子,散乱的发丝紧贴着额头和脸颊,还有湿漉 漉的束腰长衣也合身地附在了胴体上,该怎么说呢,这副光景实在令我感觉就如写真周刊杂志的凹版相片一样,不过当事人正瞪着无神的双眼目送三角鳍渐渐远去。

「…………我决定了,要是下次再看到那怪物,绝对要把它干掉弄成肉再拿来做菜让桐人君吃掉」

听到这番被以无力的声音发出的宣言,我姑且吐槽了一句。

「…………你自己吃掉不就好了吗」

「讨厌啦,看起来又不好吃」

「…………」

「而且还好像有毒」

「…………」

――哎呀,既然都说给我做料理了那我还是心怀感激地吃掉吧。而且只是鳍的话说不定会有鱼翅的味道呢。

我一边坚定了这番可嘉的决心一边站了起来,向亚丝娜伸出左手。

「总之,先重新穿好装备再进入主街区吧。虽然在这里应该不会患上感冒就是了」

我刚说完这句无心之言后,正准备握住我的手的亚丝娜,身体突然抽搐了一下僵住了。细剑使往下看了看自己的装束,脸颊唰的一下就变红了。与看到背后出现的背鳍那时同样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使我不禁一点点地往后退开。

然而,亚丝娜的右手以神速一闪,捕获了我的左手。然后一边用力地拽着它一边站了起来,一如往常地漂亮地控制住勉强不会产生伤害的力度,向我的下腹部来了一记泰式膝击。

 

 

 

 

「我说,第四层的主街区是个怎么样的地方啊?」

亚丝娜一边用皮革靴子把从小小的河岸往上延伸的斜坡的白沙踩得沙沙作响,一边问道。而她身上的装扮,已经恢复为平时的皮革裙和连帽风衣了。

「我想想啊ー……」

我同样也再次把往常的黑外套装备上了,正当我回想着曾见过的街道的样子准备作答――亚丝娜却发话了。

「啊,果然还是别说吧。反正就在眼前了,我想不怀着先入之见去见识一下」

「也对呢,毕竟这就是MMORPG的乐趣之所在嘛」

尽管向她点着头,但石制的第四层主街区已经于我的脑中再次筑起了。

不过,要说如何的话,那是一条没给我留下多少印象的街道。那是钻通了一座桌状山的两层式主街区,与由三棵奇异面包树连接而成的第三层主街区相比,不论构造 还是素材都极为普通。硬要举出一个特征的话,就是不知为何所有建筑物的大门都建在二楼,必须要通过石阶从道路往上走才能进去……。

「啊,我看见大门了!」

亚丝娜那比平常兴奋了约两成的高昂叫声使我抬起了头,随即一个长着青苔的石拱便出现在我的眼前。我瞥了瞥更换完装备后便开着不管的窗口上所显示的时间。马上就到午后两点了。

刚到第四层时的几分钟,走到河边的几分钟,在甜甜圈树那里的几分钟,正由于一点点地消耗掉的这些时间,在击破第三层头目后,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五十分钟了。 现在,各层的传送门广场上,应该聚集了众多正急不可待地守候着《街道开通》那一瞬间的玩家吧。虽然我为耽误了激活传送门感到相当抱歉,不过相信他们在看到 那个没有道路的场景后应该会表示理解的。

我一边考虑起这种事情来,一边小跑着向踏着斜坡往上走的细剑使追去。

亚丝娜先我一步到达了石拱,发出了增加了五分兴奋的欢呼声。

「哇啊…………! 好漂亮的街道…………!」

――漂亮?

是这样吗,就整体来说不过就是条深灰色的土气街道而已啊。

歪着头,我也踏着沙沙作响的脚步声奔上了斜坡。在钻过石砌的拱门的瞬间,无数的光芒在我的视野中绽开。建于眼下的四角形洼地上、β时代那平凡至极的整条街道,如今就如宝石一样熠熠生辉。

光的来源,正是在深蓝色水面上摇曳着的灿烂的午后阳光。

曾为石板铺展而成的街道,也毫不例外地变成了深深的水路。建筑物的石材也从暗淡的灰色变成了明亮的白色,因此这景致恰如浮在正方形湖泊上的白墙之都。若要论作为街道的美,毫无疑问是凌驾于第二层和第三层之上的。亚丝娜为此欢呼雀跃也理所当然。

「…………是吗……从一开始就预定把成品做成这样,所以门才在二楼……」

正当我恍然大悟并自言自语起来时,搭档以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招起了手。

「来啊,快点快点!」

「好ー咧!」

我应了一声,沿着从上坡路变为了下坡路的石道走了下去。

在途中突然灵机一动,独自点了点头。

这第四层的主题,就定为《水路》吧。

 

 

穿过作为街道正门的巨大闸口之后,【INNER AREA】的提示出现于视界之中。 在其前方等候着我们的,是一个宽达将近三十米的码头,还有好几只乘着NPC船夫的尺寸各异的小船。

「哇啊,有这么多凤尾船!好棒,简直就像威尼斯!」

听到亚丝娜的这番感想,我几乎对她是在照片和录像中见过还是真的去过威尼斯进行起了思考,就在陷入深思前我连忙把意识拉了回来。不知道为什么,在思考与她的现实有关的事情时,我总会产生一种奇妙的抵触感。

道路在码头就到了尽头,看来不管想要去街道的哪个地方都必须要乘凤尾船。当然,也不是不能再次运用被收纳在道路栏中的游泳圈,然而这里在亚丝娜的瞳孔已然 变成一个凤尾船符号了,估计这个方案在提出的瞬间就会被否决吧。况且,即便这里现在还没有别的玩家,我也不想在大街上只穿着一条牛头内裤。

停在 码头的凤尾船,尺寸从一人独用(当然NPC船夫不在计算内)的小型船到能够容纳十人以上的超大型船都一应俱全。依被设置于好几个地方的铜板制参考指南来 看,两人共乘的凤尾船的价格,是一次五十珂尔。虽然不管去哪儿都是固定价钱的这一点令人安心,不过每次仅移动些许距离都要被收取五十珂尔也实在不容小觑。

但不管怎么说,现在除了乘船以外并无其他的选项。

「我看看ー,坐那艘好吗?」

我指了指停在眼前的象牙白色的二人共用船,亚丝娜露出一副认真的表情检查了一遍后,「嗯」了一声点点头。走下码头的阶梯,亚丝娜和我依次跳上了船。头戴草帽身着横纹衬衫的强壮船夫,向我们吆喝了一声爽朗的招呼。

「欢迎来到《罗维尔》之街,两位客人!不管去哪里都是五十珂尔哦!」

「那,就拜托你把我们送到传送门广场了」

我回答完后,为这个用语到底是否适用于NPC担心了一下,幸好船夫呯地弹了一下帽檐后说道。

「好嘞,包在我身上!」

紫色的支付窗口显示并消失的那瞬间,船夫划动了他那长长的船桨。白色的船顺溜地游出,站在船头的亚丝娜一边脱下风帽一边再次发出欢呼声。

离开了码头的凤尾船,向着呈十字贯穿了四方街道的中央的Main street,不对,是Main――

「问个问题啊亚丝娜,水路用英语怎么说?」

「Channel!」

――Main Channel驶了进去。

形形色色的船只在宽度将达二十米的水面上相互往来,水路的两侧林立着各种大小的商店。陈列着的武器和防具还有道具类都诱惑着我,但在这个状况下可不能轻易地绕远道。估计目的地 是可以更改,不过一旦下船,再次乘坐就毫无疑问要再交出五十珂尔了。在此之前,还不知道凤尾船会不会在店门前等着我们。

应该以激活传送门为优先事项,我一边对自己这么说道,一边向船夫提出另一个问题。

「请问,这艘船还能够到街道外面去吗?」

幸好似乎这个问题也被编入了船夫的应答模式中,他卖力地划动着船桨说道。

「抱歉啦这可没法子啊。因为咱工作的地儿只有这条罗维尔街而已唷」

「那么,其他船就能到街道外面去吗?」

「对不起啦,这话儿咱可说不准」

我不知道船夫作出这个回答是由于问题不合他的模式,还是这真的是他无法答上来的事情。虽然我想知道的其他事情还多得像山一样,但是从β时代的经验来看,想 要关于这条街道的详细情报的话,不去找相应的NPC――例如长着白胡须的长老和形迹可疑的有权人或者万事通小孩子等等――请教是不行的。

――开通了传送门后,先休息一阵子,之后就开始收集情报吧。

在脑内留下这个记录后,一个巨大的码头出现在前路上。那就是座立于主街区中央的传送门广场了。

船夫大叔以漂亮的技术把凤尾船横向停在码头边上后,再次摘下帽子喊道。

「谢谢惠顾! 以后再来啊!」

和亚丝娜一同道谢后,我们下了船。随之就如我所担心的那样,凤尾船离开了码头,朝着街道的入口驶了回去。

不过码头旁还是停有其他凤尾船的,回去的时候用它们应该就行了。那个姑且不论,现在得快点去开通传送门了。

就在我如此考虑着回过头去时,睁着闪闪发光的星星眼的亚丝娜在我眼前说道。

「真的是,太开心了!」

「那……那再好不过了」

「回去的时候还乘那个吧!」

「只……只能乘了啊」

这真的还是那个冷静到吓人的细剑使大人吗,这个疑问一时之间让我无法释怀。

 

黑白插图02

 

距击破第三层楼层头目后一个小时,我和亚丝娜终于将传送门激活(Activate),暂且在广场的一角眺望起众多玩家从蓝光摇曳的传送门中飞奔而出的情景来。

为了参加《街道开通》这一活动而前来的大多数观光客三五成群地在广场的各处止住脚步,为美丽的街道而欢呼不已,但怀着明确目的前来的玩家也似乎并不在少数。例如希望购得尽可能强力的武器而前往商业区的中层级剑士们,又如前来入货稀有商品的商人们,其中甚至还有个腰上吊着锻冶锤、正一脸严肃地紧盯着街内引导图的短发女孩子。

希望赶上最前线组的战斗职业玩家,以及为他们提供援助的生产职业玩家都在逐渐增多,我边为这一点而鼓起几分底气的同时,和亚丝娜转移到了位于广场外围的一家小旅馆里。

为了不重蹈在第三层主街区兹穆弗特时的覆辙,我们这次总算是确保了两个房间,不过由于在休息前必须讨论下今后的行动方针,因此两人一同坐在了我的房间的沙发上。虽说搭档的早期警戒雷达在这种情况下总会全力开动,但她似乎仍沉浸在凤尾船的乘坐体验之中,表情并不强硬。

我喝下一口用房间里置备着的茶具沏好的茶后,向坐在正面的亚丝娜问道。

「……你喜欢船吗?」

随即,她眨了两三下眼,露出了稍带羞涩的微笑。

「光是船本身,倒不至于到那个地步……。――不过,我一直憧憬着乘上凤尾船哦。真是没想到,居然会在艾因葛朗特实现这个梦想」

「是吗。那么,看来第四层变为了水域也不全是坏事嘛」

我这么说着,亚丝娜以一张恍然大悟的神情点头问道。

「是啊……封测的时候,这条街上也没有水路吧?」

「Yes.只是条尘埃飞扬又乏味又土气的街道而已。老实说,我都不怎么记得了」

「这么一说,我更喜欢现在的这街道哦。虽然凤尾船没法驶到街外,以后还得再游过来……不过这也是能忍耐的」

看来,虽然陶醉于乘船出游之中,但她似乎还是有认真地听着我和船夫的会话啊。我不禁为搭档的高性能而露出了苦笑,点点头说道。

「就是这样。关于今后的预定,我打算是休息一下后就到街上进行补给和整修还有更新装备,接下能够接受的所有任务,在处理它们的同时收集第四层的情报。但是,肯定要离开街区前往各种各样的地点的,所以到那时候就要使用之前的游泳圈了……」

然后,亚丝娜表情中的追梦少女的成分总算是降了下来,恢复了以往的冷静。

「游泳还能够忍下来,问题是怪物呢。刚才那只不知是蜥蜴还是蝌蚪的玩意儿,尽管真身与背鳍相比是小得令人无语,但它的指针也相当地红吧? 等级也应该有与之相应的高度才对啊……」

「的确。而且会出现的怪物可不止那一种家伙啊……。看来对水中战斗也做好充分准备方为上策啊」

虽然为数不多,但我在β时代还是有些许水中战斗的经验的。不用说换气是绝对需要的了,更由于水的阻力很强,大型武器使用者在对武器的处理上、还有小型武器 使用者自身的身体动作都会受到限制。最王道的武器,就数不需要过于活动身体也能进行大范围攻击,而且能够使出不怎么受水的阻力影响的突刺技的长枪类了,不 过不管我还是亚丝娜都未曾习得过长枪技能――应该。

从现在才开始修炼并不现实,而且亚丝娜的细剑在水中虽说比不上长枪那么好用,但还是能努力一把的,我也以突刺技为主轴来战斗吧……正当我思考起这些东西来的时候。

正喝着茶的亚丝娜突然大声地喊了起来。

「啊,对了! 差点就忘了,得做件泳装」

「动,动真格的吗」

「当然了。虽然街上的店铺里似乎也有卖的,不过难得修炼过裁缝技能啊,不用就亏本了。而且还能够节约资金呢」

「嘛,嘛啊,的确如此……。那,虽然很过意不去,我的泳裤能不能也拜托您来做呢。弄件没有牛图案的朴素的就好」

「这样的话,就做个带有刚才那长着背鳍的蝌蚪的图案的吧?」

这还是放过我吧,正当我打算这么说时,口中冲出了仿佛突然发了疯般的声音来。

「诶,奇怪,等一等」

「什,什么啊,我还没开始做呢」

「不对,不是这样……」

我紧锁眉头,准备从记忆中把在第三层黑精灵野营地里关于裁缝技能的谈话给拽出来。

在第二层,从亚丝娜的道具栏中涌出的大量内衣。那并不是为了自己拿来用,而似乎是用于提升裁缝技能熟练度才做出来的东西。亚丝娜这么说完后,的确又补充了一句话。裁缝技能已经被移出技能槽了,这一句。

「……不,不是不行吗」

「什么啊?」

「因为,裁缝技能现在已经没在你的技能槽里面了吧? 如果你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卸掉的话可能会挺受打击的……技能只要被从技能槽上删除,熟练度就会马上变为零的了」

我诚惶诚恐地说明完后,细剑使不为所动地点了点头。

「哪怕我是个初学者,起码这种事情还是知道的啦。而且说回来,在把技能移出技能槽时不是会有警告弹出来嘛」

「是,是吗,太好了……啊不对不是这个,我是问,难道你打算从头开始修炼裁缝技能吗?」

然后,这次她露出了吃惊的神情摇了摇头。

「就算我再怎么努力,也不至于有那么大的毅力啦。话说……」

亚丝娜面带诧异的表情打开了窗口。麻利地操作了一下道具栏后,把一个不知为何物的小道具给物体化了。

被咚地一声放在眼前的小茶几上的是一个外形仿照树果而制的水晶小瓶。那个厚身但透明度颇高的容器底部,蓄积着仅一点点发出朦胧光芒的蓝色液体。

「……啥啊,这是?」

「在β时代没见过?」

「不啊……记忆中没有见过呐……」

我一边回答着一边向小瓶伸出手去,却被亚丝娜迅速地挡了下来。

「不知道的话就给我等一下! 绝对不能打开盖哦」

「我,我知道啦。只是读一读解说而已」

「说真的啊,绝对别开啊!」

说到这个份上,倒不如说这个场面下应该打开盖子喝掉里面的液体试试吧,不过我可没有想过要当搞笑艺人,于是放弃了这个念头。我注意着不碰到细小的玻璃塞拿起了瓶子,全长不过七厘米但却相当有份量。用左手指尖轻触了下瓶身后,我研究起被打开的属性窗口来。

「道具名是……《卡雷斯.欧的水晶瓶》? 果然不知道呐。等等啊,我看看……《这个瓶中,能够保存技能槽里设定中的各种技能的熟练度》……嗯哼…………」

约三秒的时间延迟过后。

 

 

「什……什、什、什么东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我的这声尖叫化为了冲击波,把房间的墙壁震得绽出裂缝,将羽毛被褥撕得破烂,还粉碎了全部窗户。

其实,只不过是在杯里茶中激起波纹的程度而已,不过我确实是感受到了足以掀起这番现象的惊愕,张着嘴陷入了冻结状态。亚丝娜从这副德行的我的手中收回小瓶,操作了一下属性窗口的设定栏,镇静地拔出玻璃塞。

被积存在瓶底的液体化为了蓝光飘出到空中。亚丝娜用鼻子嘶的一下把它吸走,相对地把黄色的光吹进了瓶中。接着依照原样把软木塞塞回去后,光就变成了柠檬油似的液体。

亚丝娜把瓶子放回桌子上,看着我嫣然一笑。

「这么一来,裁缝技能的熟练度就恢复了原样,相对的,疾走技能的熟练度代替它被保存到了瓶子里面」

「………………原,原来如此……。不不不,那个,我想问,首先,这个道具,是在哪里拿到的……?」

「之前太过匆忙所以没法确认,不过大概是那个时候。你想想,在到达第三层后不久,我们不是作为基兹梅尔的同伴和森林精灵的骑士战斗过嘛? 我想,应该就是从那个骑士身上掉落下来的」

「啊,啊啊…………」

尽管仍未从冲击中回过神来,但我还是点了点头。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卡雷斯.欧》就是曾经存在于地上的森林精灵们的王国的名字,记忆中这还是黑精灵骑士基兹梅尔告诉我的。

确实,从那个强得骇人的――由于是事件战斗,玩家本来应该无法战胜的森林精灵骑士身上,也有几个看起来颇为稀有的道具掉落到了我的手中。不过,随后我马上就被基兹梅尔那与NPC不相称的语气给吓了一跳,把对掉落物的检查给延后了。

恐怕最早也至少是那天晚上,亚丝娜才发现了不知于何时入手的《水晶瓶》吧。关于彼此的技能构成和道具栏内容,只要没有特别必要的我们就都不会去问对方,于是乎我也没想到亚丝娜会入手了这么了不得的稀有道具,就这么度过了一个星期。

「喂,你要发呆到什么时候啊? 技能也已经更换好了,要是话已经说完了,我就回自己的房间做泳衣了哦?」

像是对行动延迟(Delay)状态下的我感到了厌烦似的,亚丝娜这么说道。

「啊,啊ー,那个那个」

我一边奋力地整理着思路,一边举起双手挽留她。

「稍,稍微等一等吧。我还有几件事情想要向你确认一下」

「……我倒是没有什么关系,不过你先冷静下来怎么样?」

「唔,嗯」

我把快要冷掉的茶咕嘟咕嘟地喝光,呼地长吐出一口气。

我把茶杯放回桌上,《卡雷斯.欧的水晶瓶》也依然被随意地放在上面。我一时间无言地凝视起那发出通透的黄色光芒,技能熟练度被溶解于其中的液体来。

液体的量大概占了瓶子容量的二十分之一左右吧。亚丝娜的《疾走》技能熟练度要是有50上下的话,那也就是说连远高于此的1000熟练度――换言之完全习得(Complete)状态下的技能,这个瓶子都能将其液体化并保存起来。

我又进行了一次深呼吸后,抬起了脸来。

「……亚丝娜,关于这个瓶子的事情,你有没有向除我以外的玩家说过?」

随之,细剑使耸着肩朝左右摇了摇头。

「真的吗? 也没有对阿尔戈说?」

「我说啊,虽说是顺其自然,从得到这个瓶子到今天这一个星期之间我们不是一直都在一起吗。没有机会趁你不在的时候和阿尔戈小姐见面啦」

「是……是哦……」

正当我为此暂且放下心而放松了肩膀的力气时,亚丝娜向我露出了愈发诧异的神情。

「……总感觉,你的反映从刚才起就太夸张了吧? 这个瓶子,只是能把技能的熟练度存入和取出而已,到头来修炼还是要亲力亲为啊。又不是喝了就会提升100熟练度,至于为这个道具惊讶到那个份上吗?」

「………………」

我如这位暂定搭档的这番言辞所说的那样愕然不已的同时,又想到不习惯角色扮演游戏的人估计就是如此看待这个问题的了,总之我先尽力把心中的惊讶和恐惧传达给她吧。

「就是这样子啊……刚才我也说过了,这个SAO里,只要从技能槽中把技能删去,熟练度就会被重置。换言之,哪怕是如今等级16的我,最多也只能同时修炼四个技能」

「起码这个我还是知道的哦。我记得,是《单手直剑》、《体术》、《索敌》……还有《隐蔽》来着?」

――――暴露无遗了啊。

可是这种程度的惊讶在眼下的状况面前根本无足轻重。清咳一下后,我继续解说道。

「唔,嗯,算了。然后呢,我现在正一心烦恼着要不要卸下索敌或者隐蔽,点上《游泳》呢」

「游泳技能……还有这种东西啊。点上之后会怎么样?」

「游泳速度会变快,水的阻力也会减少,而且在水中的活动时间也会增长。虽然我觉得它会在这个楼层里起到相当重要的作用,不过到头来还是不该点吧。大概下一层的地形也会突然发生变化,所以仅为攻略这个第四层就舍弃锻炼至今的索敌和隐蔽的熟练度,实在是太过于严峻了」

「嗯哼……。――那,要是你有这个瓶子,就能暂且把某一个技能保存在里面,仅在这个楼层里将游泳技能装备到技能槽上了吧」

「正是如此。大概,来到这里的全部玩家都会我同样的烦恼才对。要是在这时,传出了有个玩家持有着能够保存熟练度的瓶子,诸如此类的消息……络绎不绝的买家会送上门来,也会有来对情报刨根问底的,会发展成不得了的大事啊」

其实我还想像到一个真的有可能发生的问题,不过没能说出口。 亚丝娜向桌上伸出手拿起水晶瓶,像是总算意识到这个道具的价值似的,目不转睛地看了起来。

「是哦……。这么想来,在第二层遇到的《Legend.Braves》的涅兹哈先生要是也有这个瓶子,就不用为了习得《体术》而舍弃掉《单手武器制作》了……就是这么回事吧。要是这个实质上是能令玩家增加一个技能槽之类的道具,那么或许真的会引起大轰动,也说不定呢……」

她一如既往地发挥出远超初学者的高理解力如此轻声说着,抬起了脸稍稍提高语速继续道。

「干脆,把关于这个道具的情报全部公开出来怎么样? 要是把它告诉阿尔戈小姐,她会写到《攻略本》里的吧? 我想那么一来,其他人就没有必要特意来找我打听了」

「嗯……。我也不是要你把情报给隐匿起来……的意思啦……」

我把身体向前弯去,缠起十指顶着下颚,再三思考后张开了口并说道。

「…… 问题是,会掉落这个瓶子的森林精灵骑士……《Forest Elven.Harold Knight》目前只能在第三层《迷雾之森》的事件战斗里才能遇到。而且,亲身战斗的机会基本只有一次。大概,占据了攻略集团中心地位的玩家全 员……不论是牙王的《艾因葛朗特解放队》还是林德的《Dragon Knights.Brigade》,都应该以正常路线把事件给完成了……」

「是吗……。也就是说现在才流出情报,也已经太晚了对吧」

「嗯。说到底,我也不觉得只要能战就一定能赢呐……」

「怎么,我们不就赢了吗」

既然她这么若无其事地说了,我也就只能说着「哎呀,虽说是这样没错啦」点头附和了――不过。

我边用右手拨起刘海,边说出搁置已久的台词。

「……说起来,为什么我们能够赢过那个森林精灵呢……」

短暂的沉默之中,我回想起在黑精灵野营地的浴池帐篷里,和骑士基兹梅尔之间的谈话。

她说过最近曾梦到不可思议的梦。

在那个梦里,基兹梅尔与森林精灵的骑士这一强敌交战着。在那时,我和并非亚丝娜的数个同伴向她伸出了助手。可是我们没法与森林精灵抗衡,一个接一个地倒了下去――到最后,基兹梅尔为了帮助我们而解放了《圣大树》的加护,并就此殒命。

为什么NPC会做梦呢,说到底NPC能在真正意义上进入睡眠吗,哪怕暂且不提这两个疑问。她所说的梦的内容,也未免太过于与我所经验过的SAO封测中《翡翠的密钥》任务楔子相似了。

基兹梅尔是被高度AI化过的特别NPC。这一点毋庸置疑。

就因为此,她还保留着β时代的记忆吗? 还是说,正因为还留有记忆她才变得特别了吗? 在正式开服的这个游戏里,我和亚丝娜能够战胜本应无法战胜的森林精灵骑士是因为有基兹梅尔在吗……?

「……我觉得,是因为我们都很努力才能赢的」

亚丝娜突然这么说道,让我吃惊地抬起了头来。

「毕竟不管是桐人君,还是基兹梅尔,姑且再算上我,都坚信着绝对会赢才竭尽全力战斗的啊。我觉得啊,自己在艾因葛朗特里经历过所有的战斗中,那场战斗是我最为专注的一次。老实说,更甚于楼层头目攻略战呢」

「…………」

无论怎么努力,理应也不会仅凭此就能颠覆《战败事件》的结局哪怕一丝一毫――作为玩家的我不由得这么想,到脱口而出的却不是否定的话语。

「……说的……是啊。的确,那个时候的亚丝娜很厉害哟。也是啦,要是那么努力,是该掉落一两个超稀有道具啦」

「你等等,我可不是以道具为目的才那么拼的哦!」

我笑着向举起左拳的搭档说着“抱歉抱歉”表达歉意。

没错。Sword Art.Online与我至今玩过的RPG不同。它除了是一个无法登出的死亡游戏,同时还是世上第一个《VRMMO-RPG》啊。要是被死板的固定概念所蒙蔽,就会连眼前的东西都无法看清的。

改变了表情后,我向亚丝娜说道。

「至于要如何处理这个水晶瓶的情报,能不能先放一放呢。刚才我也说了,并不是想特意隐瞒它。但是,只要它可能会成为麻烦的原因,我就希望能把亚丝娜的安全放在第一位来考虑了」

由于我预想亚丝娜会作出“不要总是把我当作新手啊,至少我还是能够保护好自己的”之类的反应来,因此都几乎准备好了进一步进行说服的话语――然而。

她向我的脸上看了一会儿后,突然地别过脸去。下垂的长发背后,嘴角稍微动了动。

「……好吧,既然你说想这么做,那就这样好了」

「啊……是,是吗?」

听到这意外的答案,我对暂定搭档露出了怎样的表情产生了好奇心,于是在沙发上把身体往右倾倒,向她的侧发里面窥探过去。但是亚丝娜继续将脸往左撇,即便我向侧面移动起来她也没有停下转动,最后终于在沙发上正坐起来背对着我。

――这算啥啊。

尽管我在内心如此嘀咕着,但不见好就收的话恐怕细剑使大人会就此爆发出来,于是我老实地回到原来的位置说道。

「那,那个,接下来,就先休息一下吧。至于集合……这样吧,十八时,地点定在一楼的咖啡室怎么样?」

亚丝娜无言地点了下头后,背对着我从沙发上滑下。霍地站了起身,把双手握住的《卡雷斯.欧的水晶瓶》收纳在道具栏中,最后依然没有让我看见表情就走了出房间。

我究竟不小心按到什么按钮了啊。

受困于这一疑问,我慢慢地沉到了沙发面上。

 

 

把全武装解除,弹飞一条即时信息,躺到窗边的床上,合上眼皮约五秒后我就陷入了睡眠。

当我被起床闹铃那简慢的声音叫醒时,整个房间都已经染上了晚霞的颜色。我慢吞吞地挺起上半身,拉开左侧的窗帘,透过二楼的窗口往主街区罗维尔的传送门广场俯视而去。

仅仅过了三个小时,四角形广场上就挤满了多得不计其数的玩家。有探头张望NPC商店的前线组,也有在摊子买了小吃大快朵颐的观光客,还有在面向水路的长凳上坐下的男女二人组。

自死亡游戏开始至今已是第四十五天,虽然我认为这时间不算长也不算短,但是也足以让不少人冷静到能交往的状态了呐。当我心生这种中二男生的不服输心态并再次移动视线时,注意到了广场南侧的凤尾船码头处延伸出的某条格外长的队列。

「呜啊……这样啊,糟糕了…………」

我跪站在床上,失声轻叹道。

早就该预料到这种情况的。按道理来说,既然凤尾船的数量是有限的,那么若是超出这个数量的玩家蜂拥而至的话,就必然会出现这种队伍。想必今后的一段时期里,在罗维尔街中移动时会产生为数不少的等待时间,必须对此做好心理准备了。

哎呀,尽管有那么庞大的人数在等候却没有谁闹出事来,而都是很有礼仪地排着队,应该为此感到高兴吧――当我放松下来的那个时候。

五个身披武装的玩家,把队伍前头的一批人往后挤去,乘上了刚好入港的大型凤尾船。

随之便很自然而然的,遭到插队的人们发出了抗议的声音。可是,看起来像武装集团领队的高大的双手剑使貌似反过来向他们大声地回以了怒吼。

虽然声音没有传到这个距离甚远的旅馆二楼,但是我能够想象得到它的内容。

――我们为了解放你们这些普通玩家在奋战着。能够得到优先权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毫无疑问,他说的就是这种话。随即,仅身着简朴的布类装备的观光者们只好不情不愿地退后。双手剑使和他的同伴们像是展示出他们那发着暗淡光芒的金属装备一般转过身去,跳上了大型凤尾船。

目送着凤尾船离开码头,我再次自言自语道。

「……这样做不好啦,哈夫先生」

插队的五个人清一色地身着蓝色衣服(Doublet)。毋庸置疑,他们是在三层刚组建不久的前线攻略公会《Dragon Knights.Brigade》的成员。然后,排在前头的双手剑使是名叫哈夫纳的公会副领队。

恐怕,眼下正是在主街区补给和整修、受理好任务,准备开始攻略楼层的时候了吧。怎能慢悠悠地在通过传送门从下面楼层来到此处的以观光为目的的玩家身后排队呢,我也不是不明白这种想法。

不过,前线组是绝对应该避免大肆标榜特权意识、引起众人反感的情况的。要说为何,那是因为说不定如今尚未握起剑的玩家们,在某一天也会走出圈内与怪物奋战,靠自己的双脚来到最前线。

不,要是不这样的话根本不可能打通这个死亡游戏。从现状来看,以这个仅勉强有五十人的前线组的人数,总有一天会在楼层攻略中遇到瓶颈。哪怕多一人也好,必须尽可能地增加攻略集团的数量。

我咽下一声叹息,同时确认了时间。距离约定好的午后六时,只剩三分钟而已。

从床上下来后,我利索地把除剑以外的装备穿上,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出房间。

在旅馆一楼的咖啡室里,时隔三个小时的再会时,亚丝娜已经完全恢复了往常的沉稳。

「让你久等了」

我一边向搭话过去,一边坐到了她对面的椅子上。或许是由于不便于远眺而使得玩家们敬而远之了,旅馆一楼的咖啡室里只有我们而已。

「我也是刚到」

细剑使冷淡地应了一声,把先前看着的菜单滑到我的面前。窥探了一下,上面不仅是饮料和点心类,还列有几个看似鱼料理的名字。

「……虽然有点早,不过我们就在这里吃饭吧?」

「我想去摊子随便买点东西,在外面吃」

「是吗。那,至少来点饮料……不,干脆现在就出去吧?」

「就这样吧」

――果然,我也不是没有感觉到她和平时稍微有点不同,但和她相处的时间并没有长到足以让我作出正确判断,因此我把此事暂作保留,从椅子上站起来。如果身处现实世界,是不允许客人在咖啡店里碰面以后完全不下单就离店的,但是这个世界的NPC侍应却没有露出丝毫的不满之情便恭送我们出门。

把租借的二楼房间置之不理,我们走出了旅馆,上层的底部这时已经从暗红色渐变到蓝色。再过三十分钟,应该就会完全暗下来了吧。

可是,传送门广场正对面的等候凤尾船的队列,看起来似乎还变长了。石制的建筑物被提灯和篝火所照亮,那些光芒被水面所反射后形成了一幅相当具有幻想氛围的精致,或许在夜晚坐船出游才是正戏也说不定。

「话说,哎呀,都成那个样子了……还去排队吗? 或者,放弃乘凤尾船,在水路上游过去也……」

话到途中,一道尖锐的目光从风帽里面向我瞪来,于是我马上撤回前言。

「……不行呐。那,首先得去商业区,我们排队吧」

「在那之前,我想去摊子」

「好,好的」

点点头,我们向并排在传送门东侧的五六所时髦的西式摊子走去。

粗略一看,正在贩卖能作为晚餐的东西就只有三所而已。炸鱼和热蔬菜的套餐、乘着鱿鱼和海贝之类的像是海鲜比萨饼的食物,还有由扁平的面包夹住烧鱼和香草类的类似于帕尼尼的东西。

【译注:帕尼诺(panino)是一种源于意大利的三明治,而它的复数形式则为帕尼尼(panini)。】

「……这样啊,这一层的食物是以鱼类贝类为主呐……」

「你讨厌吗?」

被简短地问了一句后,我连忙摇头答道。

「不,并不是这样。只不过……难得有机会,我觉得要是有和风的菜肴就好了。想是炖鱼啊,生鱼片之类的」

「这个街道里,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东西啊」

「说得也是……。我就期待第十层会有吧……。――我就吃那个看起来像帕尼尼*之类的东西了,亚丝娜你呢?」

「我也要那个就行」

「那,我这就去买回来,你坐在那边的长凳上等等吧」

我一说完,亚丝娜再次在风帽里往上向我瞥了瞥,不过马上又转开了视线。

……这种感觉不知怎的总让我回想起在第一层托尔巴纳吃奶油面包的时候啊。

边想着这些,我走到了摊子旁。买下两个单价十二珂尔的帕尼尼,折返到长凳处。

我把其中一个交给亚丝娜后,看到她准备呼出交易窗口支付餐费时,便用右手按住了她。

「不用了,我请客」

「……为什么?」

「不,就是,那个……是那个啦,就当做是帮我做泳裤的手工费」

「………………」

幸好,亚丝娜轻轻地点了下头,接受了我的建议。虽然样子很奇怪,但看起来不像是在生气。

究竟怎么了啊……正当我沉思着,准备坐到她的身旁时,的前一刻。

长凳背面的阴影处中,咻地伸出了某个人的手来。同时,恶作剧般的声音响起。

「抱歉啦,小桐。我不客气了」

――这隐藏真是一如既往地出色啊。

该这样耍帅好呢,

――快住手! 这可是我的晚饭哦!

还是坦率地拒绝掉好呢,但在纠结过后,我最终没有选择任何一方的台词。

「虽然这隐藏真是一如既往地出色不过我的晚饭可是不会交给你的哦!」

「哼ー嗯。明明都请了小亚,对俺还是这么冷淡啊」

「什……听,听到了的对吧,这只是制作道具的还礼而已,跟冷淡不冷淡的有什么关系啊!」

我奋力地作出辩驳,而无声地在视野中出现的矮小女性玩家,身披的连帽斗篷虽与亚丝娜的那件外形相似,颜色却是更加朴素的砂色。虽然无法看清被卷发掩住的双眼,但是被显眼地描绘在两颊上的三根胡子印记,彰显出她那独一无二的个性。

情报商《鼠》之阿尔戈露出一脸坏笑,敏捷地跳过长凳的靠背,坐在亚丝娜的身旁。她看了看左边,轻轻地提起风帽的帽沿。

「晚上好,小亚。第三层的头目战还有第四层的激活,都辛苦你了」

「晚,晚上好,阿尔戈小姐。那个……您要尝尝这个吗?」

亚丝娜递出了自己的帕尼尼,而阿尔戈则「喵哈哈哈」地笑着挥了挥手。

「不啦不啦,俺心领了。快吃吧,不用在意俺」

「哈,哈啊……」

看到亚丝娜脸上那仿佛写着“这个人到底是饿着肚子还是不饿啊”的神情,我向她发出了掺杂着叹息的声音。

「别管她了,亚丝娜。这家伙的揶揄技能熟练度可是艾因葛朗特第一名的啊」

「揶揄……?」

在这时,亚丝娜应该总算是理解到这是什么意思了吧。她首先抬头看了看我,然后又低头看了看双手中的帕尼尼,最后转向右侧的阿尔戈低声地叫唤道。

「不,不是的,阿尔戈小姐! 我们两个,完全,根本,不是那种关系!」

「哟哼哼哼,俺知道的啦,小亚」

我在不怀好意地笑着的情报商的右侧,咚地一下猛地坐下,同样低声地再次叮嘱道。

「说真的啦,别把奇怪的谣言卖出去啊!」

「遗憾啊,俺的主义可是不贩卖谣言和闲话哦」

「好好。……话说,你会这里冒头,就说明已经收集好我委托的情报了吗?」

「当然。毕竟俺可是在收到邮件之后的三小时里就搞定了,所以要是除了情报费以外能弄顿饭吃吃就好了呐ー」

既然她这么说,那我这边也不能硬来了。毕竟我在床上暴睡之前发出的邮件里,的确是补充了一句拜托你尽快完成。

「我,我懂了。要我请什么??」

「俺想吃芝士分量十足的比萨饼啦ー」

阿尔戈的这句台词话声未落,我就以敏捷力全开的一个冲刺突击到了那个海鲜比萨饼的摊子,买来了一个芝士配料足有三倍的比萨饼便马上回到长凳旁。

「向您提出如此无理的请求真是十分抱歉。这是小人的一点赔礼」

我毕恭毕敬地将它递出后,阿尔戈微笑着接了过去。

「唔嗯,无需在意」

「你这,真的要边吃边说啊……。亚丝娜也快在东西凉掉之前吃吧」

向阿尔戈身旁那个呆住的细剑使喊了一声后,三人同时说了声「我开动了」,随即开始大口吃起着颇带意大利风情的晚饭来。

虽说我并没有多少在现实世界里真正地吃帕尼尼的记忆,不管是有嚼劲的薄烧脆面包、还是被烤得喷香的白身鱼、抑或是发出香草清香的番茄酱,都能够说是具有不俗的再现程度了。如果主食材是大份量的肉、酱汁是浓厚的蛋黄酱的话……虽然我这么想着,不过这就是强人所难了。

亚丝娜和阿尔戈似乎都空着肚子,三人无言地狼吞虎咽到一半后,呼地吐出一口气。

就在我催促之前,阿尔戈就从垂在腰间的几个腰包的其中一个里拿出了羊皮纸卷轴来。

「这次要为加急服务增加费用……虽然我想这么说,看在超大份量的芝士的面子上还是给你免了吧。五百珂尔」

我从外套的口袋里将事先准备好的金币掏出,递给阿尔戈。用指尖轻触交换而来的卷轴后,它一圈圈地转动起来自动打开了。

「你委托了什么样的情报啊?」

随即我把羊皮纸展开让凑过脸来的亚丝娜都能看到,而那上面描绘着的是第四层主街区罗维尔的详细的整体地图。但那并不是阿尔戈自己亲手画的。只要一个角落不剩地走遍整个街道,把菜单窗口里的地图资料完成后,将它复制到卷轴上的话,不管谁都能做出同样的东西来。

可是,阿尔戈精心制作的地图上,在街道的何处标出了近二十个的【!】记号。这正是五百珂尔的对价。

「……这些,是任务NPC的位置?」

听到发挥出过人洞察力的亚丝娜这句低语声,我无言地点头赞同。然后,愕然般的视线从风帽内侧向我照射过来。

「虽然这么说很对不起阿尔戈小姐……不过这种情报,不是自己到街里走一圈就能知道了吗。反正,要受理任务就必须到那个地方去」

「俺也是这么想的来着ー。说起来小桐啊,你已经在β时代把这层的任务全部都体验过了吧?」

「那又怎么了啊」

我再咬了一口帕尼尼后,用不太清晰的声音说明道。

「花上时间在街里四处游走后,以前的记忆好像都变淡薄了啊……我想像这样,在地图上把街上所有的任务都俯瞰一遍啦」

「……嗯ー哼?」

阿尔戈的声音中,带有似乎感到了有趣的味道。我并未对此作出应答,而是紧紧地凝视着街道的全地图。

果然,构造本身和β时代完全一样。我一边唤醒脑内那昔日的干巴巴的街道的样子,一边轻触一个个记号。每当触到它们,阿尔戈手写的任务概要便显示出来。

确认完最后一个后,我指了指位于街道西北角的一个记号。

「是这个了」

「……这个,又怎么了?」

我向一脸诧异的亚丝娜得意地一笑。

「β时代并不存在这个任务啊。大概在这里,有着这街区……不对,是楼层攻略的关键」

 

 

要是你们凑齐了这个任务的情报,俺会用高价购入的哦。

阿尔戈留下了这句话语和芝士的香味后,如同溶入黑影之中一般消失了。

我和亚丝娜把帕尼尼吃得干干净净,从长凳上站起身来,眺望着南侧的码头。感觉上队列比刚才稍微变短了,不过看起来还要排上三十分钟。

是由于填饱肚子了吗,还是因为和阿尔戈说过话吗,亚丝娜似乎已经完全恢复了平时的状态,她皱起眉头说道。

「排队是没问题啦……不过那个码头就系统上来说并不算好呢」

「诶? 哪里不好啊?」

「不论是两人乘的小船,还是十人乘的大船,都会到达同一个地方不是吗。所以,让一个人上大船,又或者是当没法容下团体游客时让他们后面的人先走之类的做法,会浪费时间啊。至少要按人数不同把行列分成三队左右才行呢」

「的,的确啊。……那个,在那里提意见怎么样?」

「……这种事,不太适合我啦」

「是这样吗。不仅像班长干的活,而且和你也挺相称的……」

话到中途,她用那种几乎要射出冷冻光线来的眼神向我瞪了过来,我连忙把脸扭到了另一边去。

彻底地被夜幕所笼罩起来的罗维尔街,水面上映照出色彩斑斓的街灯和窗户透出的灯亮的光芒,愈发地酿造出梦幻般的氛围。不论是满面笑容的玩家们所乘坐的凤尾船,还是吊在小型船的首尾以及大型船的船顶边缘上的吊灯,它们那在广阔的水路上往来的光景实在太美丽了…………

「――――啊!」

突然,某个主意在脑中闪过,我不由得打了个响指。

「什,什么啊?」

「待会再说明,来这边来这边」

推着亚丝娜的后背,我们小跑着移动到凤尾船码头正对面的北侧的靠岸处。

由于这边没有码头,因此石砌的栏杆处到水面上有相当大的落差。但是相对的,凤尾船也浮在低处。

「啊……不好的预感」

亚丝娜这么嘟囔着正要往后退去,却被我一把捉住了斗篷的下摆。

「好啦好啦」

「才不好啦! 我可讨厌了啊!」

「没事的没事的」

「想干的话你自己一个去干啊!」

就在对话的时候,我也用双眼往水路左右两边之间来回扫视。

数秒后,一只十二人乘的超大型凤尾船静静地驶了过来。紧接着我马上往左边看去,幸运的是,一只同等尺寸的凤尾船也正在往这里接近。计算好两者会在左侧通行的水路上交错而过的地点后,我们往左方偏移了三米,后退了约五米左右。

「好了,我提前五秒倒数啰」

「都,都说了讨厌啦!」

「哎呀,这可不像AGI理应比我还高的亚丝娜小姐会说出的台词哦」

「咕……太,太狡猾了,这种说法……」

「对亚丝娜小姐来说小菜一碟对吧,毕竟连疾走技能都学到了啊」

「那个,我不是才换掉了嘛……唉,啊啊,真是的,我知道了啦!」

「好的还有五秒,四、三、二、一……」

零,随即我和亚丝娜开始了助跑。把右脚踏到低矮的栅栏上后,一鼓作气地跳起。

看来罗维尔的水路是以右侧通行为原则的,于是我先朝着从左边靠过来的大型凤尾船的船顶使劲地伸出脚去。脚尖勉强地够到船顶上后,船体猛地摇晃了一下,使得船内的观光客们发出了惊叫声。我一边喊着「不好意思!」道歉一边在船顶上横穿而过,再次跳跃起来。

在空中往背后一瞥,貌似亚丝娜也有好好地跟了过来。由于她的跳跃力比我更强,因此按道理来说我能跳过的距离她也当然能跳过,松了一口气后我降落在从右边驶来的第二艘凤尾船上。

而这条船的乘客们应该已经注意到在玩忍者游戏的玩家了吧。他们仰视着在吊灯的映照下于夜空中华丽地飞翔的亚丝娜,迸发出盛大的欢呼声口哨声还有拍手声。我一边为没有惹他们生气感到庆幸一边冲过船顶,第三次跳起。――然而。

「呜呃……」

对岸比预想的还要远。我在空中胡乱地挥舞双脚,将双手伸到极限,在千钧一发之际总算是把指尖勾到了靠岸的棱角上。

“啪噹!”的一声,我全身都贴到了墙壁上,而头上传来了轻快的脚步声。

抬头看去,漂亮地成功着陆的亚丝娜,正双手叉腰露出了呆然的表情。

「我说你啊,没自信的话从一开始就别做啦」

可是我毫无作出任何应答的从容。要说为何,那是因为凤尾船的乘客们所发出的那热闹的欢呼声,实在是太过于显而易见了

「那,那个,亚丝娜小姐」

「……什么啊?」

「就是……角,角度上来说,有点危险来着」

「危险是指,什么啊……」

细剑使的话语在这时戛然而止,她诧异地望了望悬吊在距她脚边四十厘米处的我的表情后,突然,脸红得在昏暗之中也一目了然。

咻啪一声按住皮革裙的裙摆后,不知为何她维持着那个状态微微一笑,稍稍抬起了右脚的靴子。

「要是不快点上来,我就踩了哦」

「好,好的,现在马上!」

这么应答着,我狼狈地从码头边上爬了上来。

 

正方形的罗维尔街区,被呈十字形交错的――正确来说由于中央是传送门广场,因此交叉点本身是不存在的――主水路(Channel)大致分为了四个区域。

沿着北边往上游,右上就是有公园、广场和屋外剧场等等的观光区。右下是满布各种商店的商业区。左下是聚集了大小旅店的住宿区。而左上——我们将要拜访的西北地区,则是NPC住民密集的低洼区。

当然,各区域内侧都由狭窄的水路所细分,没有船就无法移动。可是不论在怎样的水路等待都会有顺流而驶的凤尾船经过,因此我们选择了一只两人用的船,将它截了下来。

这次没用地名,而是用坐标向NPC船夫指定目的地,以自动AA制形式支付了费用后,我们一前一后地在座位上放心地坐了下来。

身着迷你裙的细剑使小姐在确保了船头旁的位子后马上就恢复了心情,用闪闪发光的眼瞳眺望起左右两侧的街道来。虽然住宅地在罗维尔恐怕是最为不显眼的区域,不过洋溢着生活感的它也确实具有其独到的趣味。

孩子们在大门门廊的水边玩着玩具船,看似种类介于鸭与海鸥中间的水鸟亲子则在它们旁边畅游着。厨房的窗中飘出晚餐的声音和香气,水面上映照出温暖的橙色光芒。

「啊,那间房子,好像正在出售!」

我向亚丝娜所指之处看去,一间小型的二层建筑门上的确吊着一个写有《FOR SALE》字样的木牌。

「喔喔,真的啊。没想到在这里会有玩家小屋呐」

「究竟卖多少钱呢……」

看到搭档的双眼为此变得更加熠熠生辉,我向她说出掺杂着苦笑的声音。

「别看价格比较好哦。看完后会一下子消沉下来的」

「我知道肯定会很贵啊。不过,怀着只要努力总有一天能买到手的想法是我的自由吧!」

「嘛,嘛啊,说是这么说啦……不过我可不建议你买这街道的东西哦。虽然只论观光是很漂亮也让人心旷神怡,但是住下来的话交通就太过于麻烦了」

我的这番提议,意想不到地被亚丝娜坦率地接受了。

「说的也对呢。住在这里的人们,每天的购物到底要怎么办呢」

「或许出乎我们意料,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使劲游泳吧」

「你等等,别说这种煞风景的话啦。……不过,既然要买,至少选间能够看到湖的房子吧」

她如此宣言后,再次往前走去。

老实说,我是与其把大量资金投注到玩家小屋里,倒不如在便宜的旅店住下,把省下的部分砸到装备上的那种人,不过以亚丝娜的行动力,说不定到哪一天她还真的会买一间湖边的房子也不奇怪。那个时候我就到她家里蹭饭吧……不不,肯定会被拒绝的。

就在我想着这些有的没的的时候,凤尾船沿着狭窄的水路从右往左流利地前进,不到十分钟就到达了目的地。

坐立于小码头前方的,是一所不仅非常大而且还相当古老的建筑物。除了大门以外,它还有接到水路上的两扇巨大的门扉,此外它就再无什么特征,只是一个民家而已。

抬着头来到建筑物旁后,我先透过被弄脏了的窗户往屋中窥视。

随之,乱七八糟的房间里,便出现了一个背对着这边坐着的疑似老人的身影。他的头上有个感觉稍光亮的金色《!》记号。的确,是任务NPC。

「……真亏阿尔戈小姐能够找到这样的任务呢」

听到亚丝娜的评价,我也深深地点了点头。

「她的水平已经不是能用感觉灵敏来形容的了……不管那么多,先进去吧」

我们回到大门前,敲了两下门。经过足足五秒多后,

「门没上锁。有事找我就自己进来吧」

这么一声不和气的应答声传了出来。

――我感觉这会是个麻烦的任务!

在内心悲叹一阵后,我退开了古旧的门扉。

 

迎接我和亚丝娜的是一个坐在看起来随时都会散架的摇椅上,右手拿着酒瓶左手拿着烟嘴的老爷爷。正确来说,是用一只眼狠盯着我们而已,连欢迎都算不上。

秃顶的蓬发和乱糟糟的络腮胡子都已花白,不过肌肤有着明显的晒痕,手臂和胸前的肌肉也很强壮。给人的印象,大概就是以前自诩力气过人但隐退后就迷上喝酒不能自拔的老船员吧。

和亚丝娜打了个照面。从她的眼中读取到「全部都交给你了」的意思后,我战战兢兢地说出了受理任务的固定台词。

「那个……老爷爷,您有什么烦恼吗」

然后,老人猛地举起右手的酒瓶,

「能有啥烦恼」

冷淡地如此答道。不管是头上的!记号,还是任务记录窗口都毫无变化。

固定台词不通用也就意味着,恐怕这个任务是要到街上各处听过住民的话之后才能被指引到开始地点的类型吧。一般来说,是在那个过程中找到受理台词的,不过由于这次是阿尔戈发挥出她的超人嗅觉一下子找到任务的,所以现阶段还没找到任何关于台词的线索。

该暂时撤退,从收集情报开始从头来过吗。可是,既然都难得花费了时间和五十珂尔来到这里了,岂能空手而归。

至少要得到某些提示才行,为此我环视起这个约十榻榻米大的房间来。

要是收拾整齐的房间里有某样奇怪的东西的话就会很容易明白,但是这个房间完全相反。奇怪的东西太多,让人完全搞不清该把哪个当作提示。既有巨大的鱼标本,也有捆起的兽皮,生锈的鱼叉,各种大小的木材,不明内里的罐子,还有从中折断的船桨……光是看着这些,也只能推测到他是一个退役船员而已。

哎呀哎呀,老老实实地重来吗……当我快要投降的,那个时候。

「老爷爷,这种东西掉到地上很危险的哦」

亚丝娜说着,从摇椅的椅腿旁捡起了某个东西。

那个是约十厘米长的半生锈的铁钉。大概,是从老旧的椅子上脱落出来的吧。

老人一瞥亚丝娜手中的钉子后,不知为何,像是不愉快似的哼了一声,再次举起酒瓶。我苦笑着,向一脸困惑朝这边望来的亚丝娜说道。

「放在那边的桌子上吧」

「嗯……」

我从点过头,正要转过身去的亚丝娜手中――。

在无意识之间,把钉子抢了过来。

「呀,干什么啊!?」

「等等……这个,可不是单纯的钉子。投掷用短剑……也不对。断面是四角形的钉子……好像,在哪里见过来着……」

嘴上嘟囔着,头脑里的好几项情报开始逐渐连接起来。

面对着水路的两扇大门。房间里的皮革和木材。很久以前曾在现实世界的博物馆里见过的收藏品。β时代不曾存在的任务。

――这个老人,大概,不是退役船员。

我从背后绕到老人的正面,接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并说道。

「老人家。请帮我们做船吧」

 

 

 

 

这会是个费事的任务。

这番预感是我弄错了。

岂止是费事。这压根就是个惊天动地、空前绝后、荒谬绝伦地麻烦的东西。我和亚丝娜在第四层最初受理的任务――《昔日的船匠》正是如此。

 

 

「我说……反正没法拿到其他楼层里用,稍微妥协一点也不行吗?」

听到我的这一主张,亚丝娜以她那不留余地的声音和表情作出了回应。

「我不要,既然难得要造,我就要做出最棒的一只来」

「好好好。……顺带一提,一只两只是用来形容大型船只的单位,像帆船啊凤尾船这样的是叫一艘两艘的啊」

「那就是最棒的一艘!」

我们进行着这样的对话,在夜晚的森林中四处奔走。

位于主街区罗维尔东南方的森林地带,从β时代那满布枯木的荒凉风景,变化为截然不同的洋溢着生命力的姿态。树木舒展出几乎将天空完全覆盖住的枝叶的样子和 第三层的样子甚为相似,但不同的是脚下的地面。鞋子会陷入充满水分的绿苔中,对步行来说可谓无比艰难。而且,细小的泉眼随处可见,自探索开始至今的三小时 里我已经踩中它们多达四次了。

之所以会对脚下产生疏忽,是因为我需要抬起视线寻找东西。可是明明亚丝娜也同样一直往上看着,却没有踩到过泉眼,也没有被树根绊倒过。是由于她的跌倒(Tumble)抗性值高呢,还是由于我和她的真实幸运值不同呢。

如果是后者的话,能拜此所赐快点让我们找到就好了的说……我在心里发着牢骚,继续这毫无头绪的探索。

我们正在寻找的,既不是美味的树果,也不是装满甘甜蜜糖的蜂巢。而是被刻在树干上的四道爪痕――那是身为这片森林的主人的灰熊,为了宣言自己的地盘而留下的记号。

要论普通大小的黑熊,我们在进入森林后已经击倒十只以上了。船匠老人要求我们去取的只是单纯的《熊脂》而已,因此即便是从一般的黑熊身上拿下来的道具,也应该能够推进任务进程才对。就这层意思来说,这个任务的麻烦程度正取决于前去挑战的玩家自己。

可是亚丝娜貌似无论如何,都想要老人在只言片语间透露过其存在的主人的脂。

这正是因为收集到的素材的品质,恐怕会影响到造出来的船的性能。

「……不过,有点意外啊。我先前还以为亚丝娜并不怎么拘泥于这种事情」

我边借着月光寻找主人的爪痕边作出了这么一番发言,随即一个简短的质问便从右侧传了回来。

「这种事情,是指?」

「啊啊……在RPG里经常会有这种设置的。该说是极限挑战要素吧……意思就是哪怕不追求最好的结果也能通关,要不要挑战则是玩家的自由,之类的。」

「这种说法说得我是好像彻底上钩了似的让人不快……但那应该不是什么游戏的设置,我只是有个想法哦。那个老爷爷虽然嘴上一口不情不愿的语气,不过其实真心是想再一次做出最棒的船的吧」

「……原来如此」

听到这句话后,我也不能再说「妥协一下吧」了。

三个多小时前,由于我的委托而使NPC老人头上的任务记号从【!】变成了【?】,他用烟嘴长长地吐出一口烟后回答道。

――老朽已经不当船匠了。

――因为水运公会的家伙们,把造船所必须的一切素材都独占了呐。要是这样也还是说想要造船的话……首先去东南面的森林,把防水处理必备的熊脂拿回来。只不 过……要是偶遇到领主熊的话还是逃跑比较好哦,这是为你们性命着想啊。不过从那家伙身上,能够取到最好的脂就是了呐……。

虽然台词的开头有某个令人在意的地方,不过老人并无打算继续往下说便闭上了双眼,出于无奈我们只好离开了他的家,再次截下顺流驶来的凤尾船从南方大门游出,来到了这里――过程就是这样。

领主熊本身在封测中也存在,虽然我也四处寻找过作为记号的爪痕,但到最后还是一次都没有遇到过。可是就当时的传言听来,六人队伍似乎好几次都被它打垮了。

虽然要靠仅仅两人去挑战那种强敌让我感到不安,不过我们现在的等级远比β时代探索第四层那会儿要高,而且就算说它强,熊到底只是熊。不仅应该不会喷火焰和 毒液,最重要的是它不会使用剑技。攻击模式理应和普通的熊没有多大差别,肯定能有办法的吧……能有就好了……不过亚丝娜能够放弃那就最好了……肚子也又饿 了呐……。

正当我的思考在乐观和悲观之间摇摆不定时,我不知第几百次抬起头,往古树的树干看去――。

「…………」

注视着被干脆利落地深深划下的四根平行线,我把视线移到往前行进的亚丝娜的背后,甩开一瞬间的迷惘并呼唤道。

「喂ー,有了哦ー」

「诶,真的吗!?」

亚丝娜马上就掉头赶了回来,抬头向我所指的地方看去,脸上绽放出了光彩。

「真的啊! 那个,只要在这棵树附近等待一段时间,它就会POP出来的吧?」

「应该没错了」

「那,稍微在这里休息一下吧。还有药剂之类的不确认一下……可不,行呢……」

充满气势的话语到中途突然猛减速,使得不知何解的我为此看向细剑使的脸。亚丝娜细眉紧锁,凝视着新的记号,最终把音量降到约三度左右轻声道。

「…………我说,桐人君。那个记号,比我预想的高度还要高好多来着……」

「哎?」

我再次把视线移回到爪痕上,目测其距离地面的高度。二、四、六……约八米。

「…………能够挠到那个高度的熊,是什么样的熊啊?」

「那当然是……站起来的话,有大概八米高的熊……吧……」

「…………那种生物,已经不是熊了吧……」

就在声音越变越小的我们的身后,隆隆作响的沉重的震地声轰鸣。

战战兢兢地回过头后,便看见一个如同小山的影子正蹲坐在我们眼前。

一根根体毛有针般粗细,毛皮则是灰色。双眼发出深红色的光芒。凶恶的牙齿从口中露出。长着足以匹敌匕首的巨爪,如圆木般雄壮的四肢。而且,额头上还有黑亮尖锐的――角。

「…………嗯,真不是熊呐。还长着角呢」

我这么轻声说着的同时,那只像熊但又绝对不是熊的巨大野兽的头上,出现了深红色的颜色指针。显示出来的名字是【Magnatherium】――是叫Magnatherium吧。

「咕喔咯咯咯……」

巨大野兽漏出连与熊没有丝毫相似性的低吼声,慢慢地使伏在地上的身体直立起来。

仿佛能无穷无尽地往上升起的躯体遮蔽了月光,令我们的周围变得一片昏暗。于漆黑影子的上部闪出锐利光芒的双眼,果然已经将达八米了。

「……亚丝娜,冷静下来」

我用因紧张而变尖的声音低声道。

「像那样笨重的躯体,理应是没法敏捷地行动的。我们就不时地在树木之间穿插,让它没法猛冲过来」

我回想起至今和我们交战过的正常体型的黑熊都偏好于使用直线的突进攻击,作出了这番指示,搭档也无言地点了点头。两人同时握住左腰间和背上的剑柄,一鼓作 气地拔出。亚丝娜的《Chivalric.Rapier +5》和我的《Anneal.Blade +8》聚集起些许磷光,闪出一瞬的光芒。

就像是对那光芒产生了反应一般,Magnatherium再次低沉地吼叫起来,张开了它那巨大的下颚。

我和亚丝娜凌厉地往后跳开,堂堂地在古树背后架起阵势。要是Magnatherium突进过来一头猛撞到树上的话,多多少少应该会陷入无法行动状态才对。总之先看准这个时机打出一发剑技,确认血槽的减少情况。

然后仅过了一秒钟,我的这番计划就被轻而易举地无效化了。

Magnatherium的喉咙深处,发出了一闪一闪的光芒。那是在被变为死亡游戏的艾因葛朗特初次遇见――但是在β时代,我曾经在更远的上层目睹过好几次的,美丽而又险恶的光芒。

火焰吐息的前兆(抖动)特效。

藏在树干背后躲避过去这一选择肢马上就被我否决了。火焰攻击和第二层头目《Asterios.The.Taurus King》时常使出的雷电吐息不同,它拥有一定程度的绕过障碍物的性质。即便大树能够扛住火焰,躲在其背后的我们化成焦炭的可能性也很高。

那么向正侧面冲刺吗。但是,Magnatherium的红色双眸正牢牢地锁定着我们。或许我们往旁边逃它也会改变发射方向。肯定会有某种更加确实的回避方法才对…………

「――来这边!」

被瞬间的灵机所驱动,我用右手使劲地一把抱住亚丝娜的纤细躯体,随即马上向正后方跳去。一步、两步,在第三步时终于到达了目的地。那是在探索中时令我极为苦恼的,直径虽小但深度不浅的泉眼。

毫不犹豫地跳入泉中的同时,橙色的火焰从Magnatherium的口中迸出。

寒冷的水没过头顶后,水面便发出一阵深红色的光。一边把亚丝娜压到泉底,我自己也拼命地缩起身体。

火焰肆虐了足足五秒左右,使得原本冷得快要冻结的泉水的水温急速上升。虽然我还为这水会不会就这样沸腾起来而惊慌了一下,不过吐息在水温大概到达热水澡的温度时就结束了。当水面暗下来的瞬间,我连忙从泉眼中跳出。

亚丝娜紧跟着我爬上地面,一边让水滴淅淅沥沥地从长发和帽檐上滴下一边说道。

「那种东西,绝对不是熊」

「我也有同感」

我对此表示同意,同时对周边的情况进行确认。

Magnatherium的位置并无变化。可是,那家伙前方的地面被烧得一片焦黑,烟气噗呲噗呲地升起。刚才我想用作为屏障的大树虽然没有倒下,但是其全身都已变成软炭般的状态。果然,火焰应该会波及到树干的内侧。

「要怎么办? 逃走吗?」

在准备和情报都并不充足的状况下,我作出了向那个强敌挑战太过于危险的判断,但是这个建议并没有马上被亚丝娜所同意。

「……虽然我没有打算勉强作战,不过起码要再收集一点情报啊。为了把握住那头熊的攻击模式,在下次将它打倒」

「…………」

我凝视着在二十米开外开始慢慢地行动起来的Magnatherium,同时迅速地进行思考。

只要附近有泉眼,姑且是能不受损伤地避开火焰吐息攻击。对方总不会还拥有比那还强的特殊攻击了吧。如刀子一般的爪牙就外表所见,理应拥有相当程度的攻击力,不过那可以用大树作为盾牌。

「……我知道了。那么,一边向街道的方向折返回去,一边收集那家伙的资料吧」

「了解」

就在我们利索地相互颔首时,Magnatherium也同时开始前进了。

最初还是悠然的四足步行,但是某一瞬间,突然就像打开了开关一般开始突进过来。肩高已经将达四米、足以匹敌曾为第二层场景头目的超巨大牛《Bullbous.Bow》的巨体,震动着大地猛冲过来的样子只能用恐怖来形容。

「话说这家伙岂止是指名怪物的程度啊,这不都有中BOSS的强度了吗……!」

「至少,绝对不是熊!」

嘴上咒骂着,我和亚丝娜拼命地奔跑起来。尽管我们迂回到Magnatherium的右侧,打算逃出它突进的轨道,不过敌方也弯着头紧追过来。

可是我们也不是没头没脑地四处乱跑。在让一根粗壮的巨树穿插到我们和Magnatherium之间后,保持住位置。

「很好ー……就这样撞过来吧!」

要是一头猛撞到这棵树干直径将达两米的大树上,它的行动应该会停下好几秒才对。我那包含着这番期待的话语――在两秒后,变为了惊愕的喊叫声。

「开玩笑吗!」

Magnatherium正如我预想的那样毫不减速地撞到了大树上,但是从额头上长出的粗短尖角,简直就像巨人的铁锤一般,将粗壮的树干击得粉碎。

幸好它在那里就停下了突进,不过怪物熊还是在缓缓倾倒的巨树后,轰鸣出猛烈的咆哮。

「呀嗞咕咯啊啊啊啊!!」

我一边忍受着使双耳嗡嗡作响的巨大音量,轻声地说道。

「我说啊亚丝娜,熊的天敌是啥来着」

「虽然那不是熊……不过在现实世界里,大型的熊可没有什么天敌哦。不过貌似偶尔会输给老虎和虎鲸就是了」

「是,是这样啊。那,弱点呢?」

「所以说,为什么要问我啊。我想想ー……记得好像在书上看过,说是鼻梁很脆弱……」

「鼻梁,啊……」

边跟着说道,我凝视着开始活动的Magnatherium。

尽管额头被尖角守护着,不过黑色的鼻尖则是毫无防备,可是,哪怕四足步行状态下都有三米以上的高度,因此普通的挥剑无法够到。虽然跳跃系的剑技说不定可以命中,但要是它对这边的攻击作出反应站了起来,那就最糟糕不过了。

「呜唔唔,好想要魔法啊……像咚咣咚咣地发射冰加物理属性的大块冰柱那种……明明那么干绝对是暴击伤害连发的说……」

「别做这种破坏世界观的妄想啦,快点决定该怎么办吧」

把我发自真心的愿望甩开后,亚丝娜往不知何时打开的窗口上显示的地图一瞥。我也向那个已设定为队伍成员可视的窗口窥探过去。

现在位置是位于罗维尔街东南面的森林的近中央部。北面和东面都被悬崖峭壁所包围,而其后方则是之前的溪流。虽然南面在地图上还是灰色的未知状态,不过根据我β时代的记忆来看,那边大概也是悬崖。从森林到河面上的落差理应将近五十米,即便下面是水,我也不知道到底能不能抵受住坠落伤害。

换言之,跳到河里逃走这一最后手段是不能用的。必须要想办法从西侧走出森林,逃到罗维尔的圈内……。

「我说」

外套的左袖突然被扯了一下,我把从地图上移开的视线转到亚丝娜的侧脸上。

「那头熊,看起来不管是在吐息攻击后,还是在撞倒树木后都不会马上活动呢」

「…………」

听她这么说道,我便转眼去确认Magnatherium的样子。

用额上的角从根部将大树折断的巨大熊尽管没有因此陷入无法行动状态,但还是低身蹲坐着从喉咙中漏出“咕呋咕呋”的声音。当然,要是我们接近的话它大概就会攻击过来,不过确实正如亚丝娜所说,在吐息攻击和粉碎大树后它都似乎暂时不会活动。

也就是说,利用这个习性的话,要逃走也并不困难。

「弱点之其一……不对,算不上弱点吧……」

我当即将自己的台词撤回。那不过仅是能够用于逃跑的习性,如果想要击倒它,到头来还是必须要我们去接近它。而且,足以抵御住那家伙的突进的巨树树木也有限。要是只在一定范围内战斗,估计不出一会儿就会被尽数击倒的吧……。

然而,就在我考虑到这里时,注意到了某个异常点。

既不在于我自己,也不在于亚丝娜,亦不在于Magnatherium。而是在于那家伙脚边的――数十秒前被从中间折断的大树上,明明它的树根和树梢都像玻璃一般粉碎消失了,但树干的一部分在掉落到地上后依旧残留着。

即便落到地面上也不消失,而是残存下来的物体。那也就是说,它是能够拾取的道具。

「……那个,亚丝娜小姐。道具栏的容量,还有富余吗?」

我如此提问后,心中便突然回想起“说起来,这个人之前是不是把道具栏大部分容量都用来堆积小型布类装备来着”。

然而亚丝娜以就像是看破了我的思考一般的表情和声音作出了应答。

「有相当的富余哦。我说过修炼裁缝技能时做出来的衣服之类的东西基本都变回布了吧」

「是,是的,有说过没错。……那就,麻烦你了,我去诱导那熊离开,然后你就把落在那家伙脚边的圆木头捡起来,确认一下它的道具名,还有放入道具栏后会发生什么吧」

虽然眼瞳中露出些许诧异,不过亚丝娜还是马上点了点头。

「了解」

刚好在这个时候,Magnatherium再次行动起来了。冲撞大树后停止移动的时间大概在五十秒上下吧。而使出火焰吐息后也会停下二十五秒左右,有效地利用好这些缓冲时间的话,要逃离理应也不困难。

我轻轻地拍了拍亚丝娜的左臂以表达“拜托了哦”这一意思后,从藏身处的树丛后跳出。

「来这边,大块头!」

大喊着,我开始向熊的右侧奔跑。Magnatherium以与巨体毫不相称的敏捷度转换了方向,轰隆轰隆地震动着地面向我追了过来。

和作为特殊攻击的猛烈突进不同,要论单纯的移动速度的话似乎还是我这边快一丁点儿。但是,被湿漉漉的苔藓的地面时常伴随着绊倒人的危险,双脚也可能会被树根和细流勾住。我一边把最大限度的注意力分配到脚边,一边向把熊向北边诱导过去。

就在将它引到距亚丝娜达三十米以上的地方后,我停下脚步转过身去。

虽然我不认为能够打倒这只初次遇见的强敌,但我也想稍微掌握下近距离战斗的感觉。我架起右手中的Anneal.Blade,等候着一直线地接近而来的巨大熊。

「哟咕咕噜喔!」

Magnatherium迸发出令我感觉毫无哺乳类特征的吼叫声一头冲了过来,高高地挥起了比人类的胴体还要粗壮的右臂。

钩爪在青白色月光的照耀下,释放出一闪而过的饥渴的光芒。

面对被轰然地挥下的前脚,我以剑技《Slant》对其予以迎击。为水色光效所包裹的厚身刀刃与四根钩爪猛烈碰撞。过于强烈的冲击,从假想体的手臂贯穿肩、腰,直达脚边。

遭受了激烈反冲力的我,尽管背后撞到了树木上也姑且避免了摔倒。

反观Magnatherium那边虽然并没有摔倒,不过被弹回的右前脚正在空中摇晃着。看来它的通常攻击,好歹是能用剑技防御下来。话虽如此,我那被强化至《锐利度+4,耐久度+4》的Anneal.Blade +8所传来的手感也相当勉强,说不定强度在此以下的剑会无法抵御得住。

我一边确认着立足处,一边往双方的HP槽一瞥。敌人那边自然是毫发无损。虽然我刚才在猛撞到大树上时被削减了一点点HP,不过也并未受到像样的伤害。

「……那,这回就由我这边上啰」

低声说着,往前迈出一步。

Magnatherium固然不会对这挑衅式的台词作出反应,然而它还是双眼发出红光,吼着「咕噜呋……」的声音。随即它用两只前脚一推地面,慢慢地撑起巨体。

我凭直觉预感到火焰吐息又要到来,往后方迅速一瞥。细小的水面正于树丛的里侧发出蓝光。要是跳到那里面应该能够刚才一样回避掉吐息,不过我忍耐着恐惧感用力站稳。

灰色的怪物直立起高达八米的巨体,发出如风箱的声音吸入大量的空气后,猛地张大下颚。

瞬间,我并没有向后,而是向前冲刺起来。虽然向侧面回避毫无疑问是会被它追随过来的,不过我还没有尝试过回避到它的正后方。就在我冲过与熊之间原本一半的距离时,深红色的光芒于我头上出现。我为了钻过从大角度发射而出的吐息,伴随着震破双耳的轰鸣声,依旧奔跑着。

直击到身后地面上的火焰,生出灼热的暴风,席卷到我的背上。

「烫烫烫烫!」

嘴上叫唤着,我仍是连那股风都利用上,奔过最后的数米。突破了如两根大树般的双脚之间,也就是冲过Magnatherium的胯下后,到达了它的后方。随之以一个急刹车停住,转过身去。

正如我期望那样,熊没有转过身来,而是继续向自己正前方的地面不断喷出火焰。

――机会!

我挥起爱剑并测定好目标。朝着按照体长比来说确如熊那般短小、尺寸有木桶大小的尾巴,发动了突进系剑技《Sonic Leap》。

黄绿色的轨迹割裂了黑暗,同时我的身体在系统辅助的后推力下一跃而起,将剑送至距地面有三米高的熊尾巴处。

“嗞嘎!” 作响的确切手感。熊的巨体大大地后仰,被中断的火焰吐息的残渣描画出几道弧线落到地面上。

就在我以一个空翻着陆的同时,

「嗞呀噜嗷!!」

熊发出了这么一阵高亢的吼叫声,把双脚撑到地面上后便开始笔直地往前奔跑。在拉开相当远的距离后,才终于回过头来。

愤怒的火焰在双眼中熊熊燃烧着――看似如此,由此来看尾巴虽然不及鼻尖那么脆弱,但应该也是暴击点之一。向与熊一同远去的颜色指针定睛凝视后,便发现HP槽被削去了虽然绝不算多但也确实可见的幅度。

【译注:不知道是不是川原打错字…原文是“目を懲らす”,和“目を凝らす”同音,笔者是以后者为准的】

「……很好!」

为这初次的像样的伤害轻轻地握了下左拳后。

「好个头啊好」

 

黑白插图03

 

不知她是何时追上来的呢,耳熟的声音在左后方响起。慌慌张张地回过头后,出现在眼前的是暂定搭档那冷静而又呆然的表情。

「嘴上对我说什么要逃跑,这不是在卯足劲儿地在战斗嘛」

「没……没啊,这充其量不过是收集情报……」

找着借口解释完后,我想起了先前委托她做的事。

「对,对了,比起这个,圆木头怎么样?」

「早就捡了起来放到道具栏里啦。看起来好像还有五根能捡。道具名是《铭木的心材》哦」

「…………」

经过一秒处理完反馈回来的情报后得出了结论。

「大概那和《熊脂》同样,是凤尾船的素材呐」

「诶……」

「虽然这种推测或许很扫兴,不过我认为这个任务是《让玩家多次前往同一地点的类型》的。把最初被委托的熊脂拿到老爷爷那里后,接下来恐怕就会让你去收集木材了吧。大概还有一两样道具是必须在这个森林里收集的才对」

「……照这么说,难道木材也和脂一样分普通的和高级的?」

亚丝娜发挥出一如既往的敏锐直觉问道,而我则点了点头。

「普通的木材是能通过用斧头砍倒一般的树木进行拾取的吧。不过,我认为高级品就必须要用《采伐(Lumber)》技能才能从大型树木上获取的」

「……那,必须要修炼那个技能吗」

看来亚丝娜是一本正经地对有关船的一切都毫无妥协的余地,这么说完后皱起了眉头。

「哎呀,不过,我刚才捡到的圆木头是写着《铭木》对吧。那意味着它是高级品吧?」

「嗯。在没有采伐技能的情况下获得高级木材的后招,好歹还是有设计出来的。就是利用那只大块头……的这么一招」

就在我们迅速地进行这段对话时,巨熊似乎也从尾巴遭到痛击所产生的伤害中振作过来了。正当我认为它开始以四足步行向这边移动过来时,它突然低下了长着角的头。是突进攻击的预备动作。

「又要来了哦! 快去找大的树……」

「在那边」

就在我看着熊的时候,亚丝娜已经先一步确认好周围的状况,麻利地指向了西南方向。确实,一个尺寸并不劣于数分钟前被粉粹的巨树的乌黑树影,耸立于夜空之中。

「好……好的,就向那棵树……」

「诱导过去并让熊撞上它吧。要是又有圆木头掉下来的话我会再捡的,就麻烦你去找下一棵大树再将熊诱导过去了」

「……了,了解」

 

我一边向展示出了前所未见的热情的亚丝娜发出指示或是从她那里接到指示,使巨型喷火熊猛撞到了大树上足足十二次。

《铭木的心材》似乎是会随机掉落零到三个的,因此也使我们时而焦急时而大喜,不过在习惯了如何应对熊的时候,两人的道具栏容量都已经撑得满满的了。早知会有这种情况的话点上《所持容量扩张》技能就好了……脑中不禁回想起这惯例的句式,同时我向身边的搭档低语道。

「虽然不知道这些够不够造船,但是只能保留着呐。趁那家伙坐下不动的空当,我们就脱离这里回到街上吧」

「还没有拿到《脂》来着」

被当场指责后,我不由得仰天嗟叹。

「是,是哦……毕竟不把那东西交出去,任务就没法往后进展了呐。那个……用普通熊脂妥协一下这样……」

「不要」

「果然是吧」

老实地点头后,我确认了一下在不远处进入了突进后的坐地模式的Magnatherium的HP槽。

在诱导中我们瞄准了几次空隙对尾巴和脚部发起了攻击,槽也被削减到九成以下――虽然我想这么说,不过这里应该用依旧残余近九成的说法吧。要是打算动真格打倒它的话,就不能像之前那样采取以回避为主体的走位,而是必须要冒着风险向它挑起近距离战了。

虽说似乎不和熊拉开距离它就不会发起突进攻击,不过可以确定的是哪怕我们近在眼前它也会使出吐息。我既不认为每次的《钻胯下》都能够成功,也不能保证总会凑巧发现泉眼。从被火焰烤过的泉水一瞬间就变为了热水这一点来看,一个泉眼大概是不能连续被用作为避难处的吧。

――但亚丝娜就像是看穿了我的忧虑一般,说道。

「在那边有四个彼此固定距离很近的泉眼。按顺序使用的话,或许能够持续地躲避吐息」

「这,这样吗」

这真不愧为她的观察力和判断力,然而。

我一边确认着熊的样子,一边向细剑使道出了一个问题。

「亚丝娜。你该不会是……意气用事了吧?」

「诶…………?」

我朝她的表情一瞥,继续说道。

「想让那个老人造出最棒的船。所以想要收集最好的素材。你刚才是这么说的。但是,如果那番话,是基于你心中那种,不愿意输给这个游戏的心情才说出来的……我就不赞成和那头熊战斗了。毕竟,在这个游戏里,不对,在这个世界里,我们的胜利所指的不是完美地完成任务……」

「而是生存下去」

亚丝娜以如私语一般微弱,但又坚定的声音答道。

「没问题,我并没有仅拘泥于结果。我是认为只要靠你我二人,就能够赢过那头熊。这是最大的动机哦」

都被说到这个份上了,我也只能苦笑着颔首示意了。

「……那,跟我立下一个约定就好。下次我说让你逃的时候,不要有任何异议马上逃跑」

「明白了」

听到这毫不迟滞的回答,我也下定了决心。Magnatherium固然是强敌,但是经过二十分钟以上的观察后,我能下定论说它的行动模式并不怎么复杂。只要能够保持集中力,就有胜机。

「演变成近距离战的话,首先由我用剑技弹开那家伙的攻击,你再切换过来打出一击。就算你认为能够使用剑技,也不要深追」

「了解」

「那就……上吧」

相互颔首的同时,熊也解除了坐地模式。我一边瞪着四足步行前进而来的巨体,一边将多余的思考全部甩开。

重新握起右手的爱剑,一蹬潮湿的地面,首先向亚丝娜发现的泉眼密集点冲刺起来。

 

 

 

 

我的看法真是太肤浅了。

实在是完全没想到,居然会有这种结果。

那精度和威力只能用匪夷所思一词来形容。亚丝娜的剑技和Chivalric.Rapier +5的组合。

「你看看,我都说能赢了对吧」

接连不断地持续了五十分钟以上――虽说当中一半都在为折断大树而四处奔走――在战斗结束后,细剑使当即嫣然一笑大胆地对我如此说道,而我除了仰视着她以外完全作不出别的反应。

她的脸上到底还是稍透出疲劳的神色,但并不至于像我那样脱力地坐倒在地面上,而是兴冲冲地开始查看掉落道具。在用指尖滑动了一下最新入手道具栏后,便拘谨地发出了欢呼声。

「哇,好棒! 足足掉落了四个《幻之熊脂》。其它还有皮毛啊,爪之类的……另外这个是……《火炎熊的掌》?」

「还是劝你别把它物体化为妙哦。大概,会冒出一个怪诞的玩意儿来」

我这么说着,“一二三”地叫了声站了起来,也打开了窗口。

这边也掉落了正好三个熊脂。总不会说这还不够吧。皮毛和爪也有掉落,不过不知道该说遗憾好还是幸运好,没有熊掌。相对的,有一个《火炎熊的硬角》。恐怕,是长在Magnatherium额上的那个角吧。

最后确认了下时钟后,我关上窗口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时间已到午后十一时,即便在傍晚时小憩了一会儿,现在也感受到了沉甸甸的疲劳。

「那个ー……亚丝娜小姐?」

「怎么?」

「回到街上后,马上就去作任务的报告吗?」

「当然要去啊」

「说的是呢」

要是船匠老爷爷还没睡就好了。这么想着,我轻轻地点了点头。

返回的途中,我们只遇到了一次植物型怪物《Gordy.Nepent》,并没陷入什么麻烦就回到了主街区罗维尔的南门。截下貌似是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凤尾船,前往街区的西北区。

【译注:原文ゴーディー.ネペント,Gordy为暂译,Nepent疑似取自于猪笼草科(Nepentaceae)】

到达老人家里时已经是午后十一时五十分了,不过窗里的光还没有消失,因此我们毫不客气地敲了敲门。两人并排着站到了依旧靠在摇椅里、未曾歇息地享用着右手中的酒瓶和左手中的烟嘴的老人面前。

「我们把熊脂拿回来了」

亚丝娜这么说着,把物体化的脂――当然不是直接拿出,而是放在了小小的壶里――递出,老人的半边眉毛随之轻轻一颤。

「这股香味……拿到了领主的脂吗」

装着威士忌的酒瓶掉落到地上滚了起来。老人用骨节突起的右手如抢夺一般接过脂壶后,任务记录伴随着一声“唦啷”的效果音往下推进了。

「哼,但是,这还不够呐」

老人把装有熊脂的壶“咯嗵”一声放在身旁的桌子上。和亚丝娜相互使了个眼色后,这次由我从自己的道具栏中拿出了壶来。虽然心中为老人是否会仍未点头而导致我们要再次挑起猎熊战而战栗不已,但万幸的是第四个壶令第二次效果音响起了。

「哼,也罢。看来,你们是动真格想让老朽这个老糊涂造船了啊」

「当然了。就拜托您了,老爷爷」

虽说他不可能会为亚丝娜的话语所打动,不过老人还是把左手里的烟嘴也放到了桌子上,随即抬起了双手。握了握刻有好几道旧伤的十根手指后,却再次无力地把它们垂了下去。

「……方才已经说过了,水运公会的家伙们,已经把全部的材料没收了。要造船必须使用大量的木材。而且,得是唯独在东南面的森林里才会长出的,像桦树或者橡树那样牢靠的材料才行」

就在这里稍稍顿了顿后,用庄重的口吻继续道。

「但是,说到最好的制船材料就必须数柚木了。要是能从年老的柚木树上把优质的芯部切离出来,就能造出结实的船了。只不过,对于未曾当过樵夫的菜鸟来说,想必会是一桩难事吧……」

任务记录继续进行,《昔日的船匠》Part 2开始了。

我和亚丝娜迅速地从窗口中将《铭木的心材》物体化了。

略略发红的圆木头“咚蹭”一声立起的瞬间,老人貌似轻轻地睁大了双眼,不过恐怕那是我的错觉吧。

 

在老船匠开始不情不愿地制造我们所委托的双人用凤尾船时,四壶《幻之熊脂》、八个《铭木的心材》、六个《火炎熊的爪》――这个道具经过加工后似乎会变成钉子――,两块《火炎熊的皮毛》――同样,貌似在加工后会变为座位的垫子——从我和亚丝娜的道具栏中消失了。

我们一边为好歹是齐集了足够数目的道具而松了一口气时,一边注视着终于从摇椅上站起来的老人。他横穿过乱七八糟的房间,走到南侧墙壁上的门前,从怀中掏出钥匙打开那看似相当牢固的锁头。

伴随着沉重的声音被打开的门扉里侧,看来是木工工具的保管库。巨大的锯子和钉锤,凿子和刨子等众多道具被紧密地排放着,而且它们全都被打磨得闪闪发亮。

「再次握起这些家伙们的日子居然会到来呐……」

面对感慨地喃喃自语着的老人的后背,我在心里对他说道。

――我认为大概从明天起,会有大批订单蜂拥而至让你手忙脚乱哦。

虽然目前正在做这个叫《昔日的船匠》的任务的玩家大概只有我和亚丝娜,但我们也不能因此就一直把情报隐藏下去。因为隶属《Dragon Knights》和《解放队》的前线组玩家们,眼下应该正为了完成街外的各种任务而在水路上拼尽全力地游泳吧。

尽管我也想看一看作为高傲的领跑者的他们排成身着泳裤+泳圈的队列气喘吁吁地游着泳的景象,不过现在还是应该尽早通过阿尔戈向他们提供情报,协助他们造船吧。虽说我这个封弊者事到如今也不会在意形象受损,但我还是想极力避免事态进展到连亚丝娜都愈发遭受排斥的地步。

Chivalric.Rapier那令人生畏的威力本来就在第三层头目战中受到全场瞩目了。要是在此以上,连《卡雷斯.欧的水晶瓶》的效果实质令亚丝娜增多了一个技能槽的事情都被曝光了的话,前线组的两大势力估计会鼓足干劲以把她拉进己方阵营吧,又或者说…………。

我不知何时陷入了一阵忧虑之中,就在这会儿老人返回来的脚步声传到了耳中。

抬起脸后,一个大号的卷轴已被摊开在桌子上。老人用右手乓地一敲纯白色的羊皮纸后,这么说道。

「好了,决定要造的船的样式吧」

任务记录继续更新,紫色的窗口随之在眼前展开。上面满满地排列着文本输入框和下拉菜单,看来这就是凤尾船的设计样式书。最上方的所有者一栏,写着我和亚丝娜两人的名字。大概,它是被看作为推进着任务的队伍的共有物的。

「这是什么?」

亚丝娜从侧面探过头来,双眼唰地迸出了光芒――的样子似的。

「哇啊,好厉害。哪怕是双人座的凤尾船,从形状、颜色,到船名也都能自己决定呢」

右手的手指伴随着轻快的声音伸了过来,但当我准备为她让出空位的时候,窗口也向我这边跟了过来。

「稍等一下」

我连忙调出队伍关联菜单,把领队更改为亚丝娜。虽说任务基本上是由队伍成员全员一同进行的,不过像这种操作菜单有很多时候则是限定于领队的。

亚丝娜从我手上接过操作权,睁着星星眼转过头来问道。

「我说,要什么颜色好啊。看来能用RGB色相环自由设定哦」

「我倒是什么颜色都能……亚丝娜你来决定就好了」

「不行啦,系统上的所有者是我和你啊,不认真地商量一下可不行」

「哈,好……那我就,想想啊,黑……」

「啊,不过黑色可不要! 总感觉看上去马上就会沉掉似的」

「是,是这样吗……那么,啥好呢……」

我本来是想干脆利落地决定好样式就返回旅馆的,但要是敷衍了事又被发现了的话绝对会惹她发火,所以我又得从理论方面来考虑。

「……那个,我认为船应该说到底还是没法放进道具栏里,而是会被拴在下船的地方,所以用在夜晚里都会很显眼的颜色就好了吧……白色系的,或者是橙色系的……」

「是哦。那么,白色系看起来就不错呢。但是完全的纯白太没情趣了,我在想稍显象牙白的颜色会怎么样呢」

「挺,挺好的不是吗」

「那就……大致这个样子吧」

亚丝娜的纤指在RGB色相环上滑动,指定了雅致的象牙白。正当我松了一口气时,又出现了堆成山般的船头和船尾的装饰部件、船边、作为还有其他调和色等副菜单。

「那,那些就交给你了」

「真拿你没办法啊……那就由我来决定了哦」

语气中虽带有不满,但是亚丝娜还是将依旧绽放光芒的双眼重新转向窗口,而我悄悄地从她身边离开后,在桌子旁的一张小圆凳上坐了下来。

然后,在我身旁耐心十足地展开着羊皮纸的老船匠低声地感叹道。

「从以前起,年轻女孩造船需要花费三倍的时间就是老规矩了呐」

「……原,原来如此,长见识了」

我只能颔首同意了。

最终,包含细部的涂装、各种装饰部件在内,再到船体的形状、座位的外貌和配置还有其他的样式都尘埃落定时,已经到了凌晨一点。可是亚丝娜却无丝毫倦意,而是爽快地回过头来说道。

「那么,最后来决定船名吧」

「呜……名,名字吗……」

我对自己的命名品味可谓毫无自信。毕竟,自己现在正使用的《桐人》这名字,就是随意地模仿了下真名而已。

「那,那个啊……这个能不能也交由您来决定呢……」

我战战兢兢地如此建议后,不知为何亚丝娜露出了一副严肃的表情点了点头。

「其实,刚才脑子里自然地就浮现出了一个名字哦」

「嘿诶……怎么样的?」

「那个……我从书上了解到,国外往往会为船冠以女人的名字……一回想到这点,我就在思考用基兹梅尔小姐的妹妹的名字来为它命名会如何呢」

听到这预想之外的话语,我不禁睁大了双眼。

在第三层遇到的黑精灵骑士基兹梅尔,曾在静静地立于野营地一角的小小墓碑前告诉过我。自己有一个身为药师的妹妹,而她在与森林精灵之间的战斗中失去了性命。

我记得,她的名字是――。

「……提尔涅尔小姐,对吧。就叫提尔涅尔号了……这就好了吗?」

我点着头这么说完后,亚丝娜露出了沉稳的笑容也点了点头。

在窗口的上部中央,把一个个文字输入船名一栏后,她向我招手示意。

「拼法是这样没错吧」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在亚丝娜身旁确认【Tilnel】这一文字列。再度点头。

「好了……一起来按决定键吧」

「呜诶!?」

「什么啊,不乐意吗?」

「没,没有不乐意啦,当然」

猛地摇了摇头后,我向右下方的决定键伸出食指。亚丝娜也同样准备好并向我一瞥,随后仅动起嘴唇无声地将「一ー二」说出。

正当我们要一口气地将按钮按下的前一刻。

「等,等一下!」

我叫嚷着,一把抓住亚丝娜的右手。

「什,什么!?」

「不不,这一栏还没有输入啊……」

我所指的地方是个名为【可选装备】的下拉菜单。亚丝娜看到那个后,轻轻地耸了耸肩。

「啊啊,你说那里啊。因为根本没有出现任何选择肢啊」

她这么说着戳了下菜单,随之浮现的副窗口的确是一片空白。恐怕这是由于她并未持有能让船装备的道具吧。

「唔ー嗯……以防万一,能不能也让我检查一下呢?」

「请随意」

在得到了她的批准后,领队又变回了我。

我再次点了点可选装备栏后――。

「……喔,有东西出来了!」

「诶,什么什么!?」

两人紧挨着头窥探到小窗上所出现的选择肢,仅有一个。

「我看看……《炎兽的冲角》?」

当我看到那串文字列,一股不祥的预感便不容分说地在涌上心头。

亚丝娜也同样地皱起了眉,低声地问道。

「冲角……吗,这指的是以前的桨帆船上装着的那种角吧? 有必要在凤尾船上装那种东西啊?」

【译注:冲角是被装备在军船的船头水线以下的用于冲撞攻击的固定武装(英语则为ram)。——解释来自于wiki】

「还没知道到底有没有必要就是了。本来它就是没有素材道具就不会出现的选项啊……」

我沉思了一会儿后,突然想起老人曾说过有哪里不懂的不妨去问他,于是便向站在桌子对面的他望去。

「那个……」

话到一半时我却为该如何称呼他而迟疑起来,再次看了看NPC色的颜色指针后,便发现那里标着【Romolo】这名字。

「那个,洛莫罗先生。选项里的冲角是必须装备的吗?」

尽管我是打算以尽可能的话语发问的,不过洛莫罗老人并没有马上回答。我还以为自己使用了不存在应答模式中的词语,正准备重问一遍时,老人却比我更快一步,响亮地哼了一声。

「只是在罗维尔街里乘坐的话,没有必要装那种东西。然而……你们若是想要驶到街外去的话,说不定有一天它能够派上用场呐」

「这就是说……因为要用船和怪物战斗吗?」

「……说不定如此,也或许不是」

洛莫罗老人罕见地说出了这种像是蒙骗人的话来,乓地敲了敲展开着的羊皮纸。

「不管如何,这终归是你们的船。至于要不要装上冲角,都随你们的意便好」

「…………」

我再次和搭档四目对视。

先开口的是亚丝娜。

「……毕竟持有必须素材的是桐人君,所以你来决定就好了」

「诶,好,好吗?」

「其它的选项基本都是由我来决定的,所以起码让一个给你吧」

虽然回答的语气甚为冷淡,但看来她的内心是相当复杂啊。我一边想象着那番纠葛,如此说道。

「唔ー嗯……我也觉得在这珍贵的凤尾船上装备那种不风雅的武器是有点问题哦。不过,我更不想由于没有装备而导致船被怪物弄沉后再来后悔呐。而且能够掉落这种看起来相当稀有的大熊的角说不定也是某种机缘巧合啦,就趁现在装上吧」

「我懂了」

我向轻轻地点头的亚丝娜再补充了一句话。

「更何况,冲角是会被装在吃水线以下的,所以我觉得平时是看不到它的哦。接下类……设定为附带冲角,好……」

我把操作副菜单的右手重新移动到决定键的上方。和同样准备好的亚丝娜再次「一ー二」地说着统一步调,这次终于将按钮按下。

一阵甚为庄严的效果音回响起来,窗口也随之消失,然后,老人摊开的羊皮纸上便开始徐徐地浮现出船的三面图。在仅仅数秒间绘画完成的样式书的最上面,由漆黑的墨水书写出了【Tilnel】的大号字体。

洛莫罗老人以煞有介事的动作提起羊皮纸,应允了一声后点了点头,说道。

「那么接下来,老朽就闷到下面的工房里了。完成之后会告知你们的,老实点等着吧

老人抱起重新卷起的羊皮纸,随之便再次消失在道具室里了。门扉一关上,“隆隆”作响的一阵沉重的震动声便使得地面为之抖动。看来,道具室自身就是一台升降机。

虽然内心怀着“想看看工房!”的想法,不过要是惹怒了他害得任务失败,那就真是鸡飞蛋打了,因此我放弃了潜入,使劲地伸了个懒腰。

「唔――嗯……哎呀哎呀,真是漫长的一天呐」

「船要用多久才能完成啊」

看到亚丝娜露出的那副性急得不得了的样子,我只好苦笑着回答道。

「要是在现实世界里大概要花上好几个月吧,不过在这里再怎么长也就一天……不对,我觉得会更短哦。三小时,或者五小时吧。而且要是我们公开了任务的情报,估计会有一堆想要造船的玩家蜂拥而至吧」

「在那个情况下又会怎么样呢。是想三层的黑精灵野营地那样,临时性……来着? 按照玩家的数目,把这个家里分隔开之类的吗?」

「不啦,这里好歹是街里呐……。大概,有人在里面推进任务时,门是不会打开的吧……」

「诶……那,就当作是三小时好了,那么在那期间下一批玩家只能在门前等着吗?」

「算上决定样式等等的时间大概小三小时半吧。……这么说来,一天最多也只能有六、七组玩家能造到船吗……哎呀,我说的三小时不过是感觉而已,或许会更短也说不定……」

我耸了耸肩后,亚丝娜以实为微妙的表情说道。

「就是在这种时候,你的所谓感觉才会胡乱地中标的吧」

「十,十分抱歉……」

「不向我道歉也好啦。毕竟多亏了你才能造出最棒的船来。……那么,我就相信你这个三小时的预测,先回一遍旅馆吧」

「说到这个啊。我刚才和你谈的时候才注意到,要是离开这个家一遍,船的领取会不会被当作为新任务呢ー之类的……」

「…………那么说,哪怕在收到完成的通知后就赶回来,要是这时其他的队伍在进行着他们的任务,我们在他们完事之后都必须在屋子门前等吗?」

「我认为这个可能性很高。因为,要是知道领走船之前门都一直关着不开的话,那要是有人不来拿走自己的船,那么不是谁都不能再开始这个任务了吗」

「…………原来如此呢」

亚丝娜缓缓地点了点头,向杂乱无章的起居室环视了一周。

「…………这么说,在完成之前,我们似乎都必须在这里等待了啊」

「是啊……」

我同样用视线扫视了一下,不过洛莫罗老人究竟是在哪里睡觉的呢,不管是床还是沙发还是褥子都不存在。门是通往玄关和道具室的而已,也没有迹象表明这里有隐藏门。

而我和亚丝娜同时地来回张望着房间里的视线同时捕捉到的,是直到数十分钟前老人仍坐着的大摇椅。那是在这个房间里看似唯一能令人假寐的,唯一的地方。

我甩开刹那间的诱惑,提出了一个极为绅士的建议。

「我就随便在地上睡了,亚丝娜你就用那张摇椅吧」

「…………但是……」

细剑使小声地喃喃着,侧脸上露出了比为是否要为凤尾船加装冲角而迟疑时更胜一筹的迷惘。

恐怕,是想谢绝我的好意,但又拿不出在满是灰尘的地上躺下的勇气吧。这番纠结真是有爱干净的亚丝娜的风格啊。

「没事没事,一想到在迷宫区的安全区里野营的事,我就觉得光有个屋顶就够好的了。而且,在那里都能睡着可是我的系统外技能啊。你就不用客气用摇椅好……」

「挤一挤总是行的吧」

我的绅士建议,被这句话打断了。

「诶?」

「……这张摇椅足够大啊,侧身挤一挤的话能够坐下两个人的吧」

――侧身!?

不对,不是这个。

――两个人!?

我在心里惊恐地大叫起来。

在第三层主街区兹穆弗特的旅馆里,两人不慎自然而然地共处一室时,被亚丝娜以过肩投扔出的谜之水果砸中的教训可谓记忆犹新。拥有如此强硬的屏障的亚丝娜小姐,居然会提出建议让我们共同使用这张对于两人来说很明显并不宽敞的摇椅。

这情况下我应该坚决辞谢吗,还是说应该恭敬不如从命吗,我一时不知所措呆站在原地。随即亚丝娜唰地背过脸去,把腰间的细剑收回到道具栏中后便坐到了皮革摇椅上,把身体向外侧转过了九十度。

「……我先休息了啊。要不要用空着的地方,都请你自便」

背朝着我如此宣言完,亚丝娜便突然陷入了沉默。

我又持续了呆站状态约两分钟后,压着脚步声走到了摇椅旁。虽说我很在意亚丝娜是否真的睡着了,想要绕到对面窥探一下,但又觉得那像是犯规行为似的,只好作罢。

相对的,我把手搭在靠背的横木上,轻轻地摇了摇。

椅子响起咔吭、咔吭的细小声音往前后摆了起来。可是亚丝娜简直没有任何反应一般,就此被摇动着。

我不清楚接下来应该怎么做才好,只是一个劲儿地在摇动着椅子――。

忽然,

「嗯…………」

伴随着一阵轻微的声响,亚丝娜的身体朝这边倒了过来。

眼睑正紧紧地闭合着。细心聆听的话,些许熟睡中的呼吸声便从微张的唇间传入耳中。看来她是真的睡着了啊。

在第一层相遇时是那样神经质的细剑使小姐,如今也变得相当大胆了呐……当我一想到此,便马上又将这个想法打消了。

恐怕亚丝娜在说要不要使用摇椅的时候,已经疲劳到极限了吧。明明都已到将近半途入睡*――虽说这个网游用语,在艾因葛朗特里并不算是正确用法――的状态了,却仍是硬撑着不让我察觉到,并在提出了那种建议之后才坐到摇椅上。

【译注:寝落ち,在参加其他活动时,睡着了的状态。主要指在玩网络游戏时、或是在网络聊天室聊天时睡着了。】

这也难怪。今天,不对,已经是昨天了,早上就从第三层的旅馆出发,在午前一直都在攀登迷宫区的巨塔,击破了楼层头目并来到第四层后,在水路上用泳圈游泳还有被长着鲨鱼鳍的蝌蚪所追赶,虽说之后主街区里休息了一会儿,但到晚上后就又开始了造船任务,和众多的怪物战斗,最后还作为前锋将拥有中BOSS级别战斗力的巨大喷火熊打得落花流水。尽管她连一句累了都没有说,但是消耗理应已到达能让她在回到主街区后一时动弹不得也毫不奇怪的程度了。

「…………辛苦了」

轻声地慰劳一句后,我从桌子旁拿起圆凳放在摇椅旁边,坐了下来。

由于亚丝娜刚翻了个身,所以已经没有能让我侧身睡在旁边的空间了,而且就算还有空位,我也不想冒着弄醒她的风险挤进去。

我再次把手搭在靠背上,轻轻地摇了摇。随之,亚丝娜那仿若幼小孩童般的天真烂漫的睡颜上,隐约地浮现出了笑意。

或许,是梦到乘着完成了的提尔涅尔号在水路上畅游的梦境也说不定。虽说刚才推测需要三小时,但是洛莫罗老人再花上些许时间就好了,我这么想着,继续无言地轻摇着摇椅。

 

当任务记录伴随着轻快的效果音更新时,已经是窗外天色渐亮的凌晨四时三十分了。

记录窗口上,写着【订做的船似乎已经完成了。前往船匠的工房吧】。洛莫罗老人消失在楼下的工房里是一点半,由此看来造船所花费的时间正如我预测的那样,恰好是整整三个小时。

亚丝娜应该也听到了记录更新的效果音,但是躺在摇椅上的细剑使毫无醒来的迹象。我并未停下摇动靠背的手,打算就此再让她睡上一、两个小时再叫醒她。

可要是那么做了的话,我感觉之后又会被她训「为什么你不叫醒我啊」之类的话了。我作出用完成了的船回到旅馆后让她到床上再好好地睡一觉会更加妥当的判断,从圆凳上站了起来,向亚丝娜的脸上望去。

「那个ー,船,好像做好了哦ー」

虽然试着叫了叫,但是她只是略略动了动眉毛并小声地嘟囔着,还没有醒过来。出于无奈我只好把手搭到她的肩上轻轻地摇了摇。可是仔细想想,之前三小时她一直都随着摇椅被摇动着,事到如今怎么会为这些许震动而醒来呢。

无可奈何之下,我只好一边渐渐地增加摇动的力度,一边喊着「早上好的说ー,已经天亮了哦ー」之类的话――。

突然、

「嗬啾!?」

亚丝娜边发出这么一阵怪声边扎了起来。要看着下巴快要挨上一记头槌,我连忙往后跳开。

细剑使用睡迷糊的眼睛先看了看周围,然后向我望了过来,最后向自己眼前空无一物的空中投以视线。

「…………刚才的怪声……这个窗口……? 什么啊……这个是……?」

她用含糊不清地声音这么问道,我只好叹着气摇了摇头,答道。

「任务记录刷新了啦…………不对,咦……」

不不,这就奇怪了。记录更新的效果音应该是和我同时听到的才对。若说是被那阵声音叫醒的话,这时间差也太长了。那么说,显示在亚丝娜的视界中的窗口是――。

「啊,这样啊……。那么,我能关掉吧,这东西……」

亚丝娜嘟囔着,正要伸出食指,

「哇,哇――――! 等等等等一下! Stop! Stooo――――p!!」

被我以一阵尖叫声制止了。亚丝娜似乎由于这阵声音总算清醒到七分左右了,哆嗦了一下把右手收了回来。

「怎,怎么了!?」

「不行,别按那个!!」

「诶,哎……? 那个ー……」

亚丝娜面露诧异的神情抬头看了看以一副拼命的样子叫嚷着的我后,重新注视起只有她能看见的窗口来。

「…………借由防骚扰代码发动强制转移…………喂…………」

她坐在摇椅上边猛地抱紧自己的身体,边再次看向我。剩余三成的睡意瞬间蒸发,唰地一下吊起眉头。

「你,你,你在我睡着的时候都干了什么!?」

「什么都没干啊!! 只是想叫醒你而已呀!!」

「只是这样的话怎么可能会发动防止代码啊!!」

「都,都是亚丝娜完全不起床不好吧!!」

就在对话快要发展为没有结果的争论的节骨眼儿上,这次换我伸出了右手来。

「等,等一等。可是好奇怪呐……总感觉防止代码发动的顺序像是有问题啊……」

「…………怎么回事?」

哪怕警戒心全开,亚丝娜还是反问回来,我慎选着话语对她说明道。

「那,那个……我记得防骚扰代码,是在《不适当的接触》后首先予以警告,同时将手弹开,要是这样还是纠缠不停的话就会发动强制转移……是这么一个流程来着……」

「…………那就是说,在触摸到我的时候,你那边也应该会弹出警告对吧?」

「没,没有弹出来啊。而且手也没有被弹开……。所以正当我打算接着把你摇醒的时候,你突然跳了起来……」

「…………嗯哼……」

虽然她的警戒模式总算是下降了一个阶段,不过视线却再次向下移动。或许是在确认代码的确认窗口吧,老实说我并没法放下心来。毕竟要是亚丝娜一不留神碰到YES按键的话,我就会被瞬间传送到遥远下方的第一层初始之街的黑铁宫牢狱区域里了。

万幸的是,亚丝娜在仔细地检查过窗口后,耸了耸肩说道。

「是否要发动代码,除了这句以外什么都没写哦。总之按NO就行了吧?」

「拜,拜托您了……」

「好,按了哦」

我边为姑且回避了被送进牢狱的危机长吁出一口气放下心后,边咚的一下坐在了圆凳上。看到我这样子,亚丝娜像是惊呆了似的摇了摇头,从摇椅上站了起来。

「虽然不是很明白是怎么回事……待会,试试去问阿尔戈小姐吧。话说回来……你,没有睡觉吗?」

在这时,我并不确定要是把自己无缘无故地将亚丝娜用着的摇椅摇了三个小时的事情向她坦白的话,她会作出什么样的反应来,只好说出了一个暧昧的回答。

「哎呀嘛啊,感觉好像稍微打了个盹来着」

「……在哪里?」

「那边的,圆凳上」

「……嗯哼」

嘟囔了一声后,亚丝娜低头向自己睡过的摇椅一瞥,并未再作出任何评论就将话题移回到正事上。

「那……为什么不惜让防骚扰代码起动都要叫醒我啊?」

「船,船已经做好了呀」

话声刚落,亚丝娜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自己的任务记录窗口凝视,脸上一下子就变得光彩夺目。

「真是的,既然是这样那你就早说啊!」

「……我一开始不就说了吗……」

细剑使完美地无视了我的辩解,威风凛凛地朝着玄关的大门走去,但刚迈出第三步就一个急刹车停住了。

「等等,虽然记录窗口上写着要去工房,不过这可不是工房啊」

「说来也是呐。看样子老爷爷也不会自己回来……也就是说……」

我走到玄关正对面,洛莫罗老人先前进入的道具室的门前,握住发出暗淡光亮的门把。伴着一阵厚重的手感转动握把,稍稍地打开了门。

「亚丝娜,好像是这边……」

话声未落,我的后背就被她扑通地推了一把,身体往前摔着踏入了道具室。

亚丝娜以近乎硬闯的势头冲进小屋里后,一关上门,就说着「然后呢!?」向我逼了过来。我连忙向四周环视,随即在墙上发现了一个看似别有用途的杠杆。虽然如果这里是迷宫的话我还会犹豫一下,但是总不会在街区里还有陷阱吧,我如此作出判断后二话不说先将其拉下。

然后,在一阵剧烈的震动过后,整个小屋都开始往下降落。果然,这个道具室会变为通往地下工房的升降机。

摇动在经过约二十秒后停了下来,紧接着亚丝娜就迫不及待地拉开了门扉。

「哇啊…………!」

听到搭档兴奋的声音,我也轻轻地吹起口哨应和了一下。

好宽敞。虽然上面的起居室体感已有十榻榻米左右大小,但地下更是有小工厂的规模。地面、墙壁还有天花都张贴着结实的石面,哪怕收纳了巨大的作业台和木制的卷扬机(Hoist),以及各种的大型造船材料后依然有着相当程度的空间。

但是,最引人注目的还是被假设在地面中央的水池――不对,应该叫船坞(Dock)才对。宽约五米的水路满溢着清澈的水,贯穿地面一直延伸至正面的大门。大概,那扇门的背后,正是连接着街道的水路的吧。

洛莫罗老人把两手撑在腰上,站在船坞的水边上。而他眼下的水面上,正漂浮着一只在无数吊灯的映照下绽放出纯白光辉、外形优美的双人座凤尾船。

我追着急不可耐地飞奔而出的亚丝娜,也赶到了新船的旁边。老人的头上浮出了?记号,尽管在这情况下不向他搭话就没法往下推进任务,但是视线却被一股不容分说的引力吸到了崭新的凤尾船上。

全长约七米、宽大概在一.三米左右吧。船体是光洁亮丽的象牙白,船边和船头装饰被施以了较深的森绿色的涂装。包含了前后排齐的两张皮革坐席的船内,都是素净的棕色系。正如预想的那样,被安装在船头正下方的冲角在水面的反射下基本无法看见。

最后,我向被以流丽的字体书写于船舷上的【Tilnel】这船名注视了一会儿后,终于转身面向洛莫罗老人。

「……十分感谢您为我们造了一艘这么棒的船,洛莫罗先生」

「哼。老朽也许久没有这么满足地造过船了」

老人一边捋着左右两腮的胡子,一边颇为满足地这么轻声道,但又突然加重了语气补充道。

「然而! 既然是你们催着老朽这老糊涂造出来的,老朽可容不了你们轻易地把它弄沉啊!」

「才不会沉的!」

亚丝娜如此脱口而出道。转过来的脸上激动得有些许发红,双眼如星星一般闪闪发光。

「好歹我们也是为了收集这艘船的材料,花了很大一番功夫啊。我们会好好珍惜的,谢谢您,老爷爷!」

虽然我为老船匠听到自己称作老爷爷时会不会发火而捏了一把汗,但是洛莫罗老人看起来并不放在心上似的哼了一下,往后退下了一步。

「这么一来,从现在起这只船就是你们的东西了。老朽这就把水闸打开,不管你们要去哪里,先从这里出航吧」

「好的!」

亚丝娜精神饱满地答道,跳到了凤尾船上。

正要跟在她身后登上船时,我把左脚停在了空中。

「不……不对,稍等一下……请稍等一下。那个,洛莫罗先生,这艘船的船夫在哪里啊?」

我们是以二人座的样式为要求定制提尔涅尔号的,船上也确实设置了两个座位,但是用来操作被安装在船尾上的长桨的空间上则空无一人。看遍了整个工房,也没有其他NPC的身影。

「桐人君,凤尾船的船夫是叫做《Gondoliere》的哦」

【译注:翻译过来就是凤尾船船夫的意思…川原非要用英语装逼笔者就用原词好了】

早早地在前侧的座位上就坐的亚丝娜这么吐槽了一句,但是这种时候称呼什么的根本无足轻重。

听到我的疑问,老人扬了扬半边眉毛,张开了骨节突起的双手。

「船夫? 那种东西,怎么可能有嘛」

「没有……!? 那要怎么让船动起来啊!?」

「这不是一目了然的事儿嘛。你,站到那里,自己拿起船桨不就行了」

「哈……您说啥!?」

我不由得愕然地呆站着,耳中再次传来了亚丝娜的声音。

「啊ー,系统就是这样的吧。请多指教啰,桐人君!」

——不管怎么说,我还是应该为存在驾船方法的指南而庆幸吗。还是说,应该对让这第四层被水淹没的人类的粗枝大叶发火吗。

考虑着这些,我战战兢兢地握紧了长长的船桨。

要是遵从凤尾船上附属的羊皮纸制的使用说明书的话,船的驾驶方法并不算是怎么困难的。把船桨往前倾倒的同时将其划动就是前进,将它竖直地立起就是急刹,边向后倾倒边划动就是后退。向右倾倒就是右转,向左倾倒就是左转。对于在现实世界的威尼斯谋生的凤尾船船夫,不对,对于Gondoliere来说应该是需要极度高等的技术的,而在这里则加以了符合假想世界的风格的简略化。

虽说如此,但我也只有在还是小学生的时候在川越水上公园和妹妹乘过划船这种程度的经验,这船一上来就撞到船坞的墙壁然后被大破轰沉的预感在我的心头挥之不去。我一边反复地紧握住船桨,一边注视着手握水闸的开闭杠杆的洛莫罗老人。

「要开了哦!」

老人这么说着拉下了杠杆,随之船坞前方紧闭着的大门逐渐向左右两边打开。不知不觉间天色已亮,大量纯白色的晨霭伴随着淡黄色的光芒涌了进来。

「好了,要、要、要出发啰! 好好抓稳了啊!」

我向坐在后座的亚丝娜打了下招呼,听到「好ー的」这么一声紧张感为零的回答后,最后一次深呼吸。

「――提尔涅尔号,出航!」

姑且先男孩子气地这么喊道后,把船桨往前倾倒。凤尾船随即便轻松得挫人干劲似的开始往前进发。

喔喔。这么一来总应该没问题! 当我这么想着不过弹指一挥间――。

「桐人君,左,往左靠!」

「诶,左,左?」

听到亚丝娜的叫喊声,我连忙把船桨向左拉,船头也渐渐地往左转。

「反,反了! 向右驶!」

「右,右,右?」

我嘿呀一声把船桨往反方向倾倒,但船体反应还是太慢。在巨大的抵抗感过后,我心想这下子终于能转向了,但这时候一阵刺啦刺啦的令人生厌的震动感又传到了船体上来。貌似是水面下,从船头往外突出的冲角轻轻地擦过了船坞的墙壁。

「等,等一等,没问题吗!?」

「没,没,没问题……才怪吧……」

我一边以不怎么算没问题的语气答道,慎重地调整前进方向。看来,不能光看手边和船头,还得看向更前方才行啊。

正当我心想它终于笔直地向前进的时候,船已经驶过了水闸。

「老爷爷,我们还会来的哦-!」

将向洛莫罗老人作出谢辞的任务交给正挥着手的亚丝娜,我再次划下船桨向右转。

把终于驶到罗维尔的水路中的提尔涅尔号的船头朝向东面,一鼓作气地划动船桨。

漂亮的凤尾船一边将晨霭破开一边开始强有力地加速,亚丝娜也随之展开双手叫喊道。

「哇啊,好舒服ー! 就这样驶到街外面吧!」

「一下子就到外面会不会太那个了啊……。我想首先在街上练习一下会好点吧ー……你看,我们不是和洛莫罗先生说好不会酿成事故的嘛」

边小心翼翼地驾驶着船边作出提议后,细剑使虽然一脸不乐意地回过头来,但或许是看到了我这技术并不稳当吧,只好轻轻地点了点头。

「……真拿你没办法啊。那在街上的水路随便走走吧」

「Aye aye,sir」

【译注:海军的用语。aye和yes是同一个意思,sir则是对上级的称谓】

叹了一口气后,我把视线转向前方。

紧接着,便注意到从纯白色晨霭的背后急速接近而来的船影。哎呀究竟要往哪边避开来着,我记得这条街的水路是左侧……不对是右侧通行! 这么纠结一阵后,总算在千钧一发之际回想起交通法规,把船桨往右倾去。

虽然船并没有提起多少速度,但是和汽车相比,反应果然很明显地迟钝了不少。我仅在VR竞速游戏中有过驾驶经验,不过这艘凤尾船也是多边形制的,因此作为比较对象来说绝不会有错。我拼命地使船体转向后,NPC船夫,不对,是Gondoliere驾驶的大型船只便以高速从距左舷仅数厘米的地方擦过。

 

黑白插图04

 

「很危险的啊! 小心点!」

我听到这喝骂声不禁缩了缩头,同时重新把船头的方向转回原方向。从这次教训来看,看来以后时常留在水路的右侧会比较好。

「别仗着自己船大,就那样吼出来啊」

听到亚丝娜愤慨地如此说道,我从她身后安慰道。

「算啦算啦。肯定是设定成当玩家过于接近船的时候就会做出那种反应的」

「照这么说,要是撞上了就会骂得更狠啰」

「哈哈,肯定没错了……」

我苦笑着回答道,紧接着。

这回是一只尺寸和提尔涅尔号不相上下的小型凤尾船,以惊人速度从左侧超了过去。

「挡道了挡道了,别这么慢吞吞的!」

扔下这么一句话后,眨眼间就消失在晨霭之中了。

「……刚,刚才那算什么啊! 桐人君,我要上去说他两句,你快追啊!」

「做,做不到啦,像那么快的话绝对拐不了弯的」

没出息地向作此命令的颇具攻击性的船主大人哭诉道,我也突然皱起了眉。

玩家要是获得了自己的船,那么将会与公共凤尾船的NPC船夫发展为敌对关系――如此情况也说得通吧? 严密地来说,正因为是从乘客变成了妨碍者因此才会恶言相向,个中道理说有也算是有,不过要是这样,那么这世道还真是艰难得无法令人认为是游戏世界啊。

「…………不对,等等啊……」

我慎重地划着船桨喃喃道。

洛莫罗老人说过,他之所以放弃当船匠,正是因为水运公会把造船材料都独占了。那帮水运公会的家伙,为什么不惜如此强硬都想要排斥掉原本貌似并不在公会里的洛莫罗老人呢。从一般角度来想,这理由自然是他们必须要独占这条罗维尔街的制船和水运了。

没错,而且,来到主街区时最初乘坐的凤尾船上的船夫,也说过一些令我在意的话。我记得――我当时问了其他船能不能驶到街外去,而对方对此的回答则是。『对不起啦,这话儿咱可说不准』这么一句。

如果那个回答,并非NPC遭到不存在于应答模式中的提问时会作出的定型响应,而是当被问及有关水运公会的情况时才这么说的话。

虽然有能驶到街外面的船,但关于这个我是无可奉告――会不会是这个意思呢……?

「…………!」

当思考进展至此,我再次打开了先前因一心认为《昔日的船匠》这个任务已经被完成而关上的记录窗口。然后正如预想的那样,在最下方不就有一行追加了的文字吗。写着――。

【隶属水运公会的船的态度很可疑。再向船匠打听一遍】。

「抱歉了亚丝娜,得再回老爷爷那里一次!」

这么叫喊着,我猛地降下了船速,身体往前倾去差点从座位上摔下的亚丝娜,倒竖起柳眉向这边回过头来,但看到我的表情后便合上了口。

我让凤尾船停下来后在原地调转了一百八十度,开始STR参数全开地划起船桨来。

 

三十分钟后。

我和亚丝娜再次乘着提尔涅尔号出航到水路上,不知是谁先向对方打了个照面,然后向同一个方向歪了歪头。

「……总感觉,他说的话不干不脆呢……」

「也是呐……。不过,任务倒还在继续就是了ー……」

亚丝娜挺直脖子,“呼哇哇”地打了个可爱的呵欠。

时间是五点三十分。差不多到夜行性玩家回到街里,而日行性玩家起床外出的时间带了。我本来是夜行性那边的,不过在黑精灵野营地里按时作息的那段日子基本把我矫正成日行性的了,因此老实说我现在感到了相当程度的睡意。

在搭档的传染下长长地打了个大呵欠后,从前方传来了既如冷静的指摘,又更如奚落般的声音。

「所以啊,明明我都说了让你用那半边摇椅了」

「……说是这么说,你看起来不也还是很困吗」

「都是因为船晃得太舒服啦。……不过,要是你想要回旅馆好好睡一觉的话,我倒是没有所谓」

「谢谢关心的说……」

好了接下来该怎么办呢,我为此沉思起来。

不管是其他船夫那冷漠态度的理由,还是和水运公会之间的争执,洛莫罗老人都并未具体地对我们作出解释。相对地,他第二次对我们说出了充满谜团的话语。

――若是无论如何都想要知道的话,你们就试着去找那些不载客而是装着木箱的大型船只,然后悄悄地跟在它们身后便可。它们理应会在傍晚,从街区的东南方向出航的。

――然而,要是暴露了那就不是小事了。毕竟乘在船上的可是一帮粗暴的恶棍呐。话虽如此,倒不及森林里的领主熊那般危险就是了。

「……要怎么办啊亚丝娜,虽说我们顺利拿到了船,不过这个任务,还要做吗?」

我认为在这时,应该把这个问题寄托在得到过两个超绝稀有道具的细剑使的真实幸运值上,于是便如此发问了。随即亚丝娜愣了一下似的眨眨眼,像是理所当然般地点了点头。

「当然要继续啊,就这样子搁着多不痛快啊」

「是,是这样吗。……哎呀,把有头无尾的情报交给阿尔戈也让人很不好意思呐……。那么总之先回旅馆吧……」

「嗯」

等到亚丝娜点了点头在坐垫上坐好后,我便划起了船桨。

一如先前在Gondoliere们的怒吼声之下驶到南面的主水道后,我便朝着街道中央的传送门广场驶去。本来是想今天就退掉在广场内的那家临时住处,改为到西南区的更加像样的旅馆里住下的,不过事情发展至此,说不定以通向各处都更方便的街中央为据点方为上策。

我如此考虑着又继续地划了数分钟,便看见了坚实的巨大码头出现在前方。由于NPC船夫所驾驶的公共凤尾船都是只会从南和北面的码头出航,东西两边的码头只停泊着几艘小船,所以我就这样朝着在正前方看到的西面码头靠了过去,经过一番苦战总算是使船尾那边停靠在一个位置上。

亚丝娜边向我犒劳了一句“辛苦了”边站了起来,然后像是后知后觉般的问道。

「……我说,提尔涅尔号是没法放进道具栏里的吧? 那我们下船之后要怎么办啊?」

「那个,据说明书所写,只要放下船锚,又或者是把系船索拴在系船柱(Bitt)上后,船就会定在原处无法移动的了。能够解除固定状态的就只有所有者……它是这么写着的,所以不需要担心会被偷走……我认为是这样啦……」

「真是的,已经能如此断言了吧」

虽面露不满,但亚丝娜还是点了点头,把紧紧地卷在船头部分的绳子拿到手中。

「你说的系船索,就是这个?」

「我想没错了」

「然后,系船柱就是这个?」

指尖所指的,是竖立在码头前端的粗短柱子。

「我是这么认为的」

「那么,让我来动手吧」

话声刚落亚丝娜便灵巧地跳到码头上,将系船索末端的圈子套住了柱子。仅是如此,内容大体为提尔涅尔号的位置已被锁定好的确认对话窗口便随之出现在我的眼前。

放下手中的船桨后,我也移动到码头上,使劲地伸了个懒腰。

真的是漫长的一天。毕竟从第三层的头目攻略战开始回想,虽然中途休息过几次,但也已经活动了多达二十四个小时左右了。

但这也获得了相应的回报,我这么想着回过头去,眺望起那艘在不同部位被分别涂装以象牙白与森林绿的美丽的凤尾船来。真没想到居然会在艾因葛朗特里得到能够自由操纵的交通工具。

「……你喜欢白色和绿色的组合吗?」

我在无意中如此问了一句后,亚丝娜低头向自己的装备一瞥并回答道。

「唔ー嗯……要是论个人的爱好,我应该还是更喜欢白色和红色」

确实,看到白色的束腰长衣和胭脂色的披肩便能理解这一点。但既然如此为何要用白色和绿色呢,我以视线追问道,随之细剑使难得地露出了沉稳的笑容,回答道。

「安全类、卫生类的象征性标记,是白底上的绿色十字对吧? 在我想借用身为药师的提尔涅尔小姐的名字时,自然而然地想出这个配色来了。……嘛啊,绿十字的标志似乎只在日本里通用就是了」

「……是这样吗……」

虽然未曾谋面,但脑内还是浮现出基兹梅尔提起过好几次的药师提尔涅尔的身影。

正当此时,我为了把一反常态地涌上喉头的感慨给蒙混过去,以爽朗的腔调说道。

「不过啊,要是知道必须由自己来划船的话,那做成一人乘坐的样式不就好了嘛ー。那么一来所需的材料不仅更少,操作也应该会轻松一点啊……」

「哎呀,本应为二人用的凤尾船实质上却能够承载三人,你就当作这是赚到了嘛」

「……赚到了……是这样吗……」

虽然感到无法理解,但是思考能力低下的大脑无法再对此作出深究,我也只得以微妙的角度点了点头。

「也罢……就算这样了,嗯。那接下来,回旅馆吧……」

一边享受着从外围照来的晨曦,一边再次炸出一个大大的呵欠后,这回轮到亚丝娜被传染了。

「呼哇……。……集合,定在几点啊?」

「呜ー……十,不,还是请十一点吧……」

「了解」

睡眠不足组合相互颔首,把人流开始增多的传送门广场的热闹甩在身后,有气无力地向临时住处走去。

 

一倒在床上意识就飞到了九霄云外,当我注意到这点时已经被起床闹铃给叫醒了。

虽然感觉有些许缺少睡眠,但第四十六天的攻略好歹是开始了。看了看菜单窗口上显示的十二月二十二日,我心想着这个日期貌似和哪个节日相距无几的同时走出了房间。

我在旅馆一楼和亚丝娜会合后,为了先填饱肚子,和她来到了传送门广场的意大利小摊。

闻到芝士焦化的香味的瞬间,食欲便超过了睡意,使我开始为午餐思考起来。既然昨天吃了帕尼尼那今天就吃比萨饼或者炸鱼吧,或者把没吃的早饭讨回来,干脆两边都要吧,不不不不这样就会把明天的惊喜透支掉了……。

「……什么呢」

听到从身旁传来的轻语声,我沉思着答道。

「我想吃炸鱼套餐来着ー……」

「不是说这个。看那边」

伸来的手一把抓住我的后脑勺,将其向右转动了八十度左右。

随即,我便看到了为数不少的玩家横穿过广场往西边跑去。就他们的表情来看我感觉并不算紧急事态,不过肯定是发生了什么状况。细心静听后,从他们赶往的地方,传来了更多人数的吵嚷声――貌似是这样。

【译注:卧槽又是错别字…“気がする”变成了“機がする”】

「我们姑且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吧」

亚丝娜一本正经地说道后,我只好恋恋不舍地侧眼望了望三家小摊,怀着断肠的思绪点了点头。

第四层的传送门广场是被水路所包围的正方形空间,四角上虽然有好几处包含旅馆和摊子在内的建筑物,但基本上还是个视野广阔的地方。

因此,绕过传送门踏入到广场的西侧后,我马上就看到了涌到了尽头的码头上的人群。将近五十人的玩家们所面向的应该只有停泊处而已。而且,公共凤尾船不会到东西两边的码头去。

「……我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听到亚丝娜以僵硬的声音如此轻声说道,我也点了点头以示同意。两人先后加快了脚步,眨眼间冲过了剩余的距离。

我们钻进人群右端后,看见的情景虽有半分是在预想之中,但另外半分则是完全出乎意料。

本来,我们认为这场骚动的起因是码头的其中一个位置正停靠着的崭新凤尾船――提尔涅尔号。然而,吸引了围观人群的并非船本身,而是在靠岸处边上对峙着的两个集团。 不论哪边的人数都是单个队伍的上限六人。

在我视角左边的队伍,一律身穿蓝色衣服(Doublet)。就连错认的余地都没有,他们正是作为攻略集团最精锐部队的公会《Dragon Knights.Bridage》的诸位。

另一方,右侧的队伍则是统一的苔绿色。毫无疑问,是同样在最前线中赫赫有名的强大公会《艾因葛朗特解放队》。

无言地俯视着码头、坐镇于解放队的前头、发上宛如带刺的铁球(Morning Star)般各处长出倒刺的男人,用恐怖吓人的声音叫唤道。

「小哥儿还真是一如既往不听人劝啊! 听好啰,先发现这艘船的可是咱解放队咧! 那当然应该先让咱们调查吧!」

被他称作为小哥儿的,是立于Dragon Knights成员的中央,把蓝色长发束在身后的瘦身男性。虽然他全身都表现出了焦躁感,但是还是以比倒刺头有所收敛的声音反驳道。

「虽然说是解放队先发现的,但是作为责任者的你不是比我晚了两分钟才来到这里吗。我们已经开始调查了,希望你不要吹毛求疵呐」

「你说咱吹毛求疵!? 咱才想要你别胡搅蛮缠嘞! 分明是靠硬来的将咱的看守赶到一边,别自以为是地对咱说教!」

「这里是圈内,是不可能强行地移动他人的,你身为前线组的一员起码还是知道这一点的吧。要寻衅要请有点分寸!」

持续着争论的两位公会领队,不论是哪方都毫无退让的意思。

突然,危机感和脱力感混合到绝妙之处的声音在右耳旁作响。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稍经思忖后,我提出了一个真挚的建议。

「这种时候,呜嘿,这么感叹一声就行了吧」

「…………呜嘿」

向坦率地这么轻叹一句的亚丝娜一瞥,我道出了更有些许建设性的话语。

「虽然这情况只能让人呜嘿地一叹,不过我们也差不多该决定该怎么做了啊……。那就,提案之其一。就这样回广场去,在摊子吃完午饭,等到议论平静下来后再悄悄地划船离开。提案之其二。介入到里面去,一五一十地向他们说明造船任务的详情,获得他们的理解」

「……这议论,能平静下来吗」

被当即这么反问一句后,我再次陷入了沉思。

现在,提尔涅尔号在系统上被锁定了位置。除我和亚丝娜以外的玩家,无论来多少人都无法使它移动分毫。知道了这一点后,会令人自然而然地认为哪一个公会到最后都会放弃,不过我还没法如此断言。要是我站在他们的立场来看,眼前可是有一艘像在对你说但乘无妨的新船哦,直到想方设法把它搞到手之前都肯定会黏着不放的吧。

再加上,竞争对手公会的指挥官就在眼前。要是自己放弃了以后让对方发现了移动船的方法那可就糟了,光是想到这点我就知道他们不会这么简单地善罢甘休。

「唔ー嗯,这议论,搞不好还真停不下来……」

「我也是这么想的」

「这么说,我们就必须得跟那帮人从头到尾说明任务了啊……」

我做好最坏的打算如此低声道,不过亚丝娜这一次也没有点头。

「……不知为何,我总能想象到这之后的展开呢……」

「诶……? 怎样的展开?」

「咱们不容许有人抢先! 在咱们造好自己的船之前,你们都得来帮忙做任务! ……之类的展开」

这番发言的模仿相当地逼真,让我的脊背不禁为之猛地一颤。

「那还真是,不是一句呜嘿就能搞定的啊……。而且我们也不得不去先洛莫罗老爷爷说过的大型船只……」

「另外,我还有一件在意的事」

亚丝娜的表情变得紧张起来,一边把视线投向处于议论旋涡中的提尔涅尔号一边小声地问道。

「那艘船,就现在来说,是不可移动(Immobile)物体对吧?」

「理应是这样哦」

「那么,同时它也是不可破坏(Immortal)物体吗?」

「理应…………」

在“是”的音节脱口而出的前一刻,我止住了话语。

就一般的RPG来说,玩家得到的交通工具被破坏也只可能会是剧情上的展开了吧。在MMORPG里也是,骑乘生物(Mount)一类在很多情况下都是属于无法攻击的。

一想到亚丝娜倾注到提尔涅尔号里的热情,我就希望也请SAO务必是这样――不过我在意的,还是船头的可选装备。

会被称作冲角(Ram),也就意味着它的确是用来以冲撞去击沉其他船只的武器才对。如果设想为这种使用方法的话,那么全部的船都会被设定有耐久值,而它变为零的话对应的船就会遭到破坏,因此这番推测也是有充分的理由的。

早知如此,应该好好地确认一遍提尔涅尔号的属性窗口的……我边为此后悔着边撤回有始无终的回答。

「……不对,说不定并非不可破坏的。虽然感觉上在圈内的话就会受到保护,但是关于这一点,如果不再次看一遍指南我也无法如此确信……」

「那么,我们还是趁那些人还没想到用攻击来调查船的时候把它划走会比较好吧」

就算是那帮家伙,到底也不会做到那个份上……正当我几乎要这么想的时候,我回想起昨天傍晚目击到的,在南侧码头上的一幕。

想到Dragon Knights一行人趾高气扬地向在凤尾船等候处排成大队列观光的玩家们怒吼,公然地强插到队伍前头的那番所作所为,别说「试着攻击一下吧」了,「既然乘不了那就砸掉吧」这种话他们也并非绝对不可能说得出来。

「也就是说……提案之其三,强行突破……?」

「虽说我不喜欢树立负面形象,不过这么一来那帮人也应该无需再为此浪费时间了吧,所以说我们走吧」

「了解。接下来……我先跳上船做好出航的准备,然后亚丝娜你就把系船索从柱子上解下来吧」

以视线与无言点头的搭档配合好时机后,我们从码头上跳落到位于约一米半之下的停船处。

一边小跑着冲向船位,

「不好意思,那边的请让一让ー!」

一边彬彬有礼地向他们呼喊。从大吃一惊地把身子往后仰的蓝色队伍与绿色队伍间的空隙横穿而过,跳到提尔涅尔号上。我把被以万向接头*安装在右舷上的船桨拿起,同时亚丝娜也唰的一下把系船索解了下来。

【译注:万向接头(Universal Joint)是连接两根杠杆的接头,接头由一对相对方位为 90° 的普通铰链组成,使杠杆能转向往任何方向,现在仍广泛应用于车辆的传动装置中。】

当先前不管做什么都无法被解开的绳索被亚丝娜从系船柱上解下时,喊出了一句「为啥呀!」的,正是绿色队伍艾因葛朗特解放队的领队牙王。可是亚丝娜头也不回地跳上了船。右手握住的绳索也被自动地收纳到船头里,由此我便间不容发地毅然划起船桨来。

提尔涅尔号离开船位的瞬间,这回轮到蓝色队伍Dragon Knights的领队林德的声音传了过来。

「喂,喂,你们两个! 那只船是怎么……」

在这时我终于回过头去,回喊道。

「关于造船任务的详细会刊载在《攻略本》上的,敬请各位再稍等片刻ー!」

「等,等一下子啊喂! 话说回来……又是你俩吗――喂!」

我向挥动双手叫唤着的牙王,用左手并成手刀一划,表达出最大限度的歉意后,一口气地提起了速度。

经南线沿着主水路绕过半周进入了东南区的小水路后,我一时停下了船,再次确认属性窗口配置的指南书。最后弄清楚了的事实如下所述。

提尔涅尔号在原则上并非不可破坏(Immortal)物体,而是被设定有耐久值的。遭到大型怪物的攻击或与障碍物发生冲突,以及正如先前担忧的那样,与其 他船战斗时,耐久值就会减少,跌至零后船便会被大破轰沉,不过只要拜托船匠,又或者是有木工技能的话,就能恢复被减少的耐久值。

不过万幸的是,似乎只要船停留在码头,或者是抛下船锚停泊在原处且船上无人的情况下,其耐久值就会受到保护。换言之,包含刚才的案例在内,在我们离开的时候船也不会有遭到破坏的危险。

「……唔ー嗯,虽然貌似是能让人安心,但还是放不下心来呢……」

对于亚丝娜的这番感想,我也深深地点了点头以示赞同。

「总不会有要用冲角和别的船对撞的情况发生吧,但我觉得和障碍物产生冲突倒是会有那么几次呐……」

「就拜托你安全驾驶了!」

「是是。……那,来说说任务的后续……老爷爷说过关键的大型船只在东南区出现的时间是傍晚吧?」

这次是亚丝娜轻轻地点了点头。

「那么,首先找个地方填饱肚子,然后在就约出阿尔戈把情报交给她吧。本来是想完成到最后再说出去的,不过现在看来再拖延的话后果会很可怕呐」

「对呢。不过,一次也好啊,真想看看那帮人用游泳圈游泳的样子」

「哈哈,说的是啊。但是我想再次看看亚丝……」

就在我极其自然地说到这里的瞬间,我察觉到自己的失策并当机立断地闭上了嘴。可是细剑使发挥出足以让我认为她已把耳闻技能完全习得的听力,面露笑容回过头来。

「再次,什么?」

「再,再次,看看亚丝……芦笋能在哪里吃到ー啦……」

【译注:芦笋(Asparagus),可以音译成亚丝帕拉格斯(喂你快够),开头的两个音还是和亚丝娜的同音的,嗯】

听到这番太过于勉强的掩饰,亚丝娜把笑容的温度下降到接近冰点,并说道。

「那,午饭就找点跟它类似的草吃吧?」

 

罗维尔街的东南区,是各种商店在水路上鳞次栉比地排列着的商业区。

在用公共凤尾船移动的时候,由于需要一次次地支付运费,因此每当发现店铺时我都实在不好上陆,不过如今得到了自己的船就可谓随心所欲了。时而把船停泊好后往陈列架里窥探,时而遇到在意的店就在船位上停下再走进去逛,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了。

看到亚丝娜光对贩卖零零碎碎的道具和饰品的商店表现出兴趣,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并说道。

「对了,差不多得更新防具了吧? 例如那块胸甲,都是从第二层就开始用的吧?」

随即,亚丝娜从道具店的玻璃柜间抬起脸来,一面沉思状地答道。

「话是这么说……但我并不太希望增加装备重量呢。防御力高的东西,不管哪个都很重」

「哎呀,唯独这个可没有办法啊」

苦笑着,我再次从上到下检视起细剑使的全身来。

金属防具就只有薄身的胸甲而已,手套、靴子和裙子都是皮革系的。虽说我并不否定控制装备重量、以回避来代替防备的防御类型,但是在无法行动、麻痹或者摔倒的时候会很可怕。

而且,不仅仅是能够摸清攻击模式的杂鱼怪物,玩家很可能要和在途中改变模式的头目怪物交战,而且从某种意义上比头目还要骇人、《完全无法预读的敌人》也是存在于艾因葛朗特中的,这一点我已经在第三层里领教过了。

用左手轻触胸口,回想着被单手斧二连击技《Double.Cleave》打出暴击时的触感,我继续说道。

「虽然让几乎全身都是皮革和布料的我来说有点那个,不过既然你都特意习得了《轻金属装备》技能,再增加一点金属部分也无大碍吧? 光是把手套和靴子换成镶嵌甲*或者电镀甲*就会有很大的不同了」

【译注:原文分别为Studed和Plated】

「镶嵌甲? 你说的是……啊啊,镶嵌有饰钉的那种?」

被这么反问道,这回轮到我侧首发问了。

「饰钉? 你说的是……那种时髦的刺钉……?」

这不得要领的对话,让亚丝娜不禁噘起嘴来。

「总感觉不太明白呀。到店里去看看实物再决定吧?」

「那当然了。想想啊,我推荐的第四层防具商店记得是在……」

即便被水淹没,街区基本的构造理应还是没有变化的,我凭借着β时代的记忆往东和东南中间的方向移动。

「……大概是在那边来着。附近也有家隐蔽风格的餐厅,买完东西后到那里吃饭吧」

 

 

虽说一直以来我都不曾在意,不过Studed.Leather Armor的《Studded》正如亚丝娜所说,不仅有着打上铆钉(Stud)――Studs是复数形式――的意思,而且Stud也并不只意味着长满刺儿的样子。

「……这样的话,正确的说法就是Studded.Leather了吗……真难读啊……」

我嘟囔着这么说道,而对面则飞来了一阵加速到平时的一.二倍的声音。

「桐人君,你要吃什么? 我想吃这个奶汁烤蟹,但焖鲜贝也让人难以割舍呢。不如都点下来两人共享吧?」

使她情绪格外高涨的原因,估计是全身的装备都焕然一新了吧。胸甲从原本的铜制品,变成了把增重控制在最低限度但依然提升了防御力的钢铁制品。皮革裙也更换为在左右缝有钢质薄板的装甲样式。手套和靴子都换成了镶嵌甲,但打上的铆钉没有带刺的样子,而是光滑如鉴的,因此并不予人严厉的印象。

穿在铠甲下的白色束腰长衣和披在外面的红色连帽披肩都维持原状,但亚丝娜似乎是初次体验到如此大规模的装备更新,那副偶尔向全身各处巡视后轻轻地笑出声来的样子实在令人欣慰…………

「我说,你讨厌焖的话就快点自己决定啊。我的肚子已经饿得咕咕叫了」

「抱,抱歉,按你说的来就好」

「那我下单了哦。饮料就随便点啦」

亚丝娜叫来了NPC侍应,下好食物和饮料的订单后,再次把视线下移到胸甲上。轻抚着被低调地施加于其上的草木花纹的浮雕,她终于以恢复了正常模式的声音低语道。

「……其实,我总觉得自己对那种彻头彻尾的防具感到棘手呢」

「嘿诶……? 为什么?」

「不仅重,还难以行动……而且,要是穿上了正规的铠甲,就好像身心都变成了这个世界的住民似的……」

「诶诶? 不过,你要这么说的话,武器不也……」

说到这里,我突然想出一种可能。

「啊……难道说,你选择了细剑的理由,就是自己有过击剑的经验……之类的?」

随之,亚丝娜苦笑着摇了摇头。

「没有啦,完全没有。不过在那边的家里,壁炉台上饰有一柄相似的细剑……小时候,我把它从墙上拿了下来四处挥舞,被狠狠地斥责了一顿呢」

听到这番话,我最先想到的是壁炉台是啥来着啊,不过我没有把这话说出口,而是以视线催促亚丝娜往下说。

「……或许是因为这个吧,让我认为唯独细剑有某种地方和我的现实紧密相连着。勉勉强强能够接受,该这么说吧……现在想来,还真是荒唐得让我笑出来了」

在这时,我再次向真的扑哧一声露出了微笑的亚丝娜问道。

「那胸甲又是为什么啊? 你家里还有那种东西吗?」

「怎么会。这个是逞强和软弱最大限度的妥协点吧。虽然不想穿上夸张的铠甲,但是只穿着布制的衣服到圈外去也很可怕……不过,在和你相遇之前,我在第一层的迷宫区里有好几次都没能完全躲开狗头人的攻击而导致HP陷入了危险区,所以穿上它算是做对了吧」

「…………真的做对了……」

我轻呼出一口长气,点了点头。

「在这里的软弱和胆怯,倒不如说是美德哦。安全保险不管有多少都是不嫌多的」

「那个啊,我可不想被比我还要轻装的人说呢」

被对方一脸呆然地这么反驳了回来,我 也无言以对了。我所装备的金属防具就只有连胸甲都称不上的极薄的护具,还有外套附属的垫肩而已。不可否认的是,这个护具在曾经稍微地防御住了在第三层与我交战的斧头使摩尔提的剑技。

「嘛,嘛啊,我一时也离不开这玩意儿啦……」

用拇指指向自己的胸口后,手掌一转又指向了亚丝娜的新胸甲。

「亚丝娜你也不要太讨厌铠甲啦,至少要保护好那里啊。……啊,那,那里是指心脏啦」

咻地一下把右手收回到膝上并如此补充了一句后,亚丝娜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随即以缠绕着比提到芦笋时更低了三十度左右的寒气的笑容说道。

「说得对呢。毕竟是你难得帮我挑选的,我会好好珍惜的哦」

所幸的是,奶汁烤蟹和焖鲜贝,葡萄酒和面包被送到了餐桌上,将她身上的冰之气场融化了。以堪比拔出细剑时的势头把勺子拿到手上,

「吃了一半之后就交换哦!」

如此叮嘱了一句后,脸颊便为盛得满满的奶汁蟹肉所鼓起,她也幸福地眯起了双眼。

虽说由于我的失言而令得亚丝娜的表情变得可怕起来的情况也不算少,但自从来到第4层,我觉得看到她露出笑容的机会正逐渐增多。

虽然我想水之都和凤尾船,海鲜满载的菜肴这些可能也是一部分理由,但是换句话说亚丝娜或许已经开始接纳《在假想世界里生存的自己》了。

那么,至少在这一层里的时候,我希望最大限度地使可怕和悲伤的事情远离她的身边。

我一边把厚身的类似于蛤蜊的贝类塞进口中,一边祈祷着自己能尽可能地具备将那件事付诸实现的力量。

 

 

 

 

日期更新后的十二月二十三日星期五,午前零时十五分。

结果今天也在圈外度过了凌晨――非但如此,再这么下去就连早上能不能回到旅馆都成问题。

要说为何,是因为这里的广阔程度远征我们的预想。这个展现于第四层东部的山岳区域的水淹迷宫。

 

 

「亚丝娜,右侧的蟹螯攻击,要来了!」

听到我的叫喊声,站在船头的搭档便迅速地沉下身子。巨大的蟹螯被挥下,掠过了在空中流动的长发。

乘员出色地回避了攻击,但是乘坐物没能像她那么迅速地移动,右侧的船舷被蟹螯刮过。伴随着“嘎呲!”作响的剧烈震动,船晃晃悠悠地摇曳起来。

「咕……!」

仿佛自己感受到船的耐久度所遭受的伤害一般,我咬紧了牙关。我现在就想马上和亚丝娜交换,把Anneal.Blade +8插到大蟹的甲壳缝隙中,不过双手却无法离开用以驾驶提尔涅尔号的船桨。

或许是感知到我的这番焦躁,亚丝娜把头转过来一瞬间并叫道。

「没关系,我会破坏它下一次的攻击制造出破绽的! 再稍微忍耐一下!」

「了……了解!」

听到这几乎完全让人感受不到连战的疲劳的声音,我也只能振奋起精神来了。相信着搭档,等待那一个瞬间。

在这个水路迷宫里属于相当上位的怪物《Scuttle.Crab》,将它那连同左右螯足一同算入宽度便达四米的巨体往后仰起,把长有令人不快的小脚的下颚大大地张开。是泡沫吐息。若是遭到其直击就会完全看不到周围的状况,而且在跳入水里将它洗掉之前都会被其阻碍行动。

就在大量滑腻的泡沫将要被发射出来的,前一刻。

「咿……呀啊啊!」

沉下身的亚丝娜配合着船摇曳的时机,释放出刺向斜上方的《Streak》。

虽说那招和水平刺击《Linear》、下段刺击《Oblique》并为细剑类别的最初等技能,但是经过强化的Chivalric.Rapier的威力果然让人惊叹不已。作为弱点的口部遭到直击的砸船蟹(俗称)的HP槽,一下子就被削去了四成以上。

「桐人君,趁现在!」

处于技能后硬直状态中的亚丝娜尖锐地喊道。

在那时候我已经使尽浑身力气,把船桨往前倾倒。

全力突进的提尔涅尔号那装备于吃水线以下的《炎兽的冲角》,深深地扎进了螃蟹柔软的下腹中。这支以火炎熊Magnatherium的角为素材的冲角,似乎 会在攻击时产生高温,大量的水蒸气伴随着“啪咻!”的一阵夸张的声响喷涌而出,令人生恶的深绿色蟹壳转眼间便变为了红色。

同时还残留有一半的HP槽也急速减少,毫不意外地降到了零。

随着红色甲壳变成蓝色多边形,怪物也爆散开来,刚从硬直中恢复过来的亚丝娜迅速地回过头,摆出今天不知第几次的V字手势。

 

 

从砸船蟹身上掉落下来的,除了名为《大蟹的甲壳》的素材道具,不知为何还有些许宝石类,以及叫做《大蟹的脚肉》《大蟹的爪肉》的食材道具。

亚丝娜休息时借着船边坐下,检查起自己的道具栏来,随即面露颇为微妙的神情说道。

「……难道说,在主街区的餐厅里吃到的奶汁烤蟹,就是用这些蟹肉做的……总不会有这种事情吧……」

虽说被这么问到就想要回答Yes正可谓中二男生情怀,不过在这里我还是选择了打消搭档的不安。

「NPC餐厅是没必要采购食材的,所以我想主厨应该不会特意来收集收集砸船蟹的肉的哦。不过今后,要是玩家的露天商店里出售蟹肉馒头之类的就得多加留意了呐」

「绝对不买。待会,这些蟹肉也不会卖给玩家商人的」

「是,是这样啊。……实际上它可是D级食材,我感觉应该挺不错的啊……况且那道奶汁烤蟹也非常地美味……」

若无其事地这么说完后,亚丝娜微妙地把脸转了过去。看来,她貌似还在介意把午饭对半分的时候的事情。

约十小时前,我们在罗维尔的小餐厅里点了奶汁烤蟹和焖鲜贝打算两人共享,然而片刻前还情绪高涨的亚丝娜在把刚好吃空了一半的烤蟹盘子移到我的面前后,似乎总算是注意到自己的行为是相当地狂野的了。

她脸涨得通红说着“你稍等一下”的时候,我已经毫不犹豫地舀起一大勺烤蟹,塞进了口中。我利索地把这实属美味的奶汁烤蟹的盘子清空了四分之三后,才终于察觉到亚丝娜的异常状况,然而为时已晚。

确实,如果在现实世界的中学校里,没有交往的女学生和男学生连分摊的小碟子都不用就把校餐里的同一盘奶油烤菜对半分吃完了的话,也不难想象那一瞬间教室里会出现阿鼻叫唤的地狱吧。

然而,但是,等一等。这里可是把那种既鄙俗又幼稚又不风雅还没有效率的什么价值观完全排除在外的假想世界啊。就算向店员要小碟子他也多半不会给我,而且在那个场合下,两人要共享料理也只能那么做了,大概。

我把包含了这番意思的话语,向细剑使提出。

「我说,那个……餐厅也说过了啦。这个艾因葛朗特再怎么讲也是VR世界,所以就是,我觉得你介意吃到一半的食物或者多次使用过的餐具也是没意义的哦……哪怕馒头掉到了地上,在经过三秒耐久值开始减少之前捡起来的话,也不会产生污迹特效……」

「打击到我的,不是在于那一点」

亚丝娜小声地这么答道,使我不由得呆呆地眨了眨眼。

「诶? 那么,是哪一点啊?」

「……在分享午餐时,我的想法居然会和你现在这样子一样,这一点才使我受打击啊。因为这里是假想世界所以没问题,你是这么说的吧……不过仔细想想,这哪里是没问题啊……」

「不,不啊,没问题吧? 毕竟是假想世界啊」

「所ー以ー说! 我的意思是不想变成你那种Insensitive的样子!」

「I……incentive? 咦……总感觉,好像奖励之类的东西来着……?」

【译注:Insensitive,感觉迟钝的;Incentive,奖励、诱因】

「Si!! Insen、si、tive!! 至于是什么意思,就请你把游戏通关后再去查字典吧!」

看到她哼地一声以猛然的势头扭向一边,我早已学习到她摆出这样子后三十分钟内无论我做什么都是徒劳无功的,只好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握住船桨站了起来。

「……那,那么我们先把烤蟹的事情放到一边,现在就往前驶吧……」

等细剑使点点头并在前方的坐垫上坐好,我就驶着提尔涅尔号慢慢地往前进发。宽阔的水路昏暗不已,前路为黑影所笼罩,甚至令我无法估计接下来的迷宫还会有多大。

昨天傍晚,在填饱肚子和完成补给后,我们向情报商阿尔戈发送了分割成好几条的即时信息,同时把罗维尔的商业区彻彻底底地搜查了一通,在四点半左右终于发现了看似符合特征的大型船只。

全长比提尔涅尔号高出一倍有余――大概将达十五米左右吧。尽管比十人乘的观光凤尾船还要大,乘在上面的NPC却只有四人。船头站着两个武装有宽幅的短剑的高大男性,操纵着被安装于两侧船舷上的大型船桨的船夫也是两个人,而中央则有约十个盖着薄布的大木箱。

那艘被涂上了稍稍发蓝的黑色的船,虽体型巨大,但却以出人意料的敏捷动作在狭窄的水路上毫无阻滞地前行,保持着距离进行追踪迫使我花上了极大的功夫。甚至让我在尾随的时候,感觉到自己的驾船玩家技能熟练度上升了100那么多。

大型船只在完全没有使用主水路的情况下离开了商业区后,宛如融入了暮色一般,经过南面的水门离开了街道。由于我们也只能再追过去,就连庆祝提尔涅尔号的初次圈外航行的空闲都没有,便接着从远处进行跟踪,沿着弯弯曲曲的细长天然水路行驶,最终穿过尽头处的巨大瀑布后,出现在眼前的就是这个水淹迷宫――事情就是这样。

大型船只的乘务人员似乎日常都在罗维尔街与这迷宫之间往来,他们以娴熟的划船技巧在昏暗的水路上前进着。我们也下定决心闯入了迷宫,那时原打算继续追踪 大型船只,却出现了第一只Scuttle.Crab挡住了我们的去路。在不习惯的船上战斗中花费了一番功夫,好不容易才将它击破的时候,大型船只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以上便是大致经过了。

进入迷宫时大概是午后六点左右,一不留神我们已经在水淹的迷宫里彷徨了六个小时以上。即便在途中休息过好几次,但眼看着集中力也差不多没法维持下去了。

边微速地前进着,边把窗口切换到地图界面确认现在的位置。迷宫的整体面貌如今还尚未明确,但周围的气氛让我不由得感觉还差一点就能到达中枢部分了。

「……啊,右边有道门哦」

听到亚丝娜的声音,我抬起了头,随即便看到约三十米的前方有一个小小的停泊处,还有一道被设置在墙面上的铁门。

「反正,那应该又是死胡同的说……」

就连亚丝娜都以厌烦的口吻,补充了这么一句评论。至今为止,发现过的相似门扉已经数不胜数,每当看到它们,我们就会抱着“哇难道是头目房间吗”的期望而干劲十足地上岸,可没想到全部都是和任务无关的岔道。

「算,算啦,哪怕是死胡同不也有宝箱可以拿吗」

我作为对知道是岔道也无法记录在地图上的设计感到恶心的那一派玩家只能这么说了,但亚丝娜还是没法振奋起精神来。

「反正,又是些布满锈迹的剑或者铠甲对吧……」

「啊,可不能看扁了生锈武器哟。找铁匠修复好拿回来一看,就发现原来是超稀有的出土物! 之类的情况也是有的哦……一百次里大概会有一次……」

「是是,我知道了啦……――不对,稍微等一下,stop!」

看到前方的亚丝娜迅速地伸出了左手,我连忙把船桨立起。伴随着咕咕作响的抵抗感,凤尾船停了下来。

「怎,怎么了!?」

我低声地向其发问,随即她像是把身子探到船头上一般往前方窥视,然后一脸严肃地回过头来。

「水路的前方,貌似有一片广阔的空间。话说……从那边,传来了很大一阵交谈似的声音」

「诶……是人的? 还是蟹的?」

刚一说完,亚丝娜的眼中就冒出了杀气,我连忙使劲地摇起头来继续道。

「人的……对吧肯定是。这样啊,那就慢慢地靠近去看看吧」

待无言地点了点头的搭档再次屈身至船头后,我慎重地划动船桨。

边祈祷着不要有怪物出现,边先从门扉的旁边穿过,驶向昏暗的水路的前方。紧接着,确实在前方看到了广阔的水面。看来,那里是存在着汇聚了好几条水路的大厅状的空间。

在水路隧道的出口边缘跟前再次将提尔涅尔号停好,我也匍匐着移动到船头,隔着亚丝娜的肩膀往前窥探。

比预想的还要宽敞。半圆形的大厅半径估计将达一百米。手边呈圆弧形的墙壁上,连同我们藏身的一条在内,开有五六条隧道的进出口。里侧的墙壁反倒平坦,而中央部则有一段从水面往上延伸的宽幅阶梯,而它下面的停船处旁――。

「……!」

在我的身下,亚丝娜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停靠在那里的毫无疑问就是我们从罗维尔一直紧追至此的大型凤尾船。运载的木箱眼下正被从粗绳拴住的船上运出。

卸货的是四个先前见过的船员。接过木箱并运到阶梯上面的,是一些腰上装备着细长弯刀的战士装扮的男人。虽然削瘦但是高个子,身披暗灰色的皮革铠甲,整张脸都被奇怪的面具所掩盖着。

好像曾在哪里见过……这番似曾相识的感觉,在看到他们耳朵的瞬间就变为了确信。

「…………!!」

这次轮到我屏住了呼吸,随即我把嘴靠到亚丝娜的耳边,以最低的音量轻声道。

「那帮家伙……是堕落精灵」

亚丝娜无言地点点头,侧脸上也是绷得紧紧的。

堕落的(Fallen)精灵。在从第三层开始的《精灵战争》战役任务的最高潮――虽说充其量不过是第三层的而已――中,与我和亚丝娜,还有骑士基兹梅尔展开了激战的第三个精灵族。

据黑精灵的司令官所说,堕落精灵们似乎是《在远古的大地切断以前,企图通过圣大树的力量得到不会为刀刃所伤的肉体,因而被流放的家伙们的末裔》。擅长运用毒或者陷阱抑或是障眼术之类的下流战法,特别是头目Fallen.Elven.Commander,哪怕有精英级骑士基兹梅尔助阵也绝不是能够轻易将其击倒的。

他们本应是以战役任务的重要道具《翡翠的秘钥》为目标的,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组建基地,而且为什么罗维尔街道的男人们会把货物运到这里来呢。

估计是产生了与我相同的疑问吧,亚丝娜稍稍侧首,喃喃道。

「封测的时候,是怎么样的啊?」

听到这个预料之中的问题,我当即摇了摇头。

「不,我可不记得堕落精灵会在这种地方出现啊。说起来,β时代连这个迷宫本身都不存在」

「也就是说……这只不过是单次任务之内的展开? 还是说,属于战役任务的一环……?」

「……不清楚。不过,虽说β那时候和堕落精灵交手的次数多得不行,不过像这样和人类NPC合作做某种事情的场面可是前所未见」

「不祥的预感……。要是那些船员就是罗维尔的水运公会的人……那么也就是说公会本身,和堕落精灵是一伙的吧」

听到亚丝娜如此指出,我紧紧地皱起了眉头。

奋力地运转起因身为封弊者而稍微生锈了的想象力。

从洛莫罗老人的话语中进行推测,就能想到罗维尔街里原本是可以让他那样的船匠自由地制造凤尾船的,不过从某个时期开始,造船业就被水运公会所独占,老人也不得已放弃了本行。与此同时,住民的凤尾船也被禁止离开街道了。

另一方面,水运公会将貌似为货运专用而建的大型凤尾船派遣到街外,将大量谜之木箱运到了堕落精灵的基地里。

按照一般思路,水运公会的管束就是为了隐藏这桩形迹可疑的《贸易》,应该是这么回事没错。但是,要再往下推测的话,至少也――。

「……得调查一下那个木箱里的东西啊……」

我仅把思考的结果化为了话语并道出,亚丝娜也说着「对呢」点了点头。

就在这段时间里,船员们已经把最后的木箱卸到停船处上,将它抬给了堕落精灵的战士。想要现在马上就得知木箱里面为何的话,就只能乘着提尔涅尔号发起突击,将在场的全员击倒,不过再怎么说这也似乎太乱来且危险了。

最重要的是,且不论红色指针的堕落精灵,船员们的指针是NPC颜色的黄色。虽说我们一旦被他们发现,其指针大概就会变成红色,但我实在没法下定决心强行由我方对他们发起战斗。

在我举棋不定的时候,抱着最后的木箱的堕落精灵已经登上阶梯,消失在大铁门的背后了。还留在原处的,戴着更为骇人的面具、疑似领队身份的堕落精灵,把小小的皮袋交给了一个船员。他将其收下并确认了其中内容后,满足地点了点头,向同伴发出了撤离的信号。

「……只有那个袋子装的东西显而易见呢」

听到亚丝娜如此轻声道,

「对啊,就是现金了吧。假如全部都是面值一千珂尔的货币……那么大概有两万珂尔呢……」

我这么回答后,她马上叮嘱道。

「你不会想在回去路上袭击他们抢过来吧」

「怎,怎么可能。那帮大叔看起来强得不得了啊」

我们进行着这种毫无结果的对话同时,四个船员已经把系船索解开并乘上了凤尾船。船尾的两个人划动船桨,大型船随即沉重地往外驶出。

该不会要来这边吧,这么想着我急忙赶回了船尾。握住船桨,以备能够随时倒出去――。

「来这边了!」

亚丝娜回过头来,紧张地无声叫道。

啧――! 在脑中低吟着,我开始思考对此该作何应对。要是坐镇于此等待大型船到来,视事态进展的话战斗也是情非得已……不对这行不通。从船员们接过那个看起来沉甸甸的钱袋的场面被玩家发现了这一点来看,我只能联想到那是《一旦战斗任务就会失败》的暗示。

那么还有逃跑这一招,不过我们现在身处的水路宽幅大概五米左右,并没法令全长七米的提尔涅尔号调转方向。不仅如此,以不能提速的倒退来说,在把它驶到最初的分叉点之前就会被大型船追上。

剩余的选项仅有一个。

「哼嗯……!」

以最低音量运了一口气,我把船桨往后倾倒,使船全速后退。返回到亚丝娜说过的那扇反正里面又是死胡同的门旁,猛地跳到狭窄的停船处上,向吓得一脸茫然的亚丝娜伸出右手。

「系船索给我!」

亚丝娜点了点头后,行动十分迅速。她把被收纳于船头的绳索前端拾起,向我抛出。我将其接住后挂到系船柱上,令船的位置被锁定好,确定亚丝娜下船了之后,打开背后的门扉扑了进去。

里面与至今为止探索过的岔道不同,是一个如仓库般宽敞的房间。墙边堆积着种类繁多的货物,但是却没看见宝箱。不对,眼下比起那种东西――。

「我说,这么一来,就算我们藏了起来,外面的提尔涅尔号不还是会被发现吗!?」

亚丝娜注意着不发出声音,慎重地关上了门,回过头来向我着急地低声道。

一边点头,我也小声地答道。

「话虽如此,不过可没有别的路可逃啊。要是那帮家伙能不在意地直接离开就再好不过,万一他们下船调查,停泊中的无人船只也理应是无法被破坏的才对……」

「不过,如果他们就此进来了的话呢!?」

「那个时候,就只能藏在那里面了……」

我这么说着往周围环视,把被放置在不远处的地面上,折叠起来的布拿到手中。试着展开以后,发现它轻薄得惊人。而且尺寸要两人藏身也是绰绰有余。

「总而言之,先躲到这下面」

我这么说完,右手被亚丝娜一把抓住。

「等一下! 这个,看起来不只是单纯的破布」

纤指轻触稍稍发银的灰色薄布的表面,使属性窗口浮出。我的双眼也被那段对破烂零碎来说过于详细的说明文字吸了过去。

【阿尔基洛的薄布:用在水中栖息的罕见蜘蛛的丝线编织而成的布。只要周围是被水所包围的场所,这块布覆盖的东西就会无法被发现】

阅读至此的瞬间,我已经飞奔到仓库的门前,把它推开一丁点儿并向水路的出口望去。大型船只的轮廓已经变得相当巨大,不过似乎还没有进入隧道里。

没有时间踌躇了。我向亚丝娜使了在原地待机的眼色后,穿过门缝走到外面。俯着腰冲刺到停船处,用银色的薄布盖住提尔涅尔号。

就在轻飘飘地展开的布将船从头到尾都覆盖起来时,布的表面变化为和周围的水面完全一致的色调,不定睛凝视都几乎没法看见。这么一来,大型船只的传福门也不会注意到了。只要不发生正面冲突的话,不过。

那就得听天命了,我急匆匆地折返回仓库中,关上铁门。

门扉上部装有一扇小小的观察窗,于是我和亚丝娜便把头紧紧凑到一起往外窥探。停泊在昏暗的水面上的提尔涅尔号,在相隔了这个距离后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要是事前搜索过这个房间,找到刚才那块布的话,就能不慌不忙地搞定了吧」

亚丝娜以稍带后悔的口吻这么轻声道,虽说情况紧急,但我还是不禁抿嘴一笑。

「你看,岔道探索也是必不可少的对不? 那下一个迷宫,我们就以百分百地图标记率为目标吧」

「嘘,来了哦!」

侧腹被手肘轻轻一戳,我连忙闭上了嘴。

数秒后,大型船只的船头率从狭窄的视界右侧出现,紧接着是长长的船体,再到船尾经过。船夫既没有注意到不可视的提尔涅尔号,也没有因为看不见而发生了冲突,空载的船以相当高的速度逐渐远去。

当判断它已驶至足够远的距离时,两人同时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哈啊……。――我对这种,是叫,潜入……来着? 这一系的任务很讨厌啊」

听到这次的评论,我没有丝毫异议。

「到了VRMMO里,紧张感会倍增是吧……。要是亚丝娜没有注意到那块布的特殊能力,绝对会被发现的」

虽说是不经意地补充上去的话语,不过细剑使在重复眨了好几次眼后,不知为何露出复杂的表情说道。

「比,比起那种事,接下来要怎么办? 还要再追那艘船吗?」

「不了……大概,不只是返回罗维尔那么简单呐……」

边说着边打开窗口,确认任务记录。可是最新的指示,依旧是【探索货船的秘密】这一暧昧的表达,没有更新。

「果然,有必要去搞清楚那个木箱的内容呐」

「……果然是这样呢。也就是说,得悄悄进入堕落精灵鬼鬼祟祟地爬过的那段阶梯的上面呢」

「潜入任务的继续吧。……要是累了,我认为先回街区一趟,明天再来一遍也是没问题的,需要吗?」

慎重起见如此问了问,不过亚丝娜马上摇摇头。

「谢谢,不过没关系。明明还是要来这里,却又得和那些蟹啊龟啊芋螺什么的战上一番功夫,我可是敬谢不敏了」

「这也是啊……。好了,那就再努力一把吧」

 

我们返回到停船处,摸索着找到了盖着提尔涅尔号的《阿尔基洛的薄布》并将其扯下。虽说限定于水面上,但不论是船还是什么它都能隐藏起来,这一点对于还处于低楼层的第四层能够入手的道具来说实在是过于便利了,察觉到一点的我们再次确认了属性后,便发现尽管使用了四、五分钟,但耐久度已经减少了接近一成。

「果然呐ー……要是得意忘形地用个不停,很容易就会坏掉的了」

我姑且先把被自动叠起的布放到船尾的行李空间里,而去解开系船索的亚丝娜则以一脸不可理解的神情说道。

「但是,我们之后来做这个任务的人们要怎么办啊。刚才的房间里,已经没有那什么的薄布了哦?」

「既然不是宝箱而是放在地上的,那么每当正在执行任务的队伍进入房间时它大概就会重新刷出了吧……。虽说如果是那样,只要处理得当,大人数的公会应该就能捡到很多了,不过我们眼下只能靠这一块努力了呐」

「在那段阶梯前停船的时候也好像必须使用呢。总之为了能够尽早回来,加油吧」

「了解。那么,出发了哦」

点点头,握住船桨。

以微速前进,在半圆形大厅的入口再次停船。宽幅百米,天花高度也估计达十米以上的广阔空间里,眼下既没有水栖怪物的气息,也没有堕落精灵的身影。

向回头一瞥的亚丝娜颔首示意,驾船往前推进。照明就只有在约十处壁龛上燃烧的火把。沿着昏暗但宽敞的水面,慎重地、但尽可能迅速地横穿而过。

一到达阶梯下的停船处,就用阿尔基洛的薄布把停泊好的提尔涅尔号藏起。仅仅五分钟就会减少一成耐久度也就意味着,再使用四十五分钟的话薄布就会消失。

「好了,赶紧吧」

亚丝娜听到我的低语声后无言地颔首示意,操作起不知何时打开了的装备人偶来。紧接着,熟悉的暗红色连帽披肩,便被显现出复杂的织纹的、看似相当高级的紫罗兰色的披肩所替代。

「咦……这么说来,这东西是在第三层拿到的报酬吧。为什么至今为止都不装备上啊?」

边向登着阶梯的亚丝娜追去边问道,她便轻轻地耸了耸被发出丝绸般的半光泽的披肩下的双肩。

「因为它不仅最大耐久值出奇地低,而且凭我的裁缝技能还无法修理啊。所以,我想只在关键场合时才用」

「NPC裁缝不能修理吗?」

「我在第三层最后的村庄里试过了,对方说了『对不起呢,以我的技术是修不好这个的』这么一句啦」

「哼ー嗯……虽然四层的NPC也或许能够修好,不过嘛可以自己独力修理的话就会很方便了呐。以此为目的习得生产系技能的战斗职业者在β的时候也很不少的……」

边低声地进行着这种对话边登上阶梯,到最后那扇貌似很牢固的铁门挡住了去路。

在探索迷宫时我们并没有拾到钥匙类的道具,如果门上了锁那就真是束手无策了。我握住浮现红锈的门把,慎重地尝试将其拉动。

万幸的是,手上并未有被系统性锁定的门扉所特有的那种宛如熔接了一般无法移动的感觉传来,但是拉开了三厘米左右时门的活动便变得迟缓起来。估计这是一旦靠蛮力拉动就会发出叽叽作响的刺耳声音,使里面的敌人察觉的一类陷阱吧。要是带着润滑喷雾就能把它喷到铰链上,然而那种东西并不存在,我只能一点、一点地把门拉开。

好不容易拉开了十厘米左右后,我往门缝中往里窥探。

昏暗的通道笔直地往前延伸了约二十米,在尽头处左右分开。而那条通道的约中间位置,有一个背对着这边往里走去的瘦长身影。无需再看腰间的弯刀,他就是堕落精灵的哨兵。淡红色的颜色指针旁显示出的固有名是,【Fallen Elven Guard】。

在第三层潜入堕落精灵的基地里时基本也都是隐蔽行动,不过那时毕竟有基兹梅尔这一同伴,被发现也不会有多少紧张感。可是,现在没有精英骑士的协助。虽说我和亚丝娜都确保了足够安全的等级,从指针颜色看来对方应该也算不上强敌,但我还是希望能避开不必要的战斗。

别回来啊,别回来啊,我一边将这番意念传送出去一边往他窥视,不知是否起了效用,哨兵在尽头往右走拐去之后便消失了。

然而,如果他是在固定好的路线上巡逻的话,那就应该会再次回来才对。没有时间磨磨蹭蹭了。将移动变得轻便了的铁门再推开了一点后,我和亚丝娜一同溜进了里面。一关上门,就压着脚步声冲刺到了尽头的角落处。

往右边的通道窥视,随即便看到用鞋底的铆钉踏出咔呲、咔呲的声音并沿着通道远去的哨兵的背影。前方是死胡同,毫无疑问他会折返回来。

左边的通道在稍前方会往右拐。虽然不知道里面的状况如何,但是只能走那边了。我用手指向亚丝娜打了个信号,往左边跑去。

几乎与我们拐过转角处同时,背后的哨兵的脚步声一时停了下来。数秒后,再次开始响起的脚步声的频率并无变化。看来姑且是通过最初的检查点了。

我们闯入的通道里,眼下还没有哨兵的身影。在视线所能及之处,笔直地往前延展的墙壁左右两边上有好几扇木制的门。既然不知道从大型船只上卸下的木箱被运往了何处,就只能把所有的门扉都打开看看了。

「……看来会是一场持久战啊,边休息边调查,慢慢地前进吧」

我轻声地如此说道,搭档随之无言地点了点头。

 

结果,左右的门全都落空了。

虽说有好几个宝箱,而且也在像是休息处的小房间里休息了一阵子,但还是不能否定产生了沉重的徒劳感。即便我是地图完全标记主义者,不过那也得视时间带而定。

完成了长达一百米以上通道探索,确认时间时已经将近凌晨两点了。照这样看来,估计要延续昨天的情形,到黎明才能回到街区了。

「唔ー嗯……前路似乎还很长很长啊……」

往在通道尽头发现的下行阶梯窥探,同时发出掺杂着叹息的嘟囔声。随之身旁的亚丝娜便把视线往我一瞥。

「累了吗?」

「不……不啊,我是没关系……你呢?」

「我也没问题。多亏昨天睡得比平常还要踏实」

――是这样吗,我在心中纳闷道。

亚丝娜应该确实是在洛莫罗老人的摇椅上比我多睡了约两三小时左右,但零零碎碎的睡眠是颇难完全打消疲劳的。要是这就算《踏实》的话,那她平时会睡多久呢。

恐怕是察觉到了我的这番疑问,细剑使低声地继续说道。

「毕竟我本来就是睡得不怎么久的体质」

「……是吗」

尽管我很在意本来这个词,究竟是意味着从在现实世界时起,还是从被囚禁在死亡游戏之后算起,但是我还没说出口亚丝娜就已经动起身了。

「好了,我们走吧。虽说只是直觉,不过我有预感能在这下面找到那些木箱哦」

啪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后,搭档开始沿着楼梯往下前进,为此我连忙追了上去。

长长的阶梯下方,是和上层截然不同的宽敞仓库。我们所见的正面墙壁上有两扇巨大的门扉,其两侧则有身着重型武装的卫兵看守。另外,左右的墙边散乱地堆积着大量木箱――。

「喔喔,真的有啊」

一边藏身于楼梯间里一边如此轻声说道,亚丝娜随之一瞬间露出了自豪的笑容,但马上又绷紧了表情。

「但是,就这样进入仓库应该会被里面的卫兵注意到的吧……。要是能设法移动到木箱的背后就好了」

「唔ー嗯,开战的话多半能够打倒他们吧,不过我很在意那扇大门背后有什么啊……。总好像,能听到那有点奇怪的声音」

如此答道后,亚丝娜也同时开始凝神倾听。虽然非常轻微,但果然有某种彷如时而敲打着、时而又摩擦着什么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了过来。

「能不能想个办法,把卫兵的注意力引开啊」

「…………我来试试吧……」

喃喃着,我从脚边捡起一块小石子。有投剑技能的Mod《意识搅乱(Destruction)》的话就能提升成功率,但强求没有的东西也毫无意义。慎重地瞄准好右侧的一个木箱,投出石块。

勉勉强强地命中了木箱一角的小石子,发出“咔嗒”一阵细小的声音的瞬间,卫兵们的吓人面具便转向了那边。随即,我推着亚丝娜的后背冲进了仓库中。屈着身,以蹑足所容许的最大速度移动到左侧的木箱背后。

多亏两人几乎都只身着皮革和布料类装备,作战总算是成功了。背靠着木箱,细细地长吐出一口气。

「呼…………这就,好了。究竟里面装了什么呢ー……」

以最小音量哼着这句台词,同时我转过了身。就双眼所见,木箱的盖子上似乎不管哪一处都没被钉子所固定。决定好以某个上面没有堆放任何东西的箱子为目标后,以防在这里发出奇怪的声音导致前功尽弃,我慎重又慎重地拿起了厚厚的盖子。

「………………」

「………………」

内容一映入双眼,我就和亚丝娜对视了一下,再次往里面看去后,又一次四目对视。

「……怎么回事?」

「……谁知道……」

为此,我百思不得其解。要问为何,正是因为木箱的里面空空如也。

「……是不是这个箱子里面的东西,已经被运走了啊……」

嘟囔着,我试着把旁边的箱子打开。但结果还是一样。再旁边的箱子,还有再再旁边的箱子也是,里面除了空气以外什么都没有。

「为什么……? 明明这么小心地运到这里来的说……」

「明明花了那么大一笔钱的说……」

两人同时泄出充满疑问与气馁的声音的那一刻。

成山的木箱对侧,传来了大门打开的声音。

确认旁边房间的机会来了! 然而这阵兴奋也转瞬间变为了战栗。这是因为少说也有十人以上的硬质的脚步声,从仓库的里侧传了过来。

在对一声不响地专心躲在木箱背后这个选项进行了零点五秒的考量后,我当即将其否决。依照我的《事件直觉》来看,这个情况下要是自己不有所行动局面将会变得很不妙。所幸的是,托嘈杂的脚步声和某些交谈声的福,这边的声音多少还是能蒙混过去的。

不能再犹豫了。我用左手把眼前某个木箱的盖子推开,同时用右手推向亚丝娜的后背。

「藏到里面!」

或许是我低沉的嘶哑声把紧张感传达给她了吧,搭档老实地点了点头。紧跟在轻快地跨过侧板的亚丝娜身后,我也跳进了箱子里。随即――。

「等……」

伴随着这一阵声音,某种柔软的东西被用力地挤到了假想体的右侧面。虽说比预想的还要狭隘得多,但事到如今我也不能转移到旁边的箱子里了。我将身体强行地塞到残余的空间中,同时把用左手固定住的盖子合上,留下了五毫米左右的缝隙。

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右耳边就响起了既如狼狈又如愤慨般的呢喃声。

「……为什么会这么狭窄啊……」

「就,就是说啊。从外观看来应该要更宽敞一点的说……是木板过于厚了吗……」

「明明制作了这么牢固的箱子却不在里面装任何东西,简直就像是把箱子本身」

「嘘!」

我小声地打断了亚丝娜的话语。这是由于有几个人影从左侧映入了细长的视野中。

站在前头的是一个体格对于堕落精灵来说尤为出众,着装比起战士更像工匠的大个子男人。素色的面具只遮住了脸面的下半部分,粗壮的双臂上戴着皮革手套,还带着大型的锤子。

那究竟是武器还是工具,我在一时之间没法作出判断。理由就是,大个子男人的颜色指针旁显示着【Eddhu:Fallen Elven Foreman】。很遗憾,我不记得在学校里有学过Foreman这个单词。

【译注:Foreman是个多义词。其释义是陪审团发言人/团长;而另一释义则是工厂的工头,领班,监工。】

名字是叫做艾度吧,大个子男人在距离我们藏身的木箱仅五米处止住了脚步,转向跟在身后的约十个人说道。

「今天卸下的货,已经凑齐预定的数量了」

明明箱子就是空的还能凑齐个啥啊! 我尽全力姑且把想要如此吐槽的冲动抑制住。可是假想体依然不住地微微抖动,以复杂的姿势与我紧贴着的亚丝娜也只好边说着「请你老实点啊」边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为此点了点头,竭力地屏息静听。

「唔嗯。总之劳烦你们了」

以如冰一般寒烈的悦耳声音如此答道的,是个瘦长的身材确实与精灵之名相称的男人。就堕落精灵来说,他罕见地身披金属与皮革的复合铠甲,深红色斗篷从背上垂下。黑色面具上伸出了两根角,其下方的双眼看起来正忽明忽暗地闪着红光。

「不过,搭建似乎稍有耽误啊」

听到斗篷男如此补充道,艾度低着头答道。

「万分抱歉,阁下。预定在三天后就会赶上进度」

「唔嗯。那么,我能当作能正如计划那样,在五天后把一切完成吗?」

你倒是说清楚要完成什么啊! 在脑中再次吐槽的同时,我把视线聚焦到斗篷男身上,使颜色指针显现。随即――。

我再次猛地打了个激灵,恐怕亚丝娜的身体也剧烈地抖了抖。

几乎接近黑色的暗深红色。怪物与看到它的人的等级差会致使怪物指针的红色程度变浓或是变淡,然而被称作《阁下》的斗篷男的指针,却显示出比我在这个世界里见过的任何指针都更要暗的颜色。在第三层交战过的Fallen.Elven.Commander根本不能与之相提并论。

可是,我的等级现在已经达到了远远超出第四层的攻略适当值的16。即便如此指针还是显示出了那种黑色,这么说来斗篷男的等级究竟会有多少呢。

「………………」

连身旁的亚丝娜紧紧地揪住了我的右肩都几乎未注意到,我定睛凝视起指针下部的固有名来。

【N’ltzahh:Fallen Elven General】

――――将军(General)!

――――话说,这名字我不会读!

幸好,我的这番战栗与困惑,有一半被艾度打消了。

「遵命,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诺尔扎阁下」

「非常好。就靠你了,艾度哟」

砰地拍了拍艾度那强壮的手臂后,名字似为诺尔扎的将军阁下便翻动了斗篷开始迈开步子。笔直地,朝我们藏身的木箱走了过来。

感觉到背后突然愈发冰冷的同时,我把抬起了五毫米的盖子闭上。诺尔扎将军一个人都那么难以应付了,要是连伴随的八个战士,还有虽说并非战斗职业但也应相当强悍的艾度都一同参战,胜机可谓无限趋近于无。万一被发现的话,我们只能立即从箱子里跳出,冲上右边的阶梯,尽全力逃到基地的外面去。

咯呲、咯呲地作响的脚步声就像是在催使我们着急一般逐渐接近,在恐怕仅距三米左右的地方停了下来。然后诺尔扎再次道出的冷飕飕的话语声,贯穿了木箱厚重的木板传了过来。

「……即便如此,但也实为滑稽至极的事情啊。在远古时代就已与圣大树的恩宠断绝了的我等,事到如今居然还为精灵族的禁忌所束缚着」

回应了这句宛如自嘲一般的话语的,并非艾度的粗声,而是兼备悦耳与尖锐两点的女性声音。

「回阁下……若是没有这无益的禁忌,我等也就无需与污秽的人族作何交易了」

「说来无用啊,凯萨拉。眼下不必吝啬区区金钱。待我等得到全部秘钥打开圣堂门扉之日,就连残存于人族中最大的魔法都会被消灭得无影无踪了呐……」

「正如您贵言,阁下。宏愿成就之时,已经在一分一秒地接近了」

「嗯。首先,必须要将特务队司令官大意丢失的第一秘钥尽早夺回。五天后,一旦全部准备妥当,作战便将开始。我对诸君的贡献,可是充满了期待哦」

是! 众多的回应声强有力地响起,把木箱的盖子震得喀嗒喀嗒地作响。

无数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哪怕听到了大门闭上的声音,我都一时间没有动弹。

我把刚才的会话尽可能具体到细节地铭刻在记忆中,必须一逃离这里就正确地记下来。堕落精灵们说出了那么多且重要的情报。秘钥、圣堂,不管哪个都是在封测时代的战役任务中出现过的关键词,但是本应没有被具体地描述过才对。说到底连诺尔扎将军这号人物,我都不曾记得在β时遇到过他。那家伙究竟是…………。

「…………我说」

「……那家伙,是堕落精灵的真正的首领吗……?」

「……我说,桐人君」

右肩忽然被推了推,使我终于从沉思中回过神来。

「诶? 什,什么?」

「什么,个头啊。你想像这样呆到什么时候?」

「啊,抱,抱歉……」

随口答道的同时,我若无其事地身体右侧看去。

这才注意到自己的右手陷入了怎么一个出乎意料的状况之中。

「队补……!」

快要喊出对不起时,我又连忙闭上了嘴。尽管我想把混到了亚丝娜崭新的胸甲和束腰长衣之间的右手迅速地抽回来,但由于后方并无能退避的空间,导致这软乎乎而又富有某种弹性的触感仅是持续发生着,状况完全没有解除。

「你等等,都说让你别乱动了」

「不,不不,马上就,咦,好奇怪呀」

「……我,我说啊,如果你是故意的,我就把你扔到旁边的房间里了啊」

――岂敢冒犯,阁下!

在脑中如此叫唤的同时,我把右臂折叠成一个杂技般的角度,姑且是将它从铠甲的侧边抽了回来。哎呀哎呀这就能一时放下心来了……的感觉可是连一丁点儿都没有,因此我为了从照射着右脸的如激光般的视线中逃出,悄悄地抬起了木箱的盖子。

视界之内,并没有堕落精灵们的身影。不过,位于堆成山的木箱背后的大门两侧,应该还留有两个哨兵才对。我牢牢地固定着盖子,让亚丝娜先行逃出。紧接着我也跨过侧板脱身到外面,慎重地把盖子闭上。

 

黑白插图05

 

连“哎呀哎呀”地叹一口气的余暇都不留,亚丝娜便把脸探了过来。本以为她要对我刚才的蛮行发起声讨,然而道出的低语声却是一本正经的。

「刚才那些人说的《资材》是什么啊,我们得在离开这里之前查清楚。大概,就在还没有调查过的箱子里……」

「嗯……虽然你说的也有道理……不过……说不定……」

一边以暧昧不清的话语作出回复,同时在脑中回放窃听到的会话的碎片。

预定的数量已凑齐。依照计划完成。精灵族的禁忌。与人族间的交易。秘钥。夺回。五天后开始作战……。

当我为灵感若即若离而感到焦躁时,无意之中把卡在脑内某个角落里的疑问说了出口。

「我问下啊,亚丝娜。你知道那个叫艾度的大叔的职业(Class),《Foreman》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吗?」

随之,在学校里学过这个词语的她――虽说我不知道是否如此,坦然地点了点头。

「知道啊。《领班》或者《厂长》又或者《工匠头目》,诸如此类的意思哟」

「…………工匠头目……?」

这么看来,那个锤子就不是武器而是道具了。要动用那么巨大的铁锤,也就意味着用它处理的东西也得有相应的大小……。

当我思考至此的瞬间,脑中全部的碎片发出了啪嚓一声集中到它们应处的地方。

「………………!」

险些失声大呼的同时,我凝视起身旁堆积如山的木箱来。

没错,藏身到箱子里面时,亚丝娜不是也差点说出来了吗。这些结实的木箱,并不是用来运输别的东西的。不过是为了隐藏起与堕落精灵之间的见不得光的交易,才伪装成箱子的形式而已。

现在我们看到的一切,都是造船的材料。

恐怕大门的背后就是工厂,毫无疑问木箱会在那里被拆掉并改造成船只。隐约听到的锤打声就证明着这一点。

而为什么造船需要和罗维尔水运公会做交易呢。那多半是由于诺尔扎将军话语中提及的《精灵族的禁忌》吧。这个世界的精灵们,无法把地上生长的树木砍倒并做成 木材。他们能够使用的,就只有因自然发展而倒下的木材而已。想要建造仅靠那些材料无论如何也不足够的数量的船只,就必须要借助人族之手。

「……我说,你明白了什么啊?」

被亚丝娜戳了戳胳膊后,我暂时停止了思考。

「啊,是啊。不过说明大概得耗上好一阵功夫,我们先离开这里吧。而且说不定那些家伙还会再回来呐」

「到那时候,得分开藏到不同的箱子的啊」

听到她断然地如此宣言,我只能轻轻地点了点头。

 

 

再一次投出小石子引开哨兵的注意后,我们逃离了仓库,冲上阶梯回到了一楼(?)。不知是由于一时大意还是精神上的疲劳,我们不慎被入口附近的哨兵所发现,但好歹在他叫来同伴之前将其击倒,抵达了水路迷宫的停船处。

由于花费了预想外的时间,因此当我将《阿尔基洛的薄布》从提尔涅尔号上撤下时,布的耐久度已经仅剩一成。把给我们帮了大忙的布小心翼翼地折叠好并收纳到道具栏中后,我们赶紧出航。

在归途上又和蟹啊龟啊什么的遭遇了好几次,不过我们用提尔涅尔号的Burning.Charge(暂名)将其驱散,终于脱离了迷宫。

驶进黎明前一片昏黑的河面时,恰好响起了任务记录更新的效果音。

我用单手操纵着船桨,同时麻利地打开窗口。最新的指示变成了【把到手的情报传达给适合的对象吧】。

亚丝娜一边在船头警戒着前方一边看向同样的记录,一瞬间回过头说道。

「这里写合适的对象,是说洛莫罗先生?」

「唔ー嗯,但是,至今为止的指示都是把老爷爷写作《船匠》的来着……」

「那就是水运公会的大人物之类的?」

「唔ー嗯,我感觉跟那种人说都不会有怎么友好的展开……」

「那到底是谁啊?」

「连同这个在内,回到街区后再商量吧」

虽脸上稍有不满,但亚丝娜还是接受了这个提案,正要重新往前转身时,又像是突然想到似的补充道。

「啊,对了。旅馆要不要换个地方? 传送门广场那边的条件也不错,不过我可不想又在码头引起乱七八糟的骚动啊」

「啊ー,也是的说……。那我们找个不太显眼的地方吧。另外还得尽早把造船任务的情报交给蓝组和绿组呐……」

这么轻声道后,又不禁思考起来。

Dragon Knights的林德和解放队的牙王要是造好船之后就终止任务那还好,要是他们想要和我们同样继续下去的话又会怎么样? 听从洛莫罗老人的话发现奇怪的货船,然后追着它从水路迷宫潜入到堕落精灵的秘密基地……万一,他们在那里与诺尔扎将军及其部下们展开了战斗。我自然不是怀疑林德和牙王的实力,但以搞不好拥有与楼层头目同等甚至以上的强度的将军为敌,他们能够在不出现一个死者的情况下胜利吗……?

回想起从木箱中透过缝隙看见的诺尔扎的乌黑色指针,我就浑身轻轻一颤。

不对,恐怕那个事件发展为战斗的话就是无法避免败北的。若像第三层的《翡翠的秘钥》任务的前导时,在与黑精灵骑士或者是森林精灵骑士的战斗中准备好了救助措施那还好,但如果没有的话,哪怕是六人队伍都有可能全灭。

「……要把情报公开到什么程度,还需要和阿尔戈商谈一下呐……」

低声地说着,我缓缓地划动了船桨,随即罗维尔街的水闸那黑漆漆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了前路上。

 

我们把位于西南区的某所简朴的旅店选作为新的据点――决定的理由是,投宿时能将凤尾船停在旁边停泊专用的小屋里――一到达新租的其中一个房间,我和亚丝娜就分别瘫倒在摇椅和床上。

同时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后,我们慢吞吞地动起手指把武器和铠甲收回道具栏里。时间是凌晨三点半。虽然比昨天更早地回到了旅馆,但或许是超过十小时的冒险的疲倦涌现,强烈的睡意几乎要将大脑的开关闭上了。

但是绝不可在这里睡着。不仅是需要趁记忆还鲜明的时候对情报进行整理,而且我租的房间在隔壁。

「……那么接下来,首先是关于木箱一事……」

我一边抑制住哈欠一边开口说道,但亚丝娜却没有反应。探起上半身往床上窥探一下,便看到她以俯着身一头埋在枕头里的姿势完全静止了下来。而且,枕头的前方仍然显示着菜单窗口。

……说是不怎么会睡却睡得意外的多也算好啦。

边在脑中发着牢骚边从摇椅上站起身,移动到床边。

「那个ー,窗口出来了的说ー」

我搭着话谨慎地摇动她的右肩,但她完全没有醒来的样子。窗口默认是设定为隐私模式的,因此以我的视角只能看到素色的板,但不知为何这还是给我一种粗心大意的感觉。

「亚丝娜小姐ー,请您起床ー」

――毫无反应。再这样摇下去,搞不好又会弄出骚扰警告来了。

说起来,之前提及的可疑的警告弹出顺序也得调查啊。不过眼下把亚丝娜的窗口关闭是当务之急。

我稍经思考后,把亚丝娜那甩到了床上的右手抬起。只要在菜单窗口上长划,它就理应会消失的了,在下方对准好指尖的位置并进行划动。经过三次挑战出色消除了窗口后,迅速地把她的右手归回原处,呼地吐出一口气。

「……会议就延后吧。晚安」

小声地如此道别后,我尽可能安静地走出了房间。

 

 

 

 

翌日——十二月二十四日星期六,午后三点。

我一边划动着已经掌握得相当纯熟的提尔涅尔号的船桨,一边发出包含了率直的感叹的声音。

「哎呀……亏他们竟能做出那么多来啊……」

随即,从停在右边近邻处的中型船船尾传回了粗厚的笑声。

「哈哈,托他们的福,昨天的《熊森》可是天翻地覆哦。我们因为有两个带斧头的所以收集素材也是一眨眼的功夫呐。话虽这样,拿到的仅有普通素材也没啥好骄傲的」

声音的主人是个把头发剃得清光,蓄着短短的络腮胡子的巨汉。多半是由于昨天练习划船到深夜,手法也算是登堂入室了。

「那么说,没在老爷爷那里排队就搞定了?」

「喔,攻略本被散发之后我们可是第一个到的咧。只不过,因区区五分钟差距而变成了第二名的DKB的家伙们为此没给我们好脸色看就是啦。是你们把那资料收集回来的吧?我得道谢啊,辛苦啰」

「哎,哎呀,没什么」

我边为掩盖了有关任务的一半资料而感到畏缩边咕哝着答道,随即巨汉便露出宛如看穿一切的神情轻轻一笑。

他的名字叫做艾基尔。他是在大多数的玩家都隶属于《DKB》也就是Dragon Knight.Brigade,或是隶属于《ALS》也就是艾因葛朗特解放队的最前线组中,将己身中立位置贯彻到底的四人队伍的领队。

和他同样体格出色的三个双手武器使所乘坐的中型凤尾船,颜色是低调的棕色。大概是由于急于建造吧,船上没有装备包含冲角在内的任何一项可选类道具,不过成员们携带的双手武器本身就如水上战用的兵器一样。船头的两侧上,以漆黑色书写着【Pequod】这一船名。

虽然我完全不懂得这个单词的由来,但是前座的亚丝娜往船名瞥了一眼后,便在红色风帽的里面喃喃道。

「我倒是觉得裴庞德号,不怎么算是个吉利的名字」

听到这句话,艾基尔再次开怀大笑,作为队伍一员的双手锤使也「所以我就说了嘛」嘟囔道。

应该是察觉到我头上冒出的问题记号了吧,亚丝娜转过头来为我亲切地解说道。

 

黑白插图06

 

「我所说的裴庞德号,就是在『白鲸』里亚哈船长所乘坐的船的名字哟。在最后,被摩比.迪克给弄沉了」

「原,原来如此……。那又为什么,要用这种名字?」

我看向旁边如此发问后,巨汉不由得露出微笑。

「反过来想,这就意味着在和大块头的白鲸战斗前都不会沉了对吧? 至少,会在那里和我们交战的不是鲸鱼而是乌龟一类的呐」

说着,他用粗壮的左手指向前方。

提尔涅尔号和裴庞德号的停泊之处,是位于第四层中央部稍稍偏北的卡尔德拉湖的入口。直径将近三百米的深蓝色湖水为悬崖峭壁所包围,不突破这里就没法前往楼层的南侧。换言之,这里就是各楼层都至少设置有一处的,场景头目的巢穴——我们正是为了参加那场攻略战,而在这里待机。

封测时代这里是火山的入口,地面的裂缝间会因熔岩发出深红的光芒。就外景看来如今的湖要比之前美丽上好几倍,但是要乘着船和头目战斗也会让人感到不安。毕竟,若是担当船夫的玩家不慎落水,船就无法动弹了。

这番思考突然被敲得锵锵作响的铜锣声给打断了。音源则是我方才作出「竟能作出那么多」的评价的众多船中的一只。

提尔涅尔号的前方右侧,停泊着三只船尾朝向这边的船体和边缘被分别涂装成蓝色和白色的凤尾船。而中间的一只,则是洛莫罗老人能够建造的船中最大的十人乘坐级。其它的两只则是和艾基尔一行人同样的四人乘坐级。连同各只船的桨手位置上的成员在内,船上的玩家合计到达了二十一人。正如蓝色的涂装所示,这正是Dragon Knight.Brigade的船队。

而左侧上,则有三只船体苔绿色,船舷涂成暗灰色的凤尾船。这边则全部都为同等尺寸的六人乘坐级,包含桨手在内合计人数果然也是二十一人。

在第三层的时候,两大公会的成员本应双方都为十八人才对,估计是来到第四层后两边都各增加了三人吧。再不向阿尔戈要来名单,脸和名字都快要无法一致了。我为了寻找在深夜与我展开一番死斗的谜之单手剑/单手斧使摩尔提的身影而定睛凝视起来,但并未没有看见标志性的锁头巾(Coif)。

话虽如此,即便人手再充足,两大公会能同在一天里各自凑齐三只凤尾船真是很了不起了。每造一只就需要三个小时,因此当最后的船完成时已经将近集合时间了吧。不曾间断地工作了一整个晚上的洛莫罗老人虽然是NPC,但哪怕是他也还是该累了吧。

把铜锣敲得锵锵地响个不停的,是作为现场最大的船的公会DKB的旗舰。船头的铜锣恐怕就是大型船只专用的可选装备了。在没能准备到相同物品的ALS众人愤愤地远眺着的视线尽头,身为DKB领队的林德举起右手命令铜锣手停下,扯开嗓子大喊道。

「时间到! 那么接下来,开始对第四层场景头目《Biceps.Archelon》进行攻略! 相信全员都未曾体验过使用船只参加大规模水上战斗吧,但是没有必要恐惧! 因为正如在杂兵战中经验过的那样,怪物的攻击所造成的伤害,是几乎都会被船所吸收的!」

……那是,毕竟你的船耐久力看起来实在是挺高的啦。

尽管在心中嘟囔着,但我没有发出声音。林德把右手高高地举起后,使劲地握成了拳头状。

「跟在事前会议上说明的相同,《Archelon》的攻击模式实为单纯! 只要注意好两个头部的指向,就不会挨到突进攻击! 回避的时机会由这艘船的铜锣作为指示,所以各位各不要听漏了哦!」

……把那条情报调查回来的,是我们就是了。

这番牢骚也自然是吞了下肚。毕竟我们也因偷跑抢先入手船只而对他们有所亏欠,所以作为前线组的一员,至少还是忍着把侦查员这一职责给担下来吧。

虽然我觉得既然要干就干脆把正式开战时的正面突破任务也塞给我们就好了,但很遗憾那似乎是Dragon Knight和解放队的工作。在这场景头目战中,交予我和亚丝娜,还有艾基尔等人的任务是充当针对因头目背上的坚固甲壳而完全无法造成伤害的侧面的攻击手。

「那么接下来,开始移动! 头目一现身,我们就以商量好的队形进行包围! ――Dragon Knight舰队,前进!!」

林德叫喊着,飒地把右手往前挥下后,DKB的旗舰《利维坦*号》及其左右两艘船只边开始出动。不服输地率领着左侧的船队的牙王也发出了吼叫声。

【译注:Leviathan,《希伯来圣经》的一种怪物,形象原型可能来自鲸及鳄鱼。“利维坦”一词在希伯来语中有着“扭曲”、“漩涡”的含义,而在基督教则是与七宗罪中的“嫉妒”相对应的恶魔。  ——摘自维基百科】

「好咧,咱们也走起! 解放队,全舰出发~~!!」

应了声“Aye aye,sir”,ALS的旗舰《解放*号》的船夫,不对,操舵手划起船桨,随同船也跟了上去。

【译注:关于ALS旗舰名,川原把web版的“Liberator”改成了“Unleash”,考虑到前者是团长在web旧设中神圣剑的装备名,估计他是想避免冲突】

「哈ー……既然这样,我们也动身吧……」

我发出毫无气魄的声音后,身旁的艾基尔抿嘴一笑,伸出了硕大的拳头。

「我们也把不输给他们的一面给展现出来吧!」

艾基尔组的三人「喔!」地喊叫了一声,亚丝娜也无言地深深颔首。这么一来我也不能再一个人消沉下去了,只好以微妙的角度举起左手,试着「喔ー」地叫了一声。

 

第四层场景头目,《双头的古代龟(Biceps.Archelon)》的外形正如其名,是大型水栖怪物。攻击模式有以两个头噬咬、用左右的鳍击打水面,以及活用了全长达二十米的巨体的突进攻击。

林德也说过,噬咬和鳍部击打的攻击力并不算高,关键时候是能够靠船体吸收伤害的。不过棘手的是突进攻击,若是遭到其直击,恐怕会导致翻船的吧。

根据林德他们的报告,翻倒的船似乎会在三十秒后自动复原。但是在那之前,乘员只能捉住船体而已,要是噬咬和鳍部击打在那时乘虚而入就麻烦了。

所幸,在敌方使出突进攻击的数秒前,两个头会看向同一个方向。只要不看漏这个前置动作并退避到龟的视界之外,躲开突进也并不是怎么困难。

锵锵,利维坦号的铜锣被敲响,同时林德的叫喊声传来。

「回避――!」

见状,坐镇在Archelon正面的四只凤尾船急忙地分散到左右两边。紧贴在龟的左侧面的我也慎重起见,使提尔涅尔号往后退开。

紧接着,Archelon把两个像龙一样的头高高抬起,以全长二十米的巨体猛然地发起冲击。

被扬起的水花如淋浴般倾注而下,涌来的倒流使船激烈地摇荡。我一边立起船桨抑制着晃动一边确认状况,看来这次也没有出现翻倒的船。头目的HP槽已经减少了近半,照这么进展下去大概再过不到二十分钟就能够讨伐了。

正当我驱动船只以追上移动了的Archelon时,右手握着细剑的亚丝娜回过头来说道。

「我说,β的时候,这里的头目是怎么样的?」

「啊啊……龟倒还是龟,不过像是象龟那样的家伙哦。虽然硬得离谱但行动缓慢,记忆中没给我造成多少麻烦呐」

「嗯哼……。那么,在正式开服中第4层会被水淹没,果然就是因为预定之中的版本升级了吧」

「应该就是那样吧,主街区的建筑物的玄关也是最初就被设置在二楼的高度……哎呀,好险」

ALS的六人乘凤尾船以急速从近旁通过,使在场级别最小的提尔涅尔号剧烈地摇动起来。而且超过去时,

「就算是封弊者大佬今天也拿不到LA了吧ー!」

还扔下了温暖人心的这么一句话。

那只船远去后,亚丝娜站在船头愤愤不平地说道。

「那算什么啊,决定队形的不是他们那边吗」

「算啦算啦,好歹留在侧面还能避免船受到伤害」

安慰着搭档,我再次使船滑进Archelon的左侧面。

头目攻击最为激烈,不过能给它造成的伤害也是最多的头部那边,有DKB和ALS的凤尾船各两只。虽不及头部那么脆弱但也能被打出伤害的尾巴旁边也有两大阵 营的各一只船,这就是事前决定好的配置。而分配给我们和艾基尔等人的岗位是两侧,由于这边堆满了黑亮的厚重甲壳,因此就连 Chivalric.Rapier +5也几乎无法削减头目的血槽。

我注视着亚丝娜自暴自弃般地使出二连刺击《Parallel.Sting》的身影,动用半边头脑思考起来。

到最后,有关造船任务的后半部分,还是没有被刊登在昨天午后开始分发的阿尔戈牌攻略本上。理由除了先前对诺尔扎将军的强度的推测,此外还有出于对两大公会的竞争关系的考虑。

在第三层的森林精灵前线露营地上,在森林精灵一方推进战役任务的DKB,和在黑精灵一方推进战役任务的ALS陷入了一触即发的事态。我的劝说也几乎完全不起作用,眼看就要爆发玩家对玩家的集团战时,骑士基兹梅尔登场并靠着其魄力姑且使双方收起了剑。

在那之后,相互交谈过的两大公会一同放弃了战役任务,攻略集团也得以避免了崩溃的危机。然而,造船任务的后半部分恐怕是和战役任务有所联动的。若是随便公开情报,他们说不定会用传送门回到第三层重新展开战役任务。到头来,我还是绝对要避免使两大公会再次在各处发生冲突的情况。

因此我和亚丝娜也和阿尔戈商讨过,把有关堕落精灵的情报隐藏起来。但不论林德还是牙王,作为公会领队都不是浪得虚名的。不难想象他们很有可能会独力发现任务的后续,如果真演变成那样,我们就无可奈何了。——虽说本来他们就人数众多,船也是大型的,驾船技术就我所看到的也算粗糙,因此在尾随水运公会的船只时被其发现而导致任务中断的可能性也高。

正因为两大公会毫不掩饰敌对心地竞争着,才使得死亡游戏的攻略高速发展应该也是事实。然而,要是两个阵营的敌对关系将要越界时没有一个限制器的话,这真心令我感到恐惧。

为此所需的,是第三势力吗。哪怕规模不大也拥有令林德和牙王不得不甘拜下风的发言力和领导力,于攻略集团全体中如同拱心石一般的存在。

依现状,最为接近那个位置的估计就是在大龟的正对面战斗着的斧头使艾基尔了吧。但是他和三个同伴似乎想要把独立游击部队的立场贯彻到底。唯独在攻略场景头目和楼层头目时才会与集团会合,在其他时候几乎从不现身。

除他以外具有成为拱心石的可能性的,就只有一个人了。那就是在我眼前,挥舞着白银细剑的细剑使亚丝娜。

在战胜第一层的楼层头目《Illfang.The.Kobold Lord》后不久,我对她说了。你会变得更强。所以,如果有值得信赖的人劝说你加入公会的话不要拒绝。因为独行玩家是有着绝对的界限的――这么一番话。

那一印象并没有错。不仅如此,我还对她的实力作出了过低评价。如果再进一步适应这个世界,学习游戏的知识,亚丝娜大概就能出色地率领自己的公会了。而且那个公会应该就能完全地担当起ALS和DKB之间的平衡器的职责了。

然而,只要她还和作为封弊者的我同行,就会被继续当成攻略集团的异物。得到的评价也只会是不配合集团的步伐、自作主张地前行一步抢走道具和情报的离群者,绝对不会有所改善。

若是为攻略集团全体……还有亚丝娜个人作考虑,或许我不应该一直和她建成组合了。但是我在知道亚丝娜得到了规格超常的Chivalric.Rapier以 及实质上令她增加了一个技能槽的卡雷斯.欧的水晶瓶时,产生了难以言喻的恐惧感,以希望把安全放在第一位为由将情报掩盖了起来。

虽说为亚丝娜安全着想并非谎言,但是实际上,我难道不是有一个更大……并且自私的动机吗。

难道我心里的某处不是恐惧着她受到更胜现在的瞩目,然后发展到被拥护为众人的领队吗……。

「――桐人君! 血槽,马上就要变成红色了哟!」

听到这阵声音,我回过了神来。抬头看去,在Biceps.Archelon的如小山一般的甲壳上悬浮着的两段血槽,终于所剩无几了。由于有不少头目都会在残血进入红色区域后改变攻击模式,所以我以防万一把船往后撤去。

不过,担当主攻击手的四只凤尾船依旧紧贴在龟的前面,开始发起更为激烈的攻击。在横向的船上并排着的玩家们一次发动了剑技,色彩斑斓的光效包裹住了Archelon的双头。HP槽以迅雷之势减少,随即仅剩数根纤细的纵线而已……。

「……喂,全员退离!」

正当艾基尔的这声喊叫,越过龟的甲壳传来时。

拉开了充足距离的我勉强能够看到巨大龟的全体。两个头和前鳍、后鳍,以及尾巴都像是严实地缠在了甲壳的周围。尽管是第一次看到了这个前置动作,不过我还是凭直觉感知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大喊道。

「糟糕,它要旋转了!!」

海龟再怎么旋转也不至于会飞到天空中,但若是被它旋转所生成的大漩涡所波及的话,哪怕是大型船只都会翻倒——又或者是相互间猛烈碰撞,难逃大破的下场。然而即使听到艾基尔和我的叫声,两大公会也没有退避。他们似乎依旧想靠剑技硬干到底,可是海龟的防御力在回转准备动作中貌似有所上升,如风中残烛的HP槽也一直没有消失。

「桐人君,再这么下去,林德先生他们会!」

听到亚丝娜的尖叫声,我下定了决心点了点头。

向站在船头的搭档发出「蹲下!!」的指示后,就马上不顾三七二十一地划动船桨。就在破浪突进的提尔涅尔号的前方,Archelon正往巨体里卯足力气。

――如果,就这么冲过去抢走了好戏,我们的恶评估计又要加重了啊。

刹那间的犹豫,

「……管它那么多! 就算是我,也没打算把这个位置让出去啊!」

被这一声呐喊抛到九霄云外,同时我划下最后一桨。

提尔涅尔号那热得通红的冲角,猛撞到开始旋转的前一刻的Archelon那较背上更为柔软的侧腹,并将其深深地扎破。

一瞬间的寂静过后,数股纯白色的水蒸气从背上甲壳的各处中喷出。到最后巨体咕地一下膨胀起来,全身为蓝光所包裹――爆散。

仰视着金钱和普通掉落道具,以及Last Attack Bonus的入手显示,我心里不禁“哎呀哎呀又干了啊”……这么想道。

亚丝娜在船头站起身来,把细剑收到左腰间的鞘上,以诧异的目光向我看来。

「……抱,抱歉。忽然就突进起来了,这都是因为那龟看上去要使出麻烦的攻击来着……」

「那倒是没所谓啦。……刚才你说的这个位置,是指什么?」

那,那当然是船夫,不对,Gondoliere的位置啦。

不知我的这句敷衍是否成功蒙混过关,好在亚丝娜并没有再作深究,我便迅速地把船驶向卡尔德拉湖的出口。

 

黑白插图07

 

明明打倒了场景头目,Dragon Knights和解放队众人却有板起面孔的也有撅起嘴的还有皱着眉的,我从他们中间穿过,向朝这边竖起大拇指的艾基尔一行人挥了挥手后就离开了湖泊。就此沿着溪流前进的话,就应该能到达《下一条村子》,名为乌斯可的小村了。

「……说,说起来啊」

我从后方朝像是正考虑着什么的亚丝娜喊了一声,稍隔一会儿后她作出了反应。

「诶……什,什么?」

「没,也不算什么大事啦……我在想这一层,街道之间的交通也并不轻松啊ー。至今为止的楼层,都能在道路上冲刺着赶路,但是在这里就只能游泳或者是划船了……」

「嗯……对呀。河流还偶尔会出现怪物……对于以观光为目的的人来说光是罗维尔就大概足够了,不过像阿尔戈小姐那样的人,又要怎么办呢」

「说到这个。哪怕是那家伙,这回说不定也不能离开主街区了吧……」

「别小看咱哦,小桐」

「不不,没有小看就是啦……咦,呜哦哇啊!?」

突然,从正旁边传来了似曾相识却又不应在这里听到的声音,吓得我险些就从船上掉进了水里。船桨的操纵在慌乱中不慎出现了失误,使得凤尾船激烈地摇晃起来。坐在前座的亚丝娜也“啊哇哇”地叫着维持住平衡,一脸惊讶地回过头来。

在船的左侧边上,以与提尔涅尔号完全一致的速度移动着的,毫无疑问就是《鼠》之阿尔戈。

并不是在游泳。当然也没有乘在船上。

她是“咻乒ー咻乒ー”地在水面上如水黾一般滑行着。

「啥,啥啊这是!? 你拜了风魔忍军那帮满嘴是也是也的家伙们为师吗!?」

「喵哈哈,怎么会。在主街区找到了好东西而已啦」

一边仅用左脚呼~~~~地滑行着,一边高高地抬起右脚给我看。代替往常的靴子被穿在赤脚上的,是装有看起来实为轻便的木制浮子的凉鞋。这多半是用于在水面上奔走的道具。

「什……这,这种东西居然有被出售的啊! 那么,还有啥必要折腾一趟造船啊……」

「不过且慢,这玩意儿装备要求的AGI可是高得离谱,而且在使用时还需要一口气减下许多装备重量呢ー。除此以外只要平衡被稍稍打乱就会整个人翻过来哦。这个状态下绝对没法战斗的啦」

「嘿,嘿诶诶……不过你看起来,倒像是没减少装备啊……」

就我侧视所见,阿尔戈所身着的还是一如往常的连帽斗篷。外观上不像有进行过多少轻量化措施,起码我是这么想的。

《鼠》动了动两颊上的三根胡子,咦嘻嘻地笑了起来。

「看起来是这样吗? 说不定在这下面,可是装备nothing的哦?」

「…………哼、哼ー嗯」

当我情不自禁地准备用双眼确认时,一双带有贯通属性的视线从前座照射而来,我连忙把头扭到另一边。

亚丝娜清咳一下后,向再一次发出含笑之声的阿尔戈搭话道。

「那个,阿尔戈小姐。直到下一条村子前坐上来如何? 反正,座位还空着一个」

「哦,抱歉啦。那俺就恭敬不如从命啰

话声刚落,《鼠》便轻飘飘地乘上了凤尾船,坐到亚丝娜身后的真皮坐垫上。紧接着,女性玩家同志们开始说起了什么悄悄话来。

……真是的,明明是二人座的实际上却能坐三人,这种事你该在一开始就告诉我啊老爷子!

在心中呼唤着洛莫罗老人,我加快了凤尾船的速度。

 

如果用《水之都》来形容主街区罗维尔的话,那么乌斯可就能用《漂浮村》来一言概括了。

由类似于白塞木的圆木作为浮体的十数所小屋以及通道、广场都漂浮在月牙湖的中央,叽晰、叽晰地无休无止地为涟波所摇曳着。眼下的这景色比β时代那平淡无奇的萧条小村要有情趣得多了,不过长时间停留在这里说不定会稍感晕船。

话虽如此,晕车晕船之类的症状都是由于三半规管受到刺激而产生的,而直接向大脑传入《摇曳的感觉》的话说不定并不会这样。仔细想来,不仅是我和亚丝娜,就连其他前线组的玩家们也没有因凤尾船的摇晃而头晕的样子。

我们在小村边上的停船处停好提尔涅尔号,紧紧地系好系船索后,首先走向了村子正中间唯一一家餐厅。虽然烈日当空,不过还是允许为成功攻略场景头目而稍干一杯的吧。

我竭尽全力把视线从能透过走在前头的阿尔戈的斗篷下摆窥探到的,她那双脱下了浮子凉鞋的赤足上移开,在铺有木板的漂浮通路上走了一会儿后,像是带有热带风情的餐厅便出现在眼前。而面朝湖泊的开放式阳台上,自然是没有其他玩家的身影。

在正中间的特等席上坐下,向装扮露出度颇高的NPC侍应下定饮料和便饭的订单,随后我便把身体靠在藤椅的靠背上,用力地伸了个懒腰。

「哈ー……这么一番折腾,第四层也攻略一半了吗……」

「虽然你说是一番折腾,不过来到第四层才三天不到哦。比起第二第三层那会儿步调还要快速啊」

被亚丝娜间不容发地如此指摘,我不由得「诶ー?」地叫出一声。

「是这样来着……? 我记得,上来第四层后是十二月二十一日,二十二、二十三、二十四……啊,真是诶……」

「喂喂,还没到糊涂的岁数吧,小桐」

这回是阿尔戈对我吐槽了一发,为此我抿嘴一笑回复道。

「不啊,说不定哦? 搞不好在现实里,是个退休后以MMORPG为兴趣的老爷爷咧」

「那就不是小桐是桐老爷子啦」

「……不好意思,还请你放我一马……」

就在进行着这种毫无紧张感的对话时,被装在大号鸡尾酒杯里的颜色鲜艳的饮料被送了上来。“咣啷”一声地相互碰杯,把发出如荔枝般的香气的冷饮咕咚咕咚地喝掉一半后,再次长呼出一口气。

虽然我也有在这里略微进餐后,干脆今天就此在旁边的旅馆里睡大觉的想法,不过说到底还是不能那么干。我使劲地摇了摇头,转换好心情后开口说道。

「估计再过不久,DKB和ALS也会追上来的吧,我们得在那之前把这村子里能接下的任务全部接下,然后去完成那些看起来简单的啊……」

除《昔日的船匠》以外,主街区罗维尔的单次任务,我们已经在昨天等其他公会做好船的时候大致收拾干净了。拜此所赐赚到了相当分量的经验值,不过我们的等级毕竟比适当值高出了好一截,因此距离升级还差一点。要是能完成这村子里两三个任务应该就足够了,所以我想在睡前就升上去――基于这番作为游戏玩家来说实为正确的判断,我才作出了那样的发言。

然而亚丝娜和阿尔戈彼此悄悄地对视了一下后,依次开口道。

「虽然不清楚艾基尔先生他们如何,但是大公会的人们,今天好像都回到主街区里了哟」

「所以说,没有必要这么急着把这个村里的任务做完哦,小桐」

「诶……? 他们,回主街区去了? 是还有没做完的任务吗?」

看着我眨了眨眼,两人投来了某种微妙的视线。

「……桐人君,果然没有被邀请吧」

「…………邀请指的是,什么啊?」

「……哎呀,没必要失落哦,小桐。俺们不正像这样陪着你嘛」

「…………失落又是,为什么?」

「我问你啊,刚才说了今天是什么日子?」

「诶……十二月、二十四日吧?」

不经意地回答后,我又若有所思地皱起眉来。说起来前几天,我不就若有若无地察觉到今天好像是什么日子吗。十二月二十四日……这也就是,二十五日的前一天,换言之,没错,应该是平安夜…………。

「诶…………难,难道说是圣诞节啥的吗……? 就因为那个,DKB和ALS要回到主街区? 话说回来,难道,那帮家伙特别忙着攻略掉场景头目也是为了这个?」

愕然地如此发问后,两位女性玩家,保持着心怀怜悯的表情轻轻点头。

随之,亚丝娜说出了一句惊天动地的话。

「嗯。就是啊,今晚,两个公会要联合举办一个圣诞壮行会哦」

「…………什…………联…………你说联合…………那帮家伙…………那…………那…………」

那算啥啊啊啊啊啊,我的这阵尖叫化作了声波撕开了湖泊,在乌斯可村里引起了震度7级的摇动。

 

我事后打听到,先前所说的《圣诞壮行会》啥的,似乎是个从二十四日傍晚五点开始在四层主街区罗维尔的传送门广场举办的免参加费并任吃任喝的豪爽活动。

虽未使用公告牌和传单等手段进行大肆宣传(要那么做连我都会注意到的吧),但也有二百来个通过街谈巷议得知详情的玩家前去参加,由于这是初次有玩家主导的大规模活动,而且天候参数还发生了非常规变动,因此应该是一桩空前盛事吧。

一开始提出计划的是ALS一方,而对在完成任务中积得如山般的蟹肉啊虾肉啊熊肉之类的活用方法貌似是在相互商谈时得出的主意。他们原本是计划以圣诞聚会这个名目盛宴款待一般玩家,藉此在提高公会评价的同时或许还能招募到新的加入者――然而,察知到这一点的DKB一方也打算举办同样的活动,在传送门广场的位置分布问题上又纠缠了好一大轮后,结果两大公会好像就达成一致决定共同举办了。

 

「……哎呀,那帮家伙肯联手举办活动的话也是令人十分欣慰啦……不过壮行会这命名算怎么样呢……那个是在对将要参加比试或者赴往新天地的人作激励并送行的意思吧……由亲自攻略迷宫区的一方来举办壮行会,这种事有点厚脸皮啊……」

我边一点点地啜饮着荔枝汁边如此吹毛求疵,随之亚丝娜面露既如心生怜悯又如感到有趣的神情,一反常态地用柔和的声音说道。

「好歹桐人君也是前线组的一员,所以也好像不是没有人说要来邀请你哦? 不过,从ALS一部分人那边提出了为什么要让老是拿走LA奖励的家伙白吃白喝的想法,所以最后就得出没必要特意来邀请你的结论了」

「……顺带一问,亚丝娜小姐您是从谁那里,听来这些内情的?」

「在场景头目攻略会议时,从DKB的西瓦塔先生那里听来的。他还说想要之后向桐人君说声抱歉哦」

「……呼唔ー嗯」

「虽然他还说了只有我一个人的话来也没大碍」

「……呼唔唔ー嗯」

「虽然从其他人那里,也发来了很多即时信息」

「……呼唔唔唔~~~~嗯」

「顺带说下,艾基尔先生他们返回主街区是因为还留有任务,没有去参加壮行会哦。所以说,你不要这样子闹别扭嘛」

「闹,闹什么别扭了!独行玩家才和什么圣诞节扯不上关系呢」

阿尔戈一声不吭地听着我与亚丝娜的对话,突然露出了咦嘻嘻嘻的奇怪笑声。

「……啥,啥啊」

「不啦不啦,啥都没有哟。好了,俺也差不多该回主街区了吧」

话一说完,她便顺溜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为此我惊讶地问道。

「诶……这就走? 既然你这么早就要回去,为什么还特意来到这条村子啊?」

「那自然是为了收集任务还有店售道具之类的资料啦。而且壮行会那边,我也姑且想瞄一眼呐。那就回见啰,小亚,小桐」

麻利地挥了下手后,一面满足地笑着补充道。

「哎呀,差点忘了。Merry Christmas」

「Merry Christmas,阿尔戈小姐。注意安全哦」

亚丝娜这么祝福一句后,

「Me……MeryChma」

为我这句不禁使人略感奇怪的简略句再次挥手并应答后,情报商转眼间就失去了踪影。

过了一会儿,亚丝娜嘟囔道。

「……其实,阿尔戈小姐才应该是被第一个招待到圣诞聚会上的呀」

「说的对啊。而且还得是最顶级VIP待遇呐」

点点头,我把果汁喝光。

想必,眼下阿尔戈正为了下一本攻略本的刊载,又去收集乌斯可村的数家商店以及任务NPC的情报了吧。她这种在圈内踏实的努力,还有毫不嫌弃圈外的危险行动的情报商之魂,在背后支持着死亡游戏的攻略。

然而,就连隶属两大公会的玩家中,也有不少人对《鼠》之阿尔戈这名字表示出厌恶感。其中一点就是他们认为制作和贩卖能让所有人都大大受益的攻略本这种程度的贡献,对于原封测者来说是理所当然的。

不能否认,其原因之一是阿尔戈那“能卖的情报全都会卖并且绝不廉卖”的故意暴露缺点的方针。假如有某个人想要知道今天我们和阿尔戈对话的内容,她应该也会出售才对。因此在和她交谈时,哪怕是把她当作友人的我,也必须谨言慎语。

我不知道她为何要将这种像是硬要招来恶评的方针贯彻到底。就连这个理由,只要我说要买她就会卖的吧。虽然肯定会遭其漫天要价,但总有一天我绝对要买下来,在心底里如此宣誓着,我把空的鸡尾酒杯放在了桌子上。

「好了……接下来要怎……」

在无意中这么说起后,我又想起有一件应该要确认的事。

「啊,不对,在那之前。……你想去的话,我可是没什么所谓,的哦?」

随即,暂定搭档的脸上愣了一下,于是我补充说道。

「就是说,那个……主街区的圣诞节壮行会,亚丝娜你是有被正式邀请的吧,如果你是在顾及我的感受,其实没那必要哟,我是这意思……」

「什么啊,就这事呀」

一句话将我的提议痛快地甩开后,亚丝娜用鼻子哼了一声继续道。

「我才想说无须你多虑呢。我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去。况且我也不怎么喜欢铺张的派对」

「是,是这样吗。那就……我想想……」

在入夜之前收拾掉这村子的两三个任务,提升等级吧。

就在呈报这个行动方案的前一瞬间,我一时合上了口。

虽然我不怎么迷恋平安夜这种东西,但是亚丝娜未必如此。毕竟她清楚地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而且在身为技艺高超的细剑使之前,她也是个青春的女孩子。恐怕。

「……那个,在这里,试试办个吧?」

「办什么?」

「所以说,是那个……圣诞聚会之类的东西」

随即,细剑使目不转睛地往我的脸上看了一会儿后,有种像是模拟了复数个回答的感觉从眉间渗出。

最终被选中的,是倏地把头扭到一边的模式。

「随,随便啦,没那种东西也行。我什么都没准备……而且在这种南方岛屿风情的村子里,也营造不出圣诞氛围吧」

虽然这句牢骚是不可能被天候控制系统听到的。

但是,照满场地的午后阳光忽然渐薄。发出蓝光的上层底部,被淡淡的灰色所朦胧。拂过湖面的冷风摇动了亚丝娜的长发。

「……诶,骗人……」

听到这一低语声,我沿着搭档的视线看去。

随即,便看到了从阴天上无声落下的细小白点。

它们乘着风徘徊到开放式阳台的屋檐下,被我用戴着皮革手套的左手接了下来。小小的白粒将一丝寒气传到我的手掌中后,悄然溶解消失。

一点,又一点。终于,不计其数的白点开始飘舞着降下。

「……是雪,吗……」

我呆然地喃喃道。确实现在是十二月,但至今为止艾因葛朗特内都未曾下过一次雪。岂止如此,就连如冬的寒意我都几乎从未感受到过。

我记得在被囚禁到死亡游戏里之前,读过的SAO的介绍报道上曾经写过它会根据楼层再现出现实世界的季节。可是,第四层不可能如此。恐怕这场雪,是圣诞节限定的,换言之是《天候事件》。

周围的漂浮小屋的恰如南国风格的干草屋顶,不一会儿就被染成了白色。NPC孩子们,也欢呼着沿着我们身旁的通路跑去。

我呆然地眺望着南之岛变为雪景的样子,耳中传来了掺杂着叹息的嘶哑声。

「什么啊,真是的…………」

我把视线转回来,发现亚丝娜正大大地睁着双眼仰视着漫天飞舞的白雪。我没有办法从那表情中,揣测到她的内心。

但至少,细小的白光在浅棕色的瞳孔中接连流过的样子非常地美丽,使我情不自禁地看得出神。过了不一会儿,或许是察觉到我的视线,亚丝娜眨了好几下眼后小声说道。

「…………难得我都想不去考虑圣诞节的事情了,才从主街区逃到这里来的说,这样的太诈了呀」

「诶……想不去考虑,这是说……稍等一下啊,我记得……」

我用指尖按着左右两边的颞颥,把约两周前的会话从记忆的底处拉了出来。

「……在攻略第二层的迷宫区时,你是不是说过,圣诞节可能会下雪之类的话?」

随之亚丝娜像是有点害羞似的撅起了嘴。

「亏你还记得呢,这种小事。……虽然那个时候我可能是这么说的,但眼下这种状况也不是享受圣诞节的时候吧。如果还有时间办什么派对还不如尽快地推进攻略,说到底,你到今天不是也什么都没说嘛」

「诶? 什么都没说……你是指什么……?」

我一这么发问,就被狠狠地瞪了一眼。

「如果要办圣诞聚会,不提前几天打好招呼的话也没法做准备的吧。反过来说,要是到当天还是什么都没说,那不就只能判断为根本没那个打算了嘛」

「诶? 你说准备……」

什么的啊? 这句话被我好不容易地吞了下去。这个压根用不着问。要说圣诞聚会的三大必须要素,那就是火鸡、蛋糕,还有交换用的礼物了。前两项好歹还能在NPC商店里搞到,但礼物可不能这样。

当然我的道具栏里没有任何一项能够用来送给亚丝娜的合适道具,在这状态下居然还提议要办圣诞聚会,轻率也得有个分寸。

不对,或许把道具栏翻个底朝天,可能会找到意想不到的珍品也说不定……这种不见棺材不掉泪的想法在脑中掠过,但那样做并没有意义。数分钟前,亚丝娜说出口的「我什么都没准备」这句话应该就是指圣诞礼物的事了,从她那完美主义的性格来想,她是绝不会愿意从道具栏中随便找出用不着的东西,拿来当作交换的礼物的吧。

说到底,好好斟酌下她刚才的话,便能想到亚丝娜之所以从主街区的大规模派对中逃出,还有不得不劝自己攻略游戏比圣诞节更加重要,那都很明显是因为我什么都没说。

「…………抱歉。对不起」

思考至这一点的瞬间,我自然而然地如此说道。

「诶……没,没什么,你也不用道歉啦」

我向一脸惊讶的亚丝娜深深地低下头,继续说道。

「不,虽然在第二层提出过有关圣诞节的话题,来到这一层后却忘掉了,连我自己都觉得很过分。明明至少在这种日子里,把攻略的事情忘掉就好了呐……」

「……总觉得,自乱脚步了呢」

听到这掺杂着苦笑的声音,我战战兢兢地抬起脸。随之,亚丝娜便面露看上去不怎么生气的表情,轻轻地耸了耸肩。

「我说啊,如果真是无论如何都想要办圣诞会的话,那我自己来说不就好了嘛。但我也没这么做,所以你没必要道歉呀。能像这样看到雪景就足够了」

听到这句话,我再次看向村子的景色。嗖嗖地降个不停的雪在不知不觉间积到了近五厘米,整条乌斯可村简直就像朦朦胧胧地发出着白光一般。

这确实是一幅会让人感受到旅情的光景,但如果这整个艾因葛朗特都下起了雪的话,那雪景难道不是会更加美丽吗。若是那样,主街区罗维尔那衬上银装的华美街道,被深邃森林所包围的第三层主街区兹穆弗特,还有身处岩山之中的第二层主街区乌尔巴斯,想必连第一层初始之街也绝对值得一看。

然而,哪怕是那些使用传送门就能简单地到达的街区,现在也遥不可及。要从这里返回第四层主街区,必须要横跨约半个直径将近十公里的楼层,说回来,传送门广场上有着众多正在准备圣诞壮行会的DKB与ALS的玩家们吧。事到如今实在不想在那种地方露面。

接下来就只能在这第四层的某处,找一个与白色圣诞比较相衬的地方了……。

当我想到这里时,脑中映出了某一副光景。

在封测时代到访过的场所。于满布沙子与岩石的广阔荒野上孤立高耸的,浑身尘埃的建筑物。可是,如今第四层里不管何处都应该不存在干涸的荒野才对。而且,没错,那个地方一定――。

「…………那个,亚丝娜」

「什么?」

我抛开心中的踌躇,向稍稍侧首的搭档提案道。

「虽说并非实质性的东西……不过作为补偿,我有一件礼物想要送给你……」

「…………」

以大大的眼睛审视了我一会儿后,亚丝娜小声地应答道。

「……嘛,既然你说要给我的话。但是,别期待会有回礼哦」

 

在被白雪覆盖的乌斯可村里补充完消耗品,还有姑且把任务领受完毕后,我们在连绵大雪中,再次划出提尔涅尔号。

要是彻底效仿现实世界的话,应该发生寒冷、视界差、船里积雪等麻烦的问题吧,不过在这边就只有视界稍受障碍,要航行还是没问题的。横穿过将近黄昏的月牙湖,进入到作为水路的河里朝着南方驶去。

或者是因为到了平安夜,也可能是因为雪太冷,河里完全没有怪物的气息。我为此庆幸着提高速度,在风平浪静的水面上滑行着前进。

不久,灰蒙蒙的巨塔便在远方隐隐约约地现出了身形。那座一直延伸到上层底部的塔就是耸立在第四层西南部的迷宫区塔了。虽然距离仍有三公里以上,但我还是感觉到潜藏在最顶端的楼层头目的威压感火辣辣地传了过来。

「……你该不会说,要到那里去吧?」

坐在座位上的亚丝娜回过头来如此问道,我连忙摇了摇头。

「不,不是啦。目的地是这边」

这么说着,我沿着在前方分成两边的河流的东南方向前进。

随之,在左右两边高耸着的断崖,颜色开始渐渐发生变化。发黑的玄武岩般的岩石表面上密密麻麻地刻上了纤细的平行线,简直就如雕刻作品一样。我依靠显示着的全体地图和β时代的记忆,对接连现身的分歧点作出了向右或是向左的选择。

离开乌斯可村,经过了约一小时后。愈发昏暗下来的峡谷的前路,被一堵纯白色的墙壁所堵塞住。

「等等,是死胡同呀!」

亚丝娜指着前方叫道,但我划着船桨的双臂却愈发用力。

「没事的,那里就是目的地!」

「但,但是,完全看不到前方啊。如果是墙壁的话……」

「放心放心! 单纯的雾而已哦……不对,也不能说是单纯的吧」

我向满脸诧异的亚丝娜坏笑后,提尔涅尔号随即突入到纯白色的浓雾之中。

转眼间,就连坐在仅两米前的亚丝娜的后背都变得一片模糊。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便从湿润的寒气中感受到了清爽的森林香气。

「啊……!? 那种雾,难道是……!」

听到这声叫喊的那个瞬间。

浓雾就如骗人一般地消散掉,视界一口气地延展开来。

比和Biceps.Archelon交战的场所卡尔德拉湖广阔好几倍的圆形湖泊。纷纷扬扬的落雪将大部分水面都染成了白色。我把船桨往前倾倒后停住,往船随着惯性前进。

提尔涅尔号无声地滑入白银的世界,最终,前方出现了一个漆黑的轮廓。

屹立于湖中央的是一座庄严而又壮丽的城池……不对,是城寨。披着厚厚白雪的大屋顶上,耸起了四座高度不同的尖塔,其顶端扬着三角形的旗帜。浮现于漆黑的底布上的,是角笛与曲刀交叉的纹章。

「……那面旗……是黑精灵的……!?」

亚丝娜如此叫喊的声音中,包含了惊讶与期待并颤抖着。

当然我是事前就知道,这个地方存在着黑精灵的城寨的。

封测的时候,只要到访这里就会再度展开精灵战争战役任务,和第三层一样被委托连续的几个小任务后,再打通较长的迷宫便又延续到下一层,构造理应是这样。

然而在正式开服后,这任务已经与我的记忆相去甚远。堕落精灵与主街区的水运公会合作,大量购入木材。还有指挥着那个作战的,名为诺尔扎将军的男子的存在。这一切,都是β时代所没有的。

因此我原想尽可能地收集到与之相关联的情报后才来拜访这个城寨。可是仔细一想,到达楼层后才第四天就已早早地突破了场景头目的巢穴,由此不难想象连开始攻略迷宫区的时期都会比第二第三层要提前许多才对。在现状下还在推进精灵战争任务的,在前线组里恐怕就剩下我和亚丝娜而已了,因此太过于优哉游哉的话会被两大公会抛下的。

――但这些道理,说不定只是纯粹的借口而已。因为我单是想让搭档看一看这片光景。

「…………好美……」

仰视着一点点地逐渐接近的裹上了银装的城寨,亚丝娜喃喃道。

「比我在现实世界见过的任何城堡都要更漂亮」

「……你是说,某个有名的主题公园?还是欧洲那边的真正的城堡……?」

我小心翼翼地如此发问,但亚丝娜只是微微一笑,没有告诉我答案。

说到城那已经是幻想系RPG的惯例了,不过回想起来,在艾因葛朗特里或许这才是第一座名副其实的城。虽然建筑物的设计和β时代几乎一模一样,但是周围干巴巴的荒地与现在的清澈湖水所予人的印象可是差距悬殊。若在漫天飞雪的平安夜里,就更是如此了。

黑精灵阵营的城寨那发白的城壁是砌石而成,倾斜度大的屋顶上铺着灰色的石板瓦。无数的拱形窗流出橙色的亮光,与蓝色的薄暮形成鲜明的对比。建筑物和周围的陆地完全分离开来,大码头笔直地从正门处伸出,旁边停放着好几只十人乘坐级的黑色凤尾船。

挂在码头前端的吊灯释放出略略带蓝的光芒,我顺应着它的指引使提尔涅尔号滑入空着的位置里。眼下,尚未有警报响起或是哨兵赶来的样子。

我收好船桨,跳到石砌的码头上,以纯熟的手势将搭档投来的系船索接住,固定在青铜制的系船柱上。伸手把亚丝娜扶下船后,走到大码头的中央,抬头远望起来。

虽然距离正门还很远,但城寨已以堂堂威容迎接了我们。最高的尖塔顶端距地估计将近五十米。这规模与耸立在第三层主街区的巨大面包树相比,绝对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正当我为左右绵亘的大屋脊,还有无数屋檐上的积雪在橙色的灯光映照下所形成的幻想般的光景看得出神时,身旁传来了小小的声音。

「……谢谢你。真是个非常完美的礼物」

「啊,哎呀……你能这么说,那我把船划到楼层这个角落来也就值了……」

在这时我突然闭上口,往身旁一瞥,坏笑道。

「礼物还有一半呐」

「咦……?」

我往稍稍侧首的亚丝娜背后轻轻一推,开始一同往前走去。其实只需略作思考就能够猜到这另一半礼物,因此想要让直觉灵敏的搭档吃上一惊的话就得赶紧了。

码头的前方,耸立着钉有厚重铁板的亮黑色宽幅板材所制成的巨大正门,其两侧由精灵中身材出众且身着重武装的卫兵看守。我抬头瞥了瞥他们举着的长得惊人的斧枪后,下定决心往那边走了过去。

就在走到距离大门五米的瞬间,

「停下!」

右侧的卫兵如此喊道,

「这里并非人族可随意进入之处!」

左侧的卫兵接着说道,随即两人同时高声地将斧枪交叉起来。

听到这个β时代相同的台词后我在心里松了一口气,同时把腰带包中事前实体化好的东西取出,高高地举起。

「我的名字是桐人! 恳请让我晋见城主!」

――恐怕这番口信是没有必要的,但作为营造氛围的一环,我强忍着羞耻喊道。

两名重装卫兵看到我所出示的,被施以了与城旗的印章一样的封蜡的卷轴――第三层的黑精灵野营地司令官所赠予的介绍状后,“嘎呷”一声把斧枪还原到垂直的位置上。

紧接着,巨大的正门发出如同震地般的声音,往左右两边渐渐打开。我呼地吐出一口气,催促着亚丝娜并往踏入到城里。

随即――。

「哇啊…………!!」

一阵欢呼声,从搭档的口中漏出。

城寨的前庭,以宛如一幅名画般的美景欢迎着我们的到访。披上了细雪的植物、树篱还有铸铁制的栅栏为提灯的光亮所映照而闪闪发光。在未留任何足迹的通道尽头能看到城馆的大门,但是否要踏入那里则让我踌躇起来。

然而,背后的门再次开始关上,由此我往前迈出了脚步。我们一边使劲踏着如威化饼般毫无湿气的假想白雪一边穿过前庭,往正面的入口走去。

如果和β时代一样,那么现在应该已经可以在城寨里自由四处走动了。大食堂和各种商店,还有由小迷宫所变成的地下室等都是相当有探险价值的场所,不过最初的目的地已经定下来了。

打开大门,进入里面后亚丝娜再次叹息道。

铺着红色绒毯的主厅中央,大理石制的喷水池里的水面正亮晶晶地摇曳着。而其里侧是大阶梯,左右两边都是宽阔的通道。顺着不知从何处传来小提琴的音色如滑行一般行走着的,是早已见惯的NPC黑精灵们。可是和第三层的野营地不同,身着武装的黑精灵极少。

「……看起来,没有玩家呢……」

亚丝娜喃喃着,又马上像是接受了似的点了点头。

「怪不得呢。我们在进入湖泊前通过了浓雾,就是在那时切换到临时性(Instant)地图里来的吧?」

「如你明鉴。在这里是绝对不会出现除我们以外的玩家的,要放声大笑还是高歌一曲都随你自由哦」

「才,才不会做那种事情啦。比起那个,快点到周围看看吧」

噘着的嘴随即张开笑容,亚丝娜啊轻轻地拽了拽我的右袖。

「行是行,不过最开始的目的地已经决定好了。来这边」

我反过来拉了拉连帽披肩的下摆后,沿着通道往右边前进。

黑精灵的城寨又名《约菲尔城》,其构造是由コ字形的城馆将大小四座塔连起。基本来说,城寨右侧是驻屯的士兵们的房间,而左侧则是城主一族和佣人们的房间,但是我的目标是被城馆围起的中庭。

迎着士兵们沿道路走了一会儿,在拐角处往左转。接近了一扇正面的小门后,轻轻地将它打开。

等待着再次来到外面的我们的场所,虽不及前庭灿烂夺目,却满布着带有某种神秘感的氛围。长刺的树篱上附着发黑的小花,彷如迷宫一般挡住了去路,令人无法看到前方。

依靠吊灯的蓝白色光亮,我们沿着堆满雪的石板路前进。仔细一看,道路的正中间,还隐隐约约地残留着某人的足迹。我和亚丝娜对视一下,朝着现在正快要被降下的雪所消去的足迹追去。

穿过荆棘的迷宫后,前方是一个为茂盛的针叶树所环抱的美丽庭园。

在树的周围,交互地设置着砖块堆砌而成的花坛和青铜制的长凳。由于伸出的枝条遮挡住了积雪,从庭园的入口开始便再无脚印留下。

可是,那也已经没有必要了。

在呆站着的我和亚丝娜的视线前头,有一个静静地安坐在长凳上的,窈窕的人影。

虽然从我们所处的方位基本只能看到轮廓,但已经不需要靠近过去确定面容,也不需要小心翼翼地去搭话,更不需要集中视线使颜色指针显示出来了。

这是因为当我们如被吸引着一般踏出脚步的瞬间,人影就注意到了我们并从长凳上站了起来,随即以宛如突进系剑技般的势头跳过了花坛。

那个人啪嗒一声轻盈地着陆在眼前,尽情地展开双臂,将我和亚丝娜同时抱到怀中。

「桐人! 亚丝娜!」

沉静而又令人怀念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一边坚忍着精英级STR全开的强烈紧拥攻击,说道。

「好久不见,基兹梅尔」

 

 

 

 

我被解放出来后,亚丝娜仍与黑精灵的女性骑士持续相互拥抱了五秒以上。

两人好不容易地分开来,亚丝娜用右手之间轻轻地抹了抹眼角,脸上浮现出纯洁无暇的笑容。

「……虽然我相信着很快就能再会的……但能像这样见面,真的非常开心」

对于亚丝娜的话语,基兹梅尔也面露笑容点了点头。

「我也是。自从我为前往《灵树》而来到这个城寨后,也感觉自己总是在考虑着你们的事情」

黑精灵骑士一字一句地轻声说道,她的氛围予人的感觉和以前稍有不同,而我马上就明白了其理由。包裹着纤长的身体就只有浓紫色的长款礼服而已,铠甲和军刀还有斗篷都没有被穿在身上。

明明在第三层野营地的时候,除了在自己的帐篷里,她都几乎不会卸下武装的说……当我心不在焉地想起这个来时,基兹梅尔把视线从亚丝娜处移到我身上,保持着笑容说道。

「话说回来。亏你们还真知道我在这里啊。两人都是第一次来这座城吧?」

「啊,是啊……。――应该说,无意之中吧」

我只能这么回答,但实际上是因为封测时代这个地方就莫名地给我留下很深印象了。当时还不存在什么荆棘迷宫,满是尘埃的石板路正中间也只有一棵孤零零地立着的枯木而已,看起来总令人觉得会有某些东西但到最后却什么也没有,这大概反而成为了它留在记忆中的一个主要因素。

基兹梅尔因我的回答而笑得更加灿烂,并抬头往上方舒枝展叶的大型针叶树看去。

「……在这棵杜松上,能够取到妹妹喜欢的精油。我多半是因为这个,才不知不觉就来到这里的吧……」

「嘿……」

我也抬头往树上看去,用力把空气从鼻吸到胸中。然后,确实地感受到了带有清凉感的木质芳香。

「这个,杜松……是刺柏属的针叶树吧」

亚丝娜闻到了相同的香气,展露出她博学的一面。

「我们所处的世界里,除了能用它制药,还会把它拿来给酒调香哦」

「嗬,是这样吗。有机会我也试试看吧……。――那先姑且不提,亏你们两人真能到这来啊。顺利地突破了《天柱之塔》的守护兽对吧」

「是啊。多得野营地的司令官告诉我们要注意防毒啊」

听到我的话,基兹梅尔深深地点了点头。

「唔嗯,他是个值得信赖的男人。虽然我也想尽快地和仍留在第三层的先遣部队汇合……」

她低头往自己身穿的礼服一瞥后,轻轻地皱了下眉。可是又马上恢复了笑容,往亚丝娜的背上啪地一拍。

「好了,回到城里吧。毕竟是一路划船来到这里的,想必肚子已经空了吧?」

「那个,非常饿」

这么回答着,我边往一并前行的基兹梅尔与亚丝娜追去,

――划船的只有我就是了。

同时,只能在心里这么嘟囔道。

 

约夫艾尔城的大食堂和记忆中的一样,存在于城寨的西侧二楼。

打开门后,催生食欲的芳香和热闹的谈笑声,再加上沉稳的弦乐器音色便涌了出来。这全部都比β时代高出了一级,令我情不自禁地往房间里东张西望起来。

虽然在整齐地摆放着的餐桌上享用着晚餐的几乎都是装备着皮革装甲的士兵们,但也不缺无论怎么看都像是魔法职业的身着长袍的集团,甚至还有年幼的孩子们的身影。但我记得,在浮游城艾因葛朗特诞生时,他们已经失去了所有的魔法之力――设定应该如此才对。

或许是注意到了我那投向长袍集团的视线,朝空桌走去的基兹梅尔凑过脸来悄悄地轻声道。

「他们是侍奉圣大树的神官。为了监督秘钥回收任务,才被从第九层的王城派遣而来的」

「神官……」

我在脑内把这个就艾因葛朗特里来说实属耳生的单词检索了一遍,但也不记得它在β时代出现过。到底是一帮怎样的家伙呢,稍后得好好地调查下――我把这件事记在心中的笔记本上后,这回轮到亚丝娜小声地问道。

「那些孩子是?」

「啊啊,是城主的子女。都是好孩子啊……」

基兹梅尔微笑着如此答道,把我们带到了靠里面的桌子旁。

NPC的女仆小姐――当然也是黑精灵――所送上桌的,是以汤和前菜为首的华丽套餐。而且主菜还是烤鸡,让我不由得和坐在身旁的亚丝娜四目对视。

尽管我认为精灵是不会庆祝圣诞的,然而面前却罗列出了类型相似的料理,估计这应该也是属于活动中的一环吧。

虽然到底还是不至于连蛋糕都搬上来,但通过跟前的大窗能够眺望到中庭里的那些披上了纯白雪装的杜松,拜此所赐我们好好地体会了一番圣诞的氛围。

在进餐中,我们主要的话题是有关作为第四层特征的水路,不过基兹梅尔特别中意的似乎是我们用游泳圈从往返阶梯游到主街区,还有为了得到船的素材而和火炎熊战斗的经过。

我在会话之中不露声色地打听到,黑精灵果然也不会砍伐活着的树木,但比起被禁忌所束缚,他们似乎更是因为对历经岁月的树抱有敬意。换言之与不情不愿地遵从着规矩的堕落精灵们间的差别就是在于这一点上了。

所幸,他们貌似还是被允许利用怪物胡闹时击倒的树的木材的。拘泥于高级木材真是太好了! 我这么想着吃完了甜品水果。

享用完晚餐后,我们被带到了城寨东侧四楼的士官用的房间。一想到β时代是使用二楼的士兵用的十人房间,这已是相当厉害的升级了。可是,房间也就是所谓的套间,两间寝室会连接着共用的起居室。――换句话说。

「暂住在城寨里的时候,就用这个房间吧」

在基兹梅尔的促使下,亚丝娜一踏入起居室,

「哇啊,漂亮的房间……!」

就叫喊着冲到了里侧的大窗旁,然而就在那时,她似乎终于注意到了存在于两侧墙壁上的门扉。交替地看了看左右两边后,她回过头来并露出微妙的表情,但却又不好意思对基兹梅尔说要两个不同的房间而扭扭捏捏起来。

虽然也有由我来提出请求的这一选项,不过正当我担忧着要降级为楼下的十人房间而犹豫不定时,基兹梅尔开口说道。

「那就先这样,我住在左边的房间里。如果有什么要事也不用客气,敲门找我就好。想必你们也累了,今晚就好好地休息一下吧」

门随之被关上,轻微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

我和亚丝娜被留在豪华套间里,一时无言地四目对视起来。

「……算了,这种事情,也不是第一次了」

亚丝娜率先开口这么说道,让我为之庆幸地一下一下地连连点头。

「……而且要以攻略为最优先的话,我想这也肯定是不可避免的」

点头点头。

「……不过嘛,唯独这点让我说一句吧」

点头?

「和基兹梅尔重逢,是你送我的圣诞礼物对不? 对于这个,我真的非常高兴。谢谢你」

在最后再度颔首,我以不明确的声音答道。

「啊ー,嗯,没事,不用客气……这让我来说也有点奇怪,但真的能再会实在太好了呐。虽然我认为她好像不太精神的样子……」

「嗯……」

由于我的这句话,亚丝娜的思考似乎突然间从套房转换到有关基兹梅尔的现状,满面担忧得点了点头。

「那件礼服合身倒是很合身,不过感觉上她自己并非是喜欢才穿着的呢。为什么不穿上铠甲呢」

「另外也没带着剑呐……。这也就是说,她留在这个城寨里是情非得已吧。要是去问她,她会不会告诉我们呢……」

这么说着,我朝黑精灵所在的,隔壁房间的方向望去。

虽然我没有对亚丝娜说过那件事,但基兹梅尔果然和其他的NPC有所不同。例如船匠洛莫罗老人他就相当自然地应答了我和亚丝娜的话语,不过那是我们注意着不 说和造船任务无关的东西的缘故。然而刚才我只是抬头看了看中庭的大树,基兹梅尔就自发地说出了她喜欢那棵树的理由。那个行为,已经严重脱离了NPC的《只 会对被设定在应答模式内的话语作出规范反应》的这种对话能力。

可是,我并没有把握能说基兹梅尔是否从一开始就身为特异的存在。在第三层的《迷雾之森》里初次相遇时,基兹梅尔看着我和亚丝娜这么说过。『此处不容妨碍,现在马上离开』――那句话,与在β时代里登场也只会死去的她所说过的台词的每一字每一句都分毫不差。

必定会和森林精灵骑士同归于尽的这个任务的故事,出于不知为何的理由被改写了。那一瞬间,基兹梅尔身上发生了《什么》,使她再也不是普通的NPC了。被授予了超越NPC范畴的记忆与思考力,其结果就是焕然新生为高度的AI……会不会是这样呢?

若这个推测是正确的,那么新的问题也就来了。改变了基兹梅尔的是现实世界的Game Master呢,还是控制SAO的游戏系统呢――。

在这变为了前所未闻的大事件的舞台的正式开服的SAO里,拥有Game Master的权限的仅有茅场晶彦一个人。没人有办法得知现在他身在何处做着何事,但我想他实在不至于有空闲进行手动操作以应对一个NPC的异常。

另一方面,游戏系统里是否可能作出到达这种高度的判断也是一个问题。假如这也属实,那么驱动着这个世界的系统,就超越了单纯的程序……如此一来,它就真的具备着人工智能级别的自律性了……。

我瞪着西侧的灰泥壁沉思起来,耳中传入了诧异的声音。

「……喂。我说,桐人君」

「诶,啊……抱,抱歉,你说啥来着?」

「我什么都还没说哟」

亚丝娜在窗边抱起胳膊,用视线示意着左右的门扉并继续说道。

「你想用哪边的寝室?」

「那,那当然是哪边都可以啦」

「那么我就用这边了哦」

如此宣言道的细剑使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东侧的门,随即我便突然注意到。起居室里,除了连向寝室的门以外还有两扇小小的门,似乎其中一扇里面是浴室,另一扇里面是壁橱,不过和浴室相邻的是东侧的浴室。要是我就睡在墙壁的对面,想必她是没法淡定地入浴的吧。

当然我是无权说一个不字的,因此说着「您请您请」表示同意后,补充了一句突然想起来的东西。

「但是,我记得,城的三楼,应该是有个超大型的大浴场才对」

「…………超?」

「嗯,超」

「…………男浴池和女浴池,是分开的?」

「嗯……不不,唔ー嗯……?」

记忆中,在呈コ字型的城馆三楼西边的角落,应该是有个大浴场的。可是,我并不确定那里是否有男女之分。毕竟在β时代,与其拿时间悠闲地泡澡还不如尽可能多地打倒怪物,那时我只有这种念头。

「……不好意思,我不大记得那么细……」

我边抬起双手边这么回答后,亚丝娜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虽然总有种不好的预感,不过总之先去看看吧」

「吧……就是说,我也去?」

「因为我不知道在哪里嘛」

这里又不是迷宫,光是口头说明也应该已经足够,但既然她以不容分说的语气如此斩钉截铁地断言,那就不存在马上点头以外的选项了。

我们走出被分到手中的套间后,沿着城馆中央的大阶梯往下走到三楼。我一边忍耐着把并排在走廊里的好几扇门从头到尾开个遍的冲动一边从旁穿过,一直走到西侧的尽头。

然后,眼前就出现了外形与记忆一致的拱门。以其为分界线,地上的红色绒毯变为了白色大理石制的瓷砖。边为大浴场并未消失而松了一口气边穿过拱门,顺着道路往右拐。

通道马上到达了尽头,而左边再次出现了拱形的入口。带有回音的水声从里面传了出来。我和亚丝娜彼此对视,与她同时往其内部窥探后,便看到那里已经是个豪华的更衣室了。换言之――。

「……这浴场,好像不分男女呢」

听到搭档的这句话,我清咳一下后答道。

「哎,哎呀,毕竟第三层的野营地也只有一个浴池嘛。说不定精灵基本都是混浴的呐」

――我觉得实际上还有数据量的问题就是了。

在脑里如此补充后,我干脆地往后退去。

「算,算了,我就用房间的浴室了,亚丝娜你在这里洗就好。那么,待会再……」

正当我这么说着往后转去时,外套的脖领被一把捉住了。我小心翼翼地再次回头看了看,细剑使大人露出了某种复杂的表情,眼睛朝上地瞪着我。

「唔ー」

我稍微想了想这阵嘟囔声里究竟包含着怎样的细微之处后,终于回忆了起来。在野营地的帐篷澡堂里时也貌似有过这种事。

记得那个时候,亚丝娜是担心会有男的黑精灵士兵会进去,所以我才为了她在入口望风。也就是说,这回她发出的也是同样的请求――应该吧。

「不对,可是,这里的浴池那么大,有什么情况我也很难立即传达到里面去啊。而且,要挡住NPC也不可能吧……」

「唔ー」

亚丝娜再次嘟囔了一下,以极为恋恋不舍的表情往更衣室窥探。虽然眼下并未有他人的气息,但谁都不知道这个状况会持续多久。就算是亚丝娜这个入浴狂热爱好者(Enthusiast),唯独这次也只能放弃了。我是这么想的,然而。

「唔ー…………啊,对了!」

细剑使想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冲进更衣室,坐在了被摆在地上的好几张藤椅的其中一张上。打开窗口后,便立即依次地使道具物体化。

大理石制的长桌上,发出稀里哗啦的声音被堆了起来的,是色彩斑斓的布料和装有裁缝道具的小箱子。

她究竟想干什么呢,我为此纳闷着也钻过了大理石拱门。

更衣室也是大得出奇。地板和墙壁都铺着纯白色的瓷砖,天花板上的枝形吊灯熠熠生辉,角落则摆放着大型盆栽。虽然到底还是没看到烘干机和按摩椅之类的东西,但是中央的桌子上准备了装有冰水的水瓶和玻璃杯,还有好几种类的水果。

我边抓起一粒类似于麝香葡萄的水果送进口中,边注视着亚丝娜的操作。

从被取出的道具种类来看,估计她是打算使用《卡雷斯.欧的水晶瓶》把裁缝技能移回到技能槽中,用它来制作什么吧。

仔细一想,说不定我这是第一次目睹以裁缝技能来制作道具的现场。亚丝娜从堆成山的布料中选出素色纯白的,接着把箱子里的大型剪刀拿到手中。

轻触剪刀后,便从打开了的窗口里选择想要制作的道具。把剪刀对准布料――咻铿ー! 伴随一阵清脆的声音将其剪断。随即整块布就宛如被冶炼锤敲打过的原料金属一般发光,形状也发生了改变。最后出现的是外观完全相同的两块布料部件。

亚丝娜把剪刀放回箱子里,将两块部件整齐地重合叠好,开始用银色的针把它们的边缘缝合起来。大概这项作业就相当于冶炼技能中的敲打原料金属吧。她以意外纯熟的手法,转眼间就结束了缝合的作业。

然后,布料再次发光,原本紧紧相贴的平面外形随之拥有了称得上为衣服的厚度。不管怎么看,眼前的都是一件连衣裙式的泳衣。

「做ー好了!」

看到亚丝娜满足地举起泳衣,我诚惶诚恐地询问道。

「那个……难道说,要穿着那件泳衣到浴池里……?」

「什么啊,反正这也不是违规行为吧。还是说,我穿着泳衣泡澡会给你造成什么不便?」

「完全没有的说」

我使劲地左右摇头。确实,就这个城寨的巨大浴池来说,哪怕处于泳衣装备状态下应该也能享受到温水池的感觉。话说,实际上看起来也挺爽快的。

就连并未对在艾因葛朗特内的入浴抱有多少执着的我,仅限这次也必须承认心中对此是有些许羡慕。可是要说到我所持有的泳装,那就只有作为Balan将军的LA奖励得到的深红色的带有牛头印记的冲浪裤而已,如果不是紧急事态的话我实在相当抗拒穿上那玩意儿。

我斜眼看着持有裁缝技能的搭档满心欢喜地穿在身上的简朴的白色连衣裙,小声嘟囔着烦闷起来时。――。

亚丝娜用视线往这边一瞥,渗出仅一瞬间的带有某种险恶气息的笑意后,一脸假正经地说道。

「说起来,我还没有给桐人君回礼呢」

「诶……不,不了,别介意。毕竟也并不是什么实质性的礼物……」

「不对哦,比店里贩卖的道具之类的,更令我高兴上好几倍呀。所以我得好好回礼呢。而且这可是难得的平安夜哟」

「哈,哈啊,哎呀,既然你要送,那不管什么我都会心怀感激地收下就是了……」

我不由自主地为这一反常态的温柔话语和微笑而紧张起来,并如此答道。然后亚丝娜再次坐到藤椅上,这回从布料堆里抽出了一块纯黑色的。

用剪刀裁出比刚才小得多的部件后,以针将它们相互缝合。一瞬的闪光消失后,亚丝娜握在双手中的便变成了一件仅有我所中意的黑色的冲浪裤。

「哦,喔喔,好拉风啊」

这么一来,哪怕在别人面前穿着也无需多虑了。正当我感激地往前迈出一步时,亚丝娜突然举起手制止了我。

那只手这回从布料堆里取出鲜艳的橙色碎块。设定→裁剪→缝制的三个工程在一瞬间结束,游泳裤再次发光。

然而,就我所见似乎毫无变化。亚丝娜得意洋洋地笑着朝一脸纳闷的我转了过来,把双手举着的黑色冲浪裤翻了个一百八十度。

「…………这,这啥玩意儿啊啊啊!!」

我如此惨叫的理由,是游泳裤的屁股部分上灿然生辉的,火橙色的熊型贴花。

可是,

「好了,这个给你。Merry Christmas!」

既然对方已经满脸笑容地给我递了过来,那我也只能道谢收下了。

是深红色底布上的金色牛印呢。

还是纯黑底布上的橙色熊印呢。

抛下为这究极的选项而烦恼的我,换上了自制的白色连衣裙泳衣的亚丝娜推开了更衣室里侧那满是水雾的玻璃门后,立即发出不亚于初次看到水之都罗维尔时的欢呼声。

双手拿着泳裤,我也磨磨蹭蹭地移动起来,从亚丝娜身后往外窥探。随即,不禁漏出了「呜喔……」的感叹声。

虽然浴场的面积应该和β时代相同,但外观却有了大幅度的升级。

铺满了地板的瓷砖是带有透明感的象牙白。内侧的浴槽似由包围湖泊的玄武岩研磨而成,是带有纤细横纹的乌木黑。而且尺寸已经将近一个不小的泳池了。

被设置在墙壁上的黄金的热水口中,大量的热水伴随着咚咚咚……的声音涌出,漫过浴槽的边缘,流到了地板的瓷砖上。而且和浴槽相接的西与南面的整堵墙壁都是玻璃,由此能够把漫天飞雪和广阔的湖泊尽收眼底。或许现在对于入浴来说为时尚早,眼前并没有先到的精灵。

「先走一步啰!」

亚丝娜叫喊道,赤着脚啪嗒啪嗒地踏在瓷砖上,朝着大浴池跑了过去。我目送着大开的泳衣后背,焦急地在入口处止步不前。交替地瞪着右手中的红泳裤和左手中的黑泳裤,最后破罐破摔地打开装备人偶。

按了两下全解除按钮后,将变成空栏的下身内衣处设定为黑泳裤。把红泳裤扔进道具栏里,便冲刺着往走到了前方的搭档追去。

以一个高跳超过了在浴池跟前站住的亚丝娜――。

我“咚沙ー”的一声扬起了盛大的水柱、率先潜到浴池中,耳中传入了「呼呀!」之类的悲鸣。

 

数分钟后。

亚丝娜的心情终于转好,从浴池的西南角往夜中的湖泊俯视而去。

「真厉害呢……。浴池的热水和湖泊的水面彼此交接,简直就像悬浮在空中一般……」

这么一说,看起来确实如此。当我心不在焉地为这绝景看得出神,再次听到了亚丝娜的声音。

「这种看起来像是和海或者湖相连的泳池,是被称作《Infinity Edge》的哦。海外的度假酒店里经常会有的」

「嘿……总觉得,像是个剑技的名字呐」

听到我这不解风情的评论,搭档扑哧一笑。

「真的呢。大概会在细剑分类里的吧」

「不啦,不是细剑吧」

表面上我是平静地进行着诸如此类的对话,实际正为了把视线固定在湖泊上而强迫自己作出了相当多的努力。

情非得已。毕竟在仅一米之隔的左方,有一个身着白连衣裙的女孩子,正趴着身上下拍打着伸得笔直的双脚。不管我怎么去翻有关现实世界的久远记忆的旧账,也绝无和女孩子单独两人泡温水池的回忆。

或许也是为这副充满浮游感的光景所影响,就在我被强烈的非现实感侵袭,同时毫无意义地数着玻璃窗外飞舞的雪花时――。

远后方,响起了“卡恰”的一阵开门的声音。

亚丝娜迅速地把嘴巴以下的部分沉入水中。而我则调转身体,注视起大浴场的出入口来。

有一个苗条的身影从灰蒙蒙地弥漫在浴场内的蒸气对面逐渐接近过来,但没法看清是男是女。我继续聚焦视线,待到黄色的颜色指针终于出现时,熟悉而又沉静的女声耳中传入了耳中。

「桐人,亚丝娜,你们果然在这里啊」

――什么啊,这不是基兹梅尔嘛。

当我放松了双肩的力气的瞬间。

亚丝娜的右手以迅雷之势伸来,一把抓住我的头,以不容分说的力量将它按进了水中。同时自己也从浴池中跳出,一路跑到基兹梅尔的身旁。

究竟搞什么啊,我纳闷着悄悄地把半个头探出水面后,便看到亚丝娜她企图阻止基兹梅尔的样子。虽然音量很小让我无法得知她们在说什么,但过了一会儿,不知为何她们一同折返到更衣室处。

就在我迟疑着是也应该回去还是应该原地待机时,门再次被打开,她们回来了。板起面孔走过来的亚丝娜依旧身着白色连衣裙式的泳衣。而走在她身后的基兹梅尔,则有紫色的比基尼穿在了褐色的肌肤上。

这时我总算是领会到亚丝娜从浴池中跳出的理由了。估计她是说服了以完全无装备状态进入浴场的基兹梅尔,让她穿上了自己缝制的泳衣吧。

黑精灵跟随亚丝娜走进池里,来到我的身旁后,边坐在浴池的边缘上边说道。

「桐人也穿着内衣……不对,穿着《泳衣》啊。人族之中,还真是有些奇怪的习俗啊」

「算,算是吧」

简短地回答后,基兹梅尔的嘴边浮现出淡淡笑意。

「可是,在野营地的浴场帐篷里,我记得桐人也……」

「哎,哎呀,话说回来这个浴场好大好大啊对吧!」

我用这一声喊叫打断了基兹梅尔的危险发言,一边避开亚丝娜那怀疑的视线一边继续道。

「既然第四层的城寨里的都这么大了,第九层的,女王大人所身处的城堡的浴场想必会令人叹为观止的吧!」

「那是自然。能从远高于此处的高空中,将整个第九层一览无余,那是个奢华的浴场啊」

基兹梅尔点点头说道,随之亚丝娜的锐利目光瞬间变为了追梦少女的眼神。基兹梅尔把视线向她转去,露出稍感过意不去的表情。

「不过能够使用那个浴场的,就只有贵族的文官们,还有由女王任命的上级骑士而已。遗憾的是,身为人族的汝等或许是难以进入那里的吧……」

「是这样啊……。但是,这个浴场也非常漂亮哦。都让我想一直住在这座城里了」

听到亚丝娜的回答,黑精灵骑士虽再次现出笑容,但马上又低下了长长的睫毛。她一边舀着透明的池水,一边微微地摇了摇头。

「你能中意这城寨确实令我欣喜……但还是不要长住于此为妙」

 

黑白插图08

 

「诶……为什么……?」

「这座约菲尔城正如你们所见,是四周皆为湖水和断崖所包围的坚不可摧的城寨。自远古以来,自不用说哥布林和兽人之流,据闻就连森林精灵的大军都未曾攻得入此处」

基兹梅尔的话语到这里就一时停了下来,而我边从浴池中抬头向她的脸庞看去边问道。

「那不是非常不错吗? 在第三层几经周折才抢回来的《翡翠的秘钥》眼下就被保管在这城寨里吧?」

「嗯……。然而,正因为坚不可摧,才使得这城寨的驻留部队心生松懈。虽说已经击退过森林精灵许多次,但他们毕竟是在陆地上修建城寨的,几乎都没有船啊。不管经历这种可谓一边倒的胜利多少次,都是无法磨砺技艺与心的」

听到这包含了些许焦躁的话语,我便立即感觉到头脑的一角似有什么被牵连到,但又不到能回想起来的程度。

基兹梅尔用纤长的右脚轻轻一踢水面后,继续道出混杂着叹息的话语。

「……不仅如此,甚至就连神官们都以声音刺耳为由,说出了禁止在城内身穿金属铠甲的谬论来。有那么一帮家伙肆意妄为,也难怪城里的氛围会有所松懈……」

「所以,你就一直穿着礼服了吧」

对于亚丝娜的这一句低语,骑士只好苦笑着点点头。

「那并不适合我吧?」

「没有这回事哦。只不过……自己想穿的才是最好的对吧。要是我们穿上了金属甲之类的,会不会惹怒他们呢」

「恐怕会吧。我觉得用不着尝试」

「嗯,还是不穿了」

我心不在焉地注视着宛如姐妹一般相互嬉笑的两人,同时想要将卡在脑里的刺拔出。

很久以前,森林精灵打算攻陷坚不可摧的约菲尔城,是如何在没有船的情况下将大军送到这里来的呢。该不会是用了《游泳圈果实》吧,如果真是那样我还挺想看看那会是怎么一副光景。

可是,那换言之,只要森林精灵们能够得到数量足够多的船,这座城寨的安危就难以保证了。话虽如此,森林精灵那边应该也有《无法砍伐活着的树木》这一禁忌的存在,所以要制造大量的船只对于他们来说也是一桩难事吧…………。

「――――啊!」

在这时,我终于把阻碍着思考流动的刺一下子拔掉,情不自禁地喊了起来。啪沙一声扬起水花站起身,就像要贴到背后的玻璃窗上去一样,往包围住城寨的湖泊俯视而去。

或许是由于积在薄冰上的雪,湖泊到晚上依然发出了朦胧的白光,而眼下那里仍未有任何异常状况。但是,数量足以让大军渡过这片湖水的船只,现在这一瞬间也在楼层的正对面被制造着。没错――在堕落精灵的秘密基地深处中。

「怎,怎么了啊,桐人君?」

被亚丝娜叫到后,我再次凌厉地回过头。

「亚,亚丝娜,今天是二十四日对吧!?」

「这不明摆着嘛」

听到她这句省略了“因为是平安夜啊”的话语,我迅速点了点头。

我记得在堕落精灵的基地里窃听到诺尔扎将军和艾度工头的会话是在两天前……理应是二十二日。那时候,他们说过『五天后开始作战』。也就是二十七日……从今天算起就是三天后。

我完成这番计算后,转向基兹梅尔,顾不上欣赏她那娇艳的比基尼身姿便急着。开口道。

「糟,糟糕了,基兹梅尔。说不定,不对,我敢确定,三天后森林精灵的大军就会前来攻打这座城」

紧接着,黑精灵骑士轻轻地皱了下柳眉。

「刚才我说过了吧,桐人。森林精灵们既没有什么像样的船,也不能使用灵树将船从上层运下来。哪怕万一他们想通过游泳登陆,也只会被我方的军船驱散罢了」

「这……」

就在我为不知从何说起而迷惑了一瞬间时,亚丝娜声音嘶哑地叫道。

「啊……! 难,难道说那些堕落精灵不是要攻击罗维尔街……而是这里……!?」

「你说什么……堕落精灵那帮家伙,在这一层出现了!?」

基兹梅尔从浴池边上半站起身,我和亚丝娜同时对她点点头后,从事情的开端――在罗维尔街上发现可疑的货船开始,轮流着对整件事情进行讲述。

花了足足十分钟把来龙去脉说明清楚后,任务刷新的效果音鸣响,自行打开的记录窗口中显示出大意为《昔日的船匠》任务的Part.3已经结束的信息。换言之,先前记录所指示的《适合的对象》,就是黑精灵阵营中的某位……而照我们的情况来看,就是基兹梅尔了。

加算了为数不少的经验值后,我的等级升到了17,亚丝娜的等级也升到了16,但我们并没有空闲去回味心中的喜悦。因为基兹梅尔霍地站起了身,以尖锐的声音喊道。

「这可大事不妙了! 你们两位,跟我一起来!」

我们火急火燎地换好衣服后,被带到了记忆中在β时代几乎没有进入过的,城寨的第五层。

登上中央阶梯后,位于右旁的大门跟前有两个全副武装的卫兵。但在于前头疾行如风的精英骑士基兹梅尔的威势下,我们连盘问都被免却就穿了过去。

门的前方是一间宽敞的办公室。可是,像样的窗户都被窗帘所遮掩,屋内暗到了不自然的地步。我们一边注意着不被绒毛比走廊长得多的地毯所绊倒一边穿过房间,在坐镇于最里面的厚重的桌前停了下来。

那张宽幅将达三米的桌子,是由被磨得铮亮的黑檀木制成。由于只能用自然倒下的树木来进行加工,因此这张桌子在精灵世界中大概算是价值连城的高级品了吧。我如此想着的同时,向坐在桌子对面的大椅上的人影定睛而视。

桌上摆放着油灯,忽明忽灭地照着未写完的文件和墨水瓶,但不知为何那道光就是无法触及桌子的对侧。我目不转睛地凝视起沉在浓密得堪称不自然的暗处中的轮廓来,随即仅有颜色指针显眼地显示了出来。

【Yofilis;Dark Elven Viscount】――Viscount,是啥来着啊。【译注:子爵】

就在我侧首纳闷时,基兹梅尔完成了一个黑精灵式的,把右拳抵在左胸上并点下头的敬礼,开口说道。

「城主约菲利斯阁下,在您百忙之中打扰实在抱歉。属下有要事急需禀告,于是冒昧前来拜访」

过了一会儿,一阵声音从黑暗中传了回来。

「在听你那所谓的报告之前,能否解释下为何会有两个人族陪同呢,骑士基兹梅尔?」

那是一阵几无抑扬,令人感觉少年老成的声音。而且,甚至让我无法马上判断出对方是男是女。

「是……」

趁基兹梅尔再次低下头时,我迅速地往前走出一步。

效仿她敬过一礼后,从腰带包中拿出一个小小的卷轴,隔着桌子毕恭毕敬地将它交出。

随即,一只纤细的左手从黑暗中伸了过来,接下了卷轴。仅用手指一抚就蒸发了封蜡,再将羊皮纸哗啦地展开。

「……嗯。原来如此,是回收了第一秘钥立下大功的人吗。这么一来,可不能扔到湖里喂鱼了呢」

说出这么一句令人搞不清是玩笑还是认真的话来后,这位叫约菲利斯阁下的把卷轴收到了桌子的抽屉里。

――你不还我吗!? 没那东西,我就没了在这城里的身份证啦!

但我焦急了不过一刹那,阁下就从同一个抽屉中捏出了某个细小的物品,像是要我收下一般的把手伸出。我连忙把双手拢成碗状把它们接下,叮呤当啷地落在我手中的是两个指环。奢华的银制品,印章部分上还刻有熟悉的角笛与曲刀。

「只要身上仍带着这两个指环,今后,琉斯拉的卫兵也就不会盘问你们了。当然,前提在于,你们没有背叛吾等就是了」

向干脆地为我施加了压力的约菲利斯阁下再次深深地行过一礼后,我后退到亚丝娜的身旁。

我得到的两个指环,貌似是完全一致的。把一个交给搭档后,我自己也把另一个戴在了左手的食指上。虽然假想体有十根手指,但很遗憾的是,在SAO里一只手只能装备一个指环道具。我的右手上已经戴有作为第三层任务报酬入手的能提升1点STR的指环,所以如此一来指环类的装备空位也就用完了。

强忍着想要调出刚刚到手的指环的属性以确认其参数的冲动,我侧耳聆听起约菲利斯和基兹梅尔的会话来。

「接下来,基兹梅尔哟。你究竟要报告什么事情?」

「是。根据人族的剑士桐人与亚丝娜所传达的情报……在这第四层中,有吾等仇敌,堕落精灵将军诺尔扎的踪迹」

紧接着。

城主那只从黑暗中伸出的右手,以锐利的指尖敲了敲黑檀木桌。

「…………嗬。那确实,不是能够置若罔闻的消息呢」

恐怕这应该是事前被编入了战役任务中的事件会话,但即便如此,我还是感觉到房间里的温度就如下降了两三度一般,全身不禁为之悄悄地颤了起来。

「那个恶徒,这回又要耍什么阴谋诡计?」

「关于此事……看来堕落精灵,是正式地和森林精灵联手了」

以此为开场白,基兹梅尔将我们在浴场里传达予她的情报,言简意赅地说了出来。

在堕落精灵的基地里,正有大量的船被赶制的一事。

这些船会被转让给森林精灵,他们或许在三天后将前来攻打这座约菲尔城的一事。

以及,他们的企图毫无疑问是被保管在城中的《翡翠的秘钥》这一事――。

「原来如此……。你知道那伙堕落精灵正在建造的船只的数量吗?」

被约菲利斯如此询问的基兹梅尔,往我悄悄一瞥。我连忙喊了声「是,是的!」,于脑中回放在地下仓库里看到的堆积如山的木箱的景象。

老实说,分解一个那样的木箱能够得到多少木材,还有要造一只船又需要多少木材,这两点我都毫无头绪。但是,在仓库的强制事件中,我和亚丝娜姑且能够藏匿到一个木箱里。母庸置疑,那一定就是提示。简单地想的话,一个木箱就能造一只两人乘的小型船。而要造像停泊在这座城的码头上的那种十人乘的大型船,就需要五个木箱。在仓库里少说也应该积存有五十个木箱才是――。

「……个人认为若是十人乘的船,预计最少也能造出十只来」

随即,约菲利斯的右手,再次咯噔咯噔地敲了敲桌面。

「哼。这座城所配置着的船,有八只十人乘的。也就是说,会有超过这个数字的船攻来吗」

「阁下。我自然不敢怀疑城中士兵有何等精锐……但慎重起见,把第一秘钥连同被封印在这第四层里的第二秘钥一同转移到上层,请问您意下如何?」

虽然听到了基兹梅尔的提案,但城主还是没有当即作出答复。

咯噔咯噔地敲了桌子一会儿后,才终于发出了沉静的声音。

「……骑士基兹梅尔的提案也有一番道理。毕竟哪怕是万一,都不能再次让秘钥被夺走。――可是,本来吾等琉斯拉子民的任务,就是决不能让六把秘钥聚到一处,并把它们分散到六大层中守护至今。若是把第一与第二秘钥送到上层,第五层就会有多达三把秘钥聚集到一起。我可不想看到那种状况啊……」

这一番话所带来的郁闷的沉默,被至今为止都闭口不言的亚丝娜所大破了。

「请问,城主大人。要是集齐了六把秘钥,会发生什么呢?」

听到细剑使这句一如既往地直截了当的问题,站在她身旁的我不由得浑身僵住,但老实说我也是想知道的。毕竟在β那时,从头到尾都需要一心扑倒在寻找和追逐秘钥上面,几乎完全没有解明最根本的设定。

基兹梅尔率先回过头来。以略显慌张的口吻说道。

「亚丝娜,那是……」

正当她准备回答时,城主从黑暗中伸出手来打断了她。

「无妨,基兹梅尔。就由我来说明吧。――话虽如此,我也没法回答你刚才的问题,人族的剑士哟。要说为何,是因为就连自《大地切断》前就一直担当着约菲利斯子爵家的一家之主的我,也只知道秘钥的极小一部分传说而已。恐怕熟知一切的,就只有吾等女王陛下一人……不…………」

在那时约菲利斯顿了顿,呼出了一口逼真得令人难以相信是战役任务剧本的一部分的,抑郁的叹息。

「说不定,哪怕是陛下也不知晓真正的真相吧」

「约菲利斯阁下,您这是……」

就像是对声音僵硬的基兹梅尔赔罪一般,城主轻轻地抬起了右手。

「抱歉,是我失言。……人族的剑士哟,我得知的就只有这些而已。吾等琉斯拉的子民,皆坚信着当六把秘钥尽数齐集,打开圣堂之门的那一刻,便是这座浮游城艾因葛朗特迎来破灭性的悲惨结局之时。另一方面,从千古以前便与我们持续着争斗的森林精灵……卡雷斯.欧的子民们,则以另一种形式解释了传说。他们认为,只要打开圣堂,艾因葛朗特的全部楼层就会再次归到大地上,精灵就得以重拾壮大的魔法之力」

「诶…………!」

不仅亚丝娜,就连我的口中也不禁流露出惊讶之声。

艾因葛朗特回归到大地上。

就现实世界的VRMMO玩家.桐人这身份来说,我是无论怎么想也认为那种事绝不会发生。要说为何,是因为由足足一百层的最大直径达到十公里的楼层重叠而成的艾因葛朗特,其本身就理应需要庞大的数据容量才对。尽管如此,却还要另外准备足以平摊下那一百层楼层的大地(Map),不管怎样想都是做不到的。因为就在死亡游戏开始的时候,运营企业ARCUS的活动就已经全部中止,服务器也应该被收归到警察的管理之下了。

那么,是森林精灵的传说有误,唯独黑精灵的传说是真相吗?

不,这种想法也有问题。虽然还不清楚《毁灭性的悲惨结局》具体是个怎样的现象,但假如整个艾因葛朗特都崩溃了,导致居住在内部的NPC和玩家全灭的话,在森林精灵一方执行战役任务的玩家就相当于是杀害了包括自己在内的全体玩家。我实在没法想象,在连十层都不到的阶段下,还是因错误的情报而令死亡游戏连根被推翻的这种结局,会是Game Master茅场晶彦所期望的。

说到底,精灵战争战役任务应该是准备好了数量与参与到其中的玩家或队伍数相同的结局的。我既不认为最早打通了战役的仅仅一个玩家能够左右整个艾因葛朗特的命运,而且当森林精灵和黑精灵两边同时出现通关者,结局就自相矛盾了。

想必,什么悲惨结局啊回归啊不过是用来炒热剧本的关键词而已,不论任务迎来怎样的进展,实际上对艾因葛朗特都无关痛痒。

刹那的思考得出了这番结论后,我正要松下肩膀上的力气,而亚丝娜却扯了扯我的右袖。

「……我说,桐人君。貌似,那个堕落精灵的将军也说过打开了圣堂的话就会怎么样怎么样……什么的吧?」

「诶? ……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

我奋力地挖掘起记忆来,成功地回放出诺尔扎将军的台词。我考虑到这说不定也是应该传达给基兹梅尔和约菲利斯的情报,于是一边向桌子对面的黑暗窥视过去一边发言道。

「……请问,城主大人。诺尔扎将军还这么说过。只要堕落精灵得到全数秘钥,打开了圣堂之门,人族最大的魔法就会消散……之类的话……」

「…………人族的,魔法……?」

约菲利斯用诧异的声音重复道,把搁在桌上的右手轻轻张开。

「基兹梅尔。关于人族的魔法为何,你有什么头绪吗?」

「是……。尽管远不及精灵族,人族也还流传有数个古代的咒文。虽然就我所知,仅有能够把装备和道具收纳在薄薄的书籍中的《幻书之术》,以及能够瞬间把书信传送到远方的《远书之术》这些而已……」

估计前者是指菜单窗口,后者则是指即时信息吧。确实,提到玩家能使用的类似魔法的现象,我也只能联想到这么多了。

「嗯。虽说似乎挺方便的……」

或许这是沉思时的癖好,城主再次边用指尖敲着桌子表面边说道。

「可是,难以想象那个诺尔扎为了从人族手上夺走这种程度的咒文就和森林精灵联手呢」

虽然或许对于能使用好几种咒文的精灵来说不过是《这种程度》而已,但要是菜单窗口弹不出来了,对于我们来说就是生死大事了。不过从另一个角度想,我果然还是觉得不可能会发生这种事。弹不出菜单的RPG,就跟没有方向盘和踏板的汽车一样――大概。

数秒后,约菲利斯为了使事件会话再次重回正题,以沉稳的口吻开始说道。

「……不管如何,慎重起见还是将被封印在本层中的《琉璃的秘钥》回收掉会比较好吧。但是我必须让城寨的士兵们做好准备,以防森林精灵的袭击啊。――人族的剑士们哟,你们能够协助骑士基兹梅尔,担当起回收第二秘钥的重任吗?」

就在城主发问的同时,黑暗的深处出现了【!】记号。看来这个任务NPC标示就只有我和亚丝娜能够看见。这也算是人族的咒文吧,我边这么想着边和亚丝娜对视了一瞬,同时点点头。

「是的,请让我们助您一臂之力吧」

话声刚落,记号就变化为【?】了。这么一来,第四层的战役任务终于正式开始。

基兹梅尔向城主致以深深一礼,转向我们微微一笑。

「这固然是个重要且危险的任务,但我为能再和你们并肩作战感到非常欣喜。请多指教了哦,亚丝娜,桐人」

「彼此彼此!」「多多指教了,基兹梅尔!」

充满气势地叫道后,视界左上方,浮现出了第三位队伍成员的HP槽和名字。

 

一走出城主约菲利斯的起居室,离开了卫兵的视野范围,我就举起双手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唔唔~~~~嗯,好紧张呐……」

「哈哈,这也难怪。哪怕在所有黑精灵中,城主阁下也是经历过最漫长的岁月的其中一位。其实我也有些许紧张啊」

「什么啊,基兹梅尔你也是吗。……说起来,基兹梅尔你多少岁来着?」

我若无其事地如此发问,但却被走在左边的亚丝娜用肘戳了戳,右边的基兹梅尔则清咳了一下。

「桐人。我并不是很清楚人族的习俗,但在精灵族中,向他人当面询问年龄是件不规矩的事」

「是,是这样吗,不好意思」

「不过,比起约菲利斯阁下我还是非常非常不成熟的,我就只说这么一句吧」

「了,了解了。……话说回来,明明有个这么出色的城主大人,城里的士兵们却有所懈怠,那帮叫神官的还一副居高临下的样子,这有点奇怪吧」

我边沿着楼梯往下走边小声地说道,随即基兹梅尔面露难色点了点头。

「嗯……这是有理由的。约菲利斯阁下患上了某种难以根治的病。为此,阁下无法在明亮的光下现身。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总是闭门不出了,几乎所有士兵,理应都见不到阁下一面才对……」

「患病……? 尽管是精灵?」

「虽然精灵长寿,但也并非是百病不侵的。……神官们在阁下目不能及的地方胡作非为,旁若无人地大摆架子。明明一到战斗的时候,他们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啊。真是令人头疼……」

基兹梅尔轻轻地摇了摇头,在四楼的自己房间前停了下来,换了个口吻和表情说道。

「那先不说了,两位,感谢你们送来这么重要的情报。今天已经很晚了,明天早上再开始执行任务吧。今晚也不要熬夜了,得好好地睡上一觉哦」

「我们会的啦」

「晚安,基兹梅尔」

我们回以一个寒暄后,骑士微笑着点了点头,消失在了房间中。尽管难得增加的HP槽伴随着令人略感寂寥的效果音一同消失,但只要明天再次会合就应该会添加到队伍中来的。

我和亚丝娜在走廊上移动了大约十米,回到了隔壁的套间里。

我调出窗口确认时间,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晚上十时。窗外面依旧下着雪,前庭也已一片纯白。

和亚丝娜并肩站在起居室的正中间,继续眺望了一会儿夜景后,我突然想起了某件事并抬起了左手。我用右手嘭地轻触在食指上闪闪发光的银之指环。浮现出来的属性窗口上,显示的道具名是【Sigil.of.Reusla】。

【译注:琉斯拉之印章(魔符?)。原文用的片假名,没给英文…】

「魔法效果是……哦,AGI +1……还有,对技能熟练度的上升率有一点点加成吗。相当不错的效果嘛」

「哼嗯……」

亚丝娜轻声道着看向我的左手,不知为何紧紧地皱起了眉。

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又不知为何脸唰地一下变得通红,随即她迅速用右手摸了摸左手。看来她是换了根手指来装备指环,但我却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如此慌张。

「……怎,怎么了吗?……」

「什么都没有!」

既然她都那么断然地宣言了那我也别再追问吧,我点了点头说道。

「那个,好吧,我也差不多该睡了啊……啊,对了,在那之前,有个小问题想请教你」

「……什,什么啊?」

「刚才写在城主大人的名字后面的,比……比斯康特,你知道是意思什么吗?」

一听到我这流露出好学心的问题,亚丝娜的脸上就浮现某种微妙的表情,然后她哈啊啊――――地长叹了一口气。

「…………瓦依康特」

「诶?」

「所以说,是写作Viscount读作瓦依康特啊。意思是《子爵》哦。基兹梅尔就使用了子爵阁下这称呼了对吧?」

「啊,原,原来是这样啊。……顺带一问,子爵地位有多高啊……?」

「一般来说,从上往下依次是公爵、侯爵、伯爵、子爵、男爵哦。不过我是不知道黑精灵的贵族制度了」

「了,了解了,谢谢解说。最后,那个……虽然有点早,明天早上六点在这里集合可以吗……?」

对于我的提案,亚丝娜无言地点点头。

「那就这样……晚安……」

尽管还在意着搭档突然脸红又突然板起脸的理由,但我想一觉醒来之后她应该会恢复常态的吧,于是便准备退缩到西侧的寝室之中。

然而,就在我打开门时,被她从身后叫住了。

「桐人君」

「……在,在呢」

转过身后,依旧站在起居室正中间的细剑使像是稍稍地缩了缩肩膀,把视线向上扫来。

「那个……虽然在去泡澡之前也说了,不过今天真的谢谢你。比在现实世界度过的平安夜,要有趣、美妙得多了」

「…………」

听到这句意想不到的话语,我为该如何反应而疑惑不已。

数秒后,从我口中说出的,是一个几乎毫无顾忌的问题。

「……在那边,过的圣诞节是怎么样的?」

「唔ー嗯……」

她转着踩在厚地毯上的靴尖,同时伴随着淡淡的笑容答道。

「因为是在家里开圣诞派对所以家人总会要我呆在家里,但到最后不管是父亲还是母亲都迟迟不归,我只好一个人把蛋糕吃完……每年都是这样子吧」

「唔嗯……是吗……」

虽说自己只能这么附和一句实在很没出息,但不管怎样我都没有什么趣闻能够作为回应公布出来。毕竟在最近这两年里,我也是早早地结束了家庭派对,一头扎到网游里面参加圣诞活动。

「……哎呀,那个,你觉得开心就再好不过啦。虽说,要是干脆点连蛋糕都准备妥当那就十全十美了」

我以不明确的声音咕哝出这么一句话后,亚丝娜嘴边渗出的笑意稍稍变得清晰可见。

「说得也对呢。……不过,那个就留到明年的圣诞节吧」

「……也是,呢」

「好了,我也睡觉啰。晚安」

「晚安」

目送亚丝娜的身影消失在对面的寝室里后,我也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随不及起居室,但寝室里也足够宽敞。中央有双人尺寸的大床坐镇,墙边有似能用作外设道具栏的柜箱,就连男性的我所用不到的附带三面镜的化妆台都一应俱全。

我把外套、鞋子和护具脱下,咚的一下躺倒在床上。

「…………明年的圣诞节,吗……」

尽管这或许是亚丝娜的无心之言,但实际上,这句话里包含了相当重大的意义。自从这个死亡游戏开始以来,今天已是第四十八天。按每一楼层的攻略天数细分,第一层是二十八天、第二层是十天、第三层则是七天。而这第四层,仅用三天就到达了中间地点。

能顺利地缩短天数确实振奋人心,不过也应该难以再缩减下去了。今后,若是预想一层需花上一个星期左右,那么要突破剩余九十六层的大致时间,单纯的计算就是六百七十二天――约一年又十个月。

换言之,来年的圣诞节,我们还会被囚禁在这座浮游城里已经几乎是既成事实了。虽说亚丝娜不一定会想得那么深远,但光是想象一下现在能看到的天花板顶上所堆积的楼层数目,就快要被压力所打垮了。

虽然已经充分地确保了等级上的安全线,但MMORPG中并不存在什么绝对的安全地带。例如一不留神,被大量强力的怪物包围了。例如在治疗负面状态上耽误了 时间。又例如最单纯的,踏到数十米的高空之外。仅仅如此,HP就会归零,躺卧在现实世界某处的我的大脑就会被NerveGEAR破坏。名为桐人/桐谷和人 的人类,就会宛如水底的泡影一般,轻而易举地从两个世界上消失。

当然,还有留在第一层初始之街的这个选项。可是在四十八天前的那个时刻,我就像被什么驱逐着一样,从圈内飞奔而出,冲到了下一条村落。在告别最初的搭档弯刀使克莱因……不对,是抛弃作为SAO初学者的他之前,我曾说过。

――想要在这个世界里生存下去的话,就必须一味地强化自己。所谓MMORPG,就是玩家之间的资源争夺战。系统所供给的金钱和道具和经验值是有限的,唯有更多地得到它们的家伙能够变强。

我不觉得这种想法有错。我之所以能够存活到今天,是因为活用了作为原封测者,不对,是封弊者的知识和经验,高效地不断取得金钱、经验值还有稀有道具。 也曾多次遇上过只要低1级、武装的强化值少了1点就有可能死掉的场面。

可是,那也是由于离开了安全的圈内的我,亲手选择了攻略死亡游戏的道路。

为什么,我会这样做呢。

在第一层的托尔巴纳街里,与我刚相识不久的亚丝娜所说出的话语,在耳中重响。

――与其在最初的街道的旅馆里闭门不出,我更希望到最后一瞬间都维持着自我。哪怕输给怪物死去,我都不想输给这个游戏……不想输给这个世界。无论如何都不想。

这个危险、英勇、毫不怯懦的动机,很有亚丝娜的风格。然而,我却几乎完全不觉得自己心里也有同样的东西。

Dragon Knights.Brigade的林德。艾因格朗特解放队的牙王。还有在第一层楼层头目攻略战中殒命的原封测者蒂尔贝鲁,他们又是怎样的呢。他们是出于什么样的足以和真正的死摆上天平的理由,才踏足危险的圈外的呢……。

我仰视着昏暗的天花板,彷徨在这毫无要领的思考中时――。

隔壁的起居室里,微微响起了对面寝室开门的声音。

亚丝娜是想再去洗一遍澡吧,我精神恍惚地这么想着继续躺倒在床上。可是,门的开关声就只有那一回,过了好几分钟也没有再次响起。换言之,她到了起居室里后,既没有进入浴室、也没有走出走廊,甚至还没有回到自己的房间里。

「………………」

我又竖起耳朵倾听了十秒左右后,蹑着脚走下了床。在地毯上赤脚走到门旁,悄悄地转动黄铜握把,将门稍稍拉开。

起居室里的灯光已经熄灭。可是,从窗外照进来的雪光,为整个房间蒙上了一层单调的阴影。

我缓缓地移动视线,便看到设置在这一侧墙边的大沙发上,有一个抱住两膝缩成一团的人影。

虽犹豫了一瞬间,但我还是把门完全打开,走进了起居室里。尽管理应已经注意到我,但身穿白色束腰长衣的亚丝娜还是低着头一动不动。

我下意识地压低着脚步声走到沙发旁,停了下来。

「…………睡不着吗?」

隔了一会儿,纤小的头终于点了点。又经过数秒的沉默,她喃喃着说了一句。

「……总感觉不管是房间,还是床铺,都太宽敞了……」

「……你说得对啊。β时代我在下线时用过的二楼的十人房里,可是挤满了双层床呢」

回应着她,同时我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

在这种时候,要是有能够唰地准备好一杯甜甜的热牛奶的玩家技能……虽心里这么想,但遗憾的是道具栏里没有牛奶房间里也没有炉灶。相对地,我把平时不会做的事――也就是把心中毫无根据的推测,原原本本地说了出口。

「你在考虑明年的事情?」

随即,在与我相隔约一.五米处蹲坐着的亚丝娜,身体猛地一颤。

就如要把额头顶到怀中的膝盖上一般,再度点头。一会儿后,极其轻微的低语声在昏暗的房间中流动。

「我至今为止,都未曾想过去考虑遥远未来的事。而是告诉自己,只要在那一天的攻略中倾尽全力就好了。那和逃避未来是一回事吧。剩余的层数之类的,直到脱离游戏还需要多少时间之类的……在那之前,还能在这个世界里幸存多久之类的,我一直在逃避这些事情。但是,当我从自己的房间里往外看,就不知怎的……有一种想法,涌上了心头…………」

亚丝娜往抱住双膝的两臂中,使劲地注进力气。

「……我想活到明年的圣诞节,想再一次,看到艾因葛朗特里下雪的景色」

那是一句几乎毫无声息,尽管如此却又带有悲痛之音的独白。

我强烈地感觉到必须要说点什么,但嘴巴就像被粘住了一般僵住,动弹不得。

你不会死的,直到明年的圣诞节……不对,直到这个死亡游戏被打通的那天都绝对会活下来。

即便我想对她说出这种话来,但又应该去哪里找其根据呢。

无需多言,亚丝娜的战斗技术在最前线组中也是出类拔萃的,而且装备的性能我也敢打包票。然而就如同我刚才自问自答的那样,在这个世界里,仅因一次失误或者不幸,HP就会归零。绝对不会死,这种就连我自己都无法接受的一时的慰藉,我是无法轻易地说出口的。

不知维持了多长时间的沉默,我才好不容易地从假想体的喉咙中挤出嘶哑的声音。

「…………抱歉。我什么都说不出口。现在的我,并不足以坚强到能对你说什么……」

恐怕这次是亚丝娜初次坦率地流露出对死亡游戏的恐惧和对未来的希望,但没出息的我却仅能对她说出这种话,只好站起来以逃回房间里。

然而,就在我正要从蹲坐在沙发右端的亚丝娜面前经过时,她倏地伸出手来抓住我的衬衫下摆。被她以不容分说之势拽住,我马上再次在她身旁坐了下来。

「那么,变强就行了」

听到这意想不到的话语,我轻轻地倒吸了一口气。

「诶……?」

「你给我变强呀。强得直到将有一天能对我……对像我这样怯懦的孩子,也能说出“没事的”这种话来」

「…………」

我再次想不到应该回以什么话语,只能把视线落到自己的双手上。

如果想要对某个人说得出这种话来,究竟要升到多少级呢。至少,我感觉二十三十是完全不够的了。

说到底,亚丝娜所说的强究竟是指什么呢……当我心生这种平常未曾考虑过的疑问后――。

抱着膝盖的亚丝娜将身体往左倾来,把细小的头靠在我的右肩上。

「现在什么都不用说,作为补偿,直到我睡着之前好好地呆在这里」

「诶…………好,好吧,也可以……」

姑且这么回答后,亚丝娜便再没说话,闭上了双眼。

一分钟不到,我便开始听到她真正睡着时的轻微呼吸声。既然她要求了直到睡着前,那我现在应该是可以把亚丝娜安置在沙发上,自己退回寝室里的,但要在不惊醒睡眠尚浅的她的前提下离开这里可谓是难乎其难。

这到头来,是直到她睡醒前吧……这么想着,我放松了肩膀的力气,把身体靠到沙发背上。

变得更强。

这就是,我从初始之街中飞奔而出之前……或者说逃出之前,自己所说过的话。在连明确的动机都没有的情况下,我就像是被什么催赶着一般,比其他玩家们更快地提升等级,得到新的武器,仅是一味地考虑着如何强化自己。

就是亚丝娜把动机给予了这样的我吗。我会为了当下一次她……又或者是谁向我吐露恐惧时,能够对那个人说出“没事的,你不会死的”而变得更强。大概这样想就行了吧……。

突然,靠在我肩上的亚丝娜轻轻地一颤。看样子并不是被惊醒,但应该是在睡眠中感觉到了凉意。确实,仅穿一件薄薄的束腰长衣,在雪夜中是很难熬的吧。

这种时候,要是有能够唰地准备好一块暖和的毛毯的玩家技能……虽心里这么想,但遗憾的是道具栏里――。

「…………啊」

低声地一叹后,我悄悄打开了窗口。滑动道具栏列表,选择了某件道具使其实体化。

轻轻地落到了我双手上的,是一块较薄的浅银色纺织品――在堕落精灵的地下水道中活跃了一番的《阿尔基洛的薄布》。既然能够覆盖一整只凤尾船,那么要作为毛毯使用的话其大小也应该是绰绰有余。尽管耐久度已经所剩无几,但所幸的是貌似只要在周围不是水面的场所使用就不会产生消耗。

裹上了被展开的薄布后,房间内的寒意转眼间就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有一股舒适的睡意悄悄钻进了我的脑中。

我操作起依然开着的窗口,把起床闹铃设置在早上五时三十分后,闭上了双眼。

翌日十二月二十五日,以及二十六日,我们都在为城主约菲利斯子爵所委托的《琉璃的秘钥》任务而四处奔波,时间转眼间就过去了。

虽说这个任务难度绝不算低,但不仅因为我和亚丝娜的等级都上升了1,而且精英骑士基兹梅尔一如既往地过分可靠,倒也没有遇到真正意义上的苦战。第一天里我们为了连续的前置任务而东奔西走,但在第二天午后就突入了封印着秘钥的水淹迷宫。击倒多半是由于湿气而浑身长满铜锈的无头骑士型头目,得到了闪耀着海蓝色的第二秘钥后,这回倒并未遇上带着黑面具的堕落精灵的袭击,因此在晚餐前就回到了约菲尔城。

向城主报告完任务的结果,得到了大量报酬并走出房间时,走廊西侧尽头处的大窗户染上了美丽的晚霞色。沐浴着通红的光芒,我尽情地伸了个懒腰。

「……唔~~嗯……好不容易,终于如预定一样回收了第二秘钥啦。城主大人把它收在椅子后面的小房间里,不知道第一秘钥是不是也在那里面呢……」

回答了这个本有一半是自言自语的疑问的,是久违地从礼服换回了骑士铠的基兹梅尔。

「正是如此。换言之,要是森林精灵他们攻到了城寨的五楼来,秘钥就很有可能会被夺走了吧。尽管约菲利斯阁下是细剑的名手,但要带病在身的阁下亲自赴战实属下下之策啊……」

「没事的哦基兹梅尔,别说五楼了,就连码头他们也上不来」

自信满满地如此宣言的是,在这两天中尤为精力充沛地奋斗了一番的亚丝娜。看来自第三层以来再次和基兹梅尔并肩作战,让她相当地愉快。

「不管敌人的船来个十只还是二十只,我都会一只不留地统统击沉!」

「哈哈,真是可靠啊」

基兹梅尔欢笑着啪地一拍亚丝娜的后背,然后再次把双眼转向了我。

「……桐人,亚丝娜。之所以能在仅仅两天之间就从封印的迷宫中回收琉璃的秘钥,自不用说是你们自己的能力,和你们的船的性能也是息息相关。而且,让我无比欣喜的是,你们竟然为那只优美的船冠以了我妹妹的名字……」

骑士在这时顿了顿,往身边的窗口走去。

透过朝北的窗口,能够俯视到约菲尔城的前庭和城门,以及从那里延伸而出的大码头。码头的左右两边上,有八只施以了黑色涂装的大型凤尾船,以及一直白色的小型凤尾船――我们的提尔涅尔号随着涟漪摇曳着。

「……妹妹自幼就喜欢在水中游玩。在第九层的城都里,经常和我一起乘上游览用的小船。看到了提尔涅尔号,我曾忘却的记忆便复苏过来了啊……」

基兹梅尔宛如怀念往昔一般诉说着时,亚丝娜悄悄地走到了她的身旁。

注视着两人那在从左方照入的夕阳光芒下熠熠生辉的秀发,我思考了起来。

身为基兹梅尔的孪生妹妹并名为提尔涅尔的黑精灵药师,作为NPC实际存在于这个艾因葛朗特中的可能性很低。要说为何,是因为SAO正式开服的时间,是在仅仅五十天之前。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不论基兹梅尔等黑精灵族,抑或是与之敌对的森林精灵族,都是在那一瞬间诞生的。换言之,提尔涅尔不过是基兹梅尔被赋予的名为《设定》的记忆(Data)而已。

然而,每当基兹梅尔说出提尔涅尔的回忆,服务器的某处就会有数据更新,变成更为坚固而又详细的东西。哪怕那只不过是仅作为设定存在的女性,那份回忆也已在不知不觉间化为了确切的事实。我有这种感觉。

站在基兹梅尔左侧的我轻轻地清咳一下后,把在执行秘钥任务时和亚丝娜商量过的事情说了出来。

「那个啊,基兹梅尔。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尽说无妨」

「就是……我们的《幻书之术》无法收纳像船那么大的东西,而且也不能因为这样就背着船去攀登《天柱之塔》。所以,当我们前往接下来的第五层时,就必须把提尔涅尔号安置在这第四层的某个地方」

接下来,轮到站在右侧的亚丝娜对无言地听着我这番话的黑精灵骑士说道。

「所以啊,基兹梅尔。在我和桐人君登上第五层之前,我们希望能把提尔涅尔号托付给你。哪怕是停泊在这座约菲尔城的码头上都好……」

实际上能做到这种事情吗,我和亚丝娜在昨晚花了点时间讨论过。万一向基兹梅尔作出了系统上不可能完成的事情,说不定很有可能会对她的AI添加无用的负荷。

通常,是无法把道具转让给NPC的。就连在第三层的洞窟里捡到黑精灵骑士的徽章时,即便我想把它交给基兹梅尔,她也会回复『由你转交给司令吧』这么一句。哪怕是前天亚丝娜让基兹梅尔穿上的紫色泳衣,也貌似在更衣室里退还给她了。

不过,只是把船停在码头上的话,就没有必要移交所有权了。基兹梅尔终归是出于心意为我们保管提尔涅尔号……而这么一来,她偶尔能看一看船,回忆起亡妹的往事来的话,这就足够了。至于要从这座城移动到迷宫区塔里的方法嘛,说是问题也算得上是问题,不过关于那个,哎呀再不济还有游泳圈在。

就在我们屏息以待基兹梅尔的回答时,骑士“咔呷”地震响铠甲,再一次转向窗户。

过了一会儿后,沉静的――然而又包含着实在无法令人联想到NPC的情感的声音流露出来。

「…………当然。当然无妨。你们那重要的船,就让我负起责任保管好吧。但是,你们要做一个保证」

「是什么,基兹梅尔?」

「希望你们今后再次来访这座城,让我乘上提尔涅尔号」

这次,轮到我和亚丝娜异口同声地喊「当然!」了。

 

 

 

 

「桐人君! 从左边攻来了哦!」

听到亚丝娜尖锐的声音,我紧咬着牙关,一鼓作气地把船桨往左倾倒。

由于提尔涅尔号是小型船因此拐小弯也能凑效,不过那也是有极限的。在高速领域下的回转半径会达到船体的两倍,也就是十五米左右,所以驾船时常需要预测,再预测。

「咕喔喔喔……!」

吼叫着,我使尽全力划动倾倒至极限的船桨。在视界的边缘,有一只壮实的茶色大型船猛然地冲撞过来。虽然被大片的水花挡住了而无法看见,但其船头装备有巨大的冲角,若是船的侧面遭到直击,即便是以完全使用高级素材建造的以高耐久力著称的提尔涅尔号多半也不会平安无事。

站在大型船船头的森林精灵士兵,架起了长达三米的长枪(Spear)。

「交给我吧!」

站立在船体中央部的基兹梅尔一喊,高举起右手中的军刀。以神速的一斩,将瞄准着我刺出的枪尖砍落。

多亏信任了基兹梅尔并不断划动船桨,提尔涅尔号在千钧一发之际躲过了敌方的冲角,从大型船的左舷脱身而出。

敌船也开始了回转,不过一旦进入了后方位置的争夺就是这边占优势了。就在双方彼此团团转起来时,我抓到了对方无防备的船尾。

「亚丝娜,基兹梅尔,要冲过去了哦!」

「知道了!」

「了解!」

就在两人蹲下紧紧捉住船舷的瞬间,我开动全速发起突进。被安装在提尔涅尔号船头的《炎兽的冲角》,直击到作为牢固的森林精灵船的唯一弱点的船尾。以船尾为首开始沉没,并且引发了小规模的爆炸,把敌船的后半部华丽地刮飞。

就在我利用这股压力使提尔涅尔号后退时,敌船在转眼间就被水淹没,开始船头朝上地往下沉没。先前乘在船上的十一个森林精灵士兵被甩到湖面上,齐声叫唤着一溜烟地游走。

「好咧,第二只!」

就像是呼应着我的喝彩声一般,负责侦察的亚丝娜大喊道。

「左后方有敌船! 正背对着我们,是好机会哦!」

「收,收到!」

我重新握紧船桨,这回将它往右倾倒。

十二月二十七日,星期二。堕落精灵将军诺尔扎所说的《五天后》这一规定时刻毫无差池,满载着堕落精灵的士兵们的船队,恰好在正午时分出现在环抱着约菲尔城的湖泊中。

由于在三小时前黑精灵的侦察兵传来了情报,所以我方也从容不迫地做好了迎击的准备,但一到角笛被猛烈地吹响,看到敌方船队时,还是不由得有一番寒意在脊背上游走而过。这是因为敌船的数量凌驾于我所估计的《大概十只》,到达了十六只。

足足有配备在约菲尔城下的黑精灵船的两倍。换言之,即便假设双方阵营的船具备同等的战斗能力,光是提尔涅尔号也需要击沉八只。

未曾想象过会在浮游城艾因葛朗特经历到的大规模水上战斗,简直就如古希腊的海战一般,以正对着的茶色与黑色的船队同时突进的形式开始了。在最初的激烈冲突中,森林精灵方的两只船,黑精灵方的一只船被冲角开出大洞并就此沉没。这么一来,敌军就剩余十四只,我军就剩余七只了。

可是,作为游击队的提尔涅尔号没有必要遵规守法地奉陪对方正面冲突。我所制定的作战是,效仿萨拉米斯海战从侧面发起奇袭攻击。

当然,在空旷的圆形湖泊上,并没有供船隐蔽的场所。但是我们这边,还有在前些天作为毛毯使用过的《阿尔基洛的薄布》。所剩无几的耐久度,也在亚丝娜发挥出的裁缝技能与忍耐力之下,被一针针地修补好了。

我们连同整条船披上薄布潜伏在主战场东侧,看准了双方阵营在最初的冲突中停下船的时间点发起突进,顺利地击沉了一只。在那之后就变成了大混战,但由于刚才击沉了第二只,所以这一来森林精灵方就剩下十二只了――才对。

「基兹梅尔,数一下残存的船有多少!」

我边充满干劲地划着船桨边叫道,只过了两秒就得到了答复。

「我方六只,敌方十二只!」

「呜……」

虽然敌方的数目正如我的计算,但貌似我方也已有一只被击沉了。

森林精灵军所乘坐的船是单纯使用了分解的木箱经过临时作业组建而成的,船头和船尾都留有棱角,样式并不算好。比起黑精灵军的优美凤尾船既提不起速度,拐小弯也不会凑效,但是牢固度却要高一筹。

不仅如此,正如基兹梅尔所担忧的那样,黑精灵士兵们的熟练度和士气貌似都劣于敌军。虽然有几只船以并行状态进入了肉搏战,但是斩落水中的士兵数却是黑精灵方的要更多。

「卡雷斯.欧的勇敢的士兵们哟!」

站在扬起了绿底上拔染有金色盾牌与直剑的旗帜的旗舰正中间,似为敌军指挥官的高大骑士,用几近响彻整片湖泊的声音喊叫道。

「让卑劣的黑精灵之流,葬身鱼腹吧! 这帮家伙与人族联手,为了攻陷吾等城池而造出了船! 所幸的是这番企图被识破,船也落入了吾等手中! 岂能放过这个天赐良机!!」

…………啥。

我全力地划动着船桨,皱起眉来。

刚才,敌方的指挥官,说了黑精灵与人族联手……啥啥啥的话来着?也就是说,黑精灵让人族造的船,被森林精灵给夺取了,这么一回事吗?就我所知,这并不是事实。至少,现在森林精灵们所乘坐的船理由是由堕落精灵之手所造,而且它们也应该是由森林精灵一方委托而做的……虽说只是我的推测。

「桐人君,我们被发现了哟!」

亚丝娜的这一声,把我的意识拉回到眼下的战场上。

刚才我所看上的森林精灵的船的桨手,瞪着这边正打算把船向右调转。而我则把前进方向往左一拐,计算好时机立即往右急速回转。预测着十秒后敌方船尾将会到达的位置,同时拼死地不停划动船桨。

从敌船上刺来的两根长枪,被亚丝娜以目不可视的二连击挥开,下一瞬间。提尔涅尔号的冲角贯穿了敌船的右后部,亚丝娜因冲击而将要往前倒去时,被基兹梅尔迅速地拉了回来。

水蒸气再次爆发,破坏了敌船。这样的话――

「第三只……!」

我全然不顾七零八落地掉入水中的敌兵,开始寻找下一个猎物。

作为主战场的湖泊北部,依旧是黑精灵方占劣势。为了防止城寨被入侵,残存的六只船横着并排起来,与敌船上演着肉搏战,但落在水面上的士兵数量明显是黑精灵方的更多。

另一方面,森林精灵一方则尚有十一只船健在,而且其中三只已经绕过了主战场,从西侧往城寨的大码头接近过去了。

「糟糕了啊……」

就在基兹梅尔轻叹的同时,坐镇在黑精灵部队中央的指挥官,向着这边一挥弯刀并怒吼道。

「那边的小船! 别磨磨蹭蹭的,去阻止敌方的别动队啊!」

「什,什么啊你这口气!」

亚丝娜会如此愤慨也无可厚非。毕竟那个指挥官在战斗的准备中,目中无人地说尽了『我可不会指望你们这种家伙』还有『起码别妨碍正规兵啊』之类的话。

可是,在这里只能服从他所说的了。城门前只剩下六个卫兵,要是让乘着三只船的三十个森林精灵士兵登陆了,想必城门会被不费吹灰之力地攻破吧。

「可恶,只能干了吗……!」

疾呼了一声,我猛然地划动船桨。虽然我心怀早知如此就多加点STR了之类的想法,但如果这里是现实世界,估计我的双臂早就积满乳酸动弹不得了。

敌方别动队的三只船并列着,船尾正朝着我们。虽然从正后方向某一只发起突击将其击沉应该是做得到的,然而问题是那之后。要发挥出冲角的威力,就必须几乎加速到最大速度。我难以想象敌方会允许我们后退一遍并再一次发起突击。

在那时,宛如看透了我的迷惘一般,站在前头的基兹梅尔转身说道。

「没关系桐人,朝着正中间的船撞过去!」

「了,了解!」

除了回答以外别无他法。我紧盯着着中央的敌船,微调路线。想必站在对面船尾上的枪兵已经注意到我们了,但他们似乎没有停止往城寨突进的意向。

「冲……啊――――!」

随即,我边喊出简直就如电影和动画中主人公发起拼死的自杀式攻击时的台词,边划下最后一桨。就和数分钟前一样,亚丝娜防御住敌兵的长枪后,冲角紧接着捅破了平坦的船尾。

第四只在转瞬间被轰沉,船上的士兵们也只能以蛙泳四处退避。目睹着这一幕,我打算暂时使船往后退去――然而。

剩余的两只从左右急速接近,随即一下子就将提尔涅尔号夹住。

显示在基兹梅尔的HP槽更下方的,提尔涅尔号的耐久力槽被削减了约百分之五。而且损伤仍未停止,而是一点、一点地持续减少着。这是由于两个桨手为了碾碎我们而不停地往正侧面划着船桨。

再加上船尾的枪兵瞄准了我们,将锐利的枪尖往下次刺来。虽然我情急之中拔出了背后的剑,将长枪弹了回去,但这么一来只是每况愈下。

此时,基兹梅尔用沉着的声音说道。

「桐人,亚丝娜,跳到右边的船上击落桨手! 左边的船就交给我!」

「呜诶!?」

预想之外的指示使我不仅漏出这么一声,但要脱出眼下的重围确实只能这么做了。我凌厉地和亚丝娜眼神交流了一下后,不管三七二十地跳起,扑到右侧的敌船上。

「污秽不洁的人族混账!」

眼前的森林精灵枪兵发出了怒吼,但长达三米的水上战专用长枪,在近距离战中就如字面所述是多余的废物。连假动作都无需摆出,我立刻发动了单发斜斩剑技《Slant》,把敌人击出船外。在左侧,装备上了珍藏的丝绸披肩的亚丝娜也使出二连刺击《Parallel.Sting》压制了另一个枪兵。

说到森林精灵,在第三层序盘与我交战过的骇人强敌《Forest Elven.Harold Knight》就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但那个骑士和基兹梅尔一样,是高等级的精英Mob。而另一方面,乘在船上的《Forest Elven.Spearman》和《Forest Elven.Swordman》们,仅拥有第四层标准级别的属性数值。若是一对一根本没必要过分恐惧,我像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不过大意自然是禁忌。毕竟虽然说在船之间的战斗中的损伤会由船体承担,但在肉搏战中会减少的就是我们的HP了。哪怕身处宛如传说的某一幕的大规模事件战斗最高潮之中,都万不可忘记这个世界是个冷酷的死亡游戏这一大前提。

亚丝娜以令人眼花缭乱的连续攻击的回击效果将枪兵击落到船外,随即原身处后方的剑兵便上前迎击。

「不用勉强打倒他们! 以那家伙作为墙壁,别让后面的家伙靠近!」

向搭档发出指示的同时,我自己也挡下了袭来的士兵的剑。作为目标的桨手――固有名《Forest Elven.Rower》,就在这个士兵的另一侧。

堕落精灵赶制的大型木造船虽能乘坐十人,但甲板的宽幅仅能容两人并肩而立。理论上只要我和亚丝娜并排作战,后方的敌人就攻击不到我们。而关于这点在VR游戏中就属于站位要素,在像眼下这种狭窄的空间中战斗,敌人的身体本身既能成为防护壁也能成为障碍物。

听到我的话,亚丝娜把行动模式切换到以防御为主体,但是我要到达桨手那里就必须排除眼前的剑兵。

由于数值属性数值差距太大,因此即便是靠蛮力压制也不难削减对方的HP。然而到了这时,我注意到自己的心中存在着一种对于杀害森林精灵士兵这一行为的忌避感。回想起来,就算从这场水上战开始以来,我也仅是将敌兵击落水中而已,仍未杀过任何一个人。

不对,这一番踌躇并非心血来潮。在第三层的战役任务中盘,我被委以入侵森林精灵露营地抢夺机密命令书的任务时,就曾以通过隐身完全回避战斗完成任务 为目标。那个时候,我应该也考虑过类似的事情。趁森林精灵熟睡时发起袭击使其全灭之类的行为,我自己既不想做,也不想让亚丝娜和基兹梅尔去做。

或许,这是毫无意义的感伤吧。我和亚丝娜在《翡翠的秘钥》任务最初就杀死了森林精灵骑士,基兹梅尔挚爱的妹妹也被森林精灵的鹰使所杀害了。在这里杀不杀眼前的士兵,应该是不会影响到任务的行进的。――但是。

「卑鄙的人族!」

长着白皮肤和浅色头发,尚存少年般的稚嫩――话虽如此但设定上应该比我年长得多吧――士兵的率直的斩击,被我用Anneal.Blade +8挡住。原以为就算经过完全强化,光是僵持下来也差不多该到极限了,但称手的爱剑却以令人安心的重量和牢固度结结实实地将敌人的刀刃弹回。我朝着陷入摇晃状态的敌兵的右侧腹,用左脚击出了一记回旋踢。缠绕着蓝白色光效的,是体术技能的单发水平踢击,名为《水月》的招数。

「呜哇啊啊!」

我一边用视界右端的余光扫了扫发出悲鸣并被打落到远处湖面上的士兵,一边迅速地走上前去。虽然左旁也有敌兵,但多得亚丝娜一直吸引着他们的火力并贯彻防守,所以应该是不会向我攻击的。

在眼前,出现了为了碾碎提尔涅尔号而向正侧面不停划桨的桨手的身影。

「很抱歉到此为止了!」

刚喊完,我就用Anneal.Blade将船桨一击折断,顺带把非武装的桨手踢飞到后方。全然不顾周围的士兵被其波及而乱成一团,换出拳头专用的打击技《闪打》将正和亚丝娜交战的剑兵推下船。

「回去了!」

大叫着,我和亚丝娜一同跳到后方的提尔涅尔号上,正好基兹梅尔也刚刚回来。她把敌兵怎么样了呢……当我好奇地抬头向左侧的大型船上看去,却发现船上居然连一个人都不剩了。

面向哑口无言的我,基兹梅尔若无其事地说道。

「我把全员都击落到湖里,也破坏了船桨了哦」

我连忙把视线落到周围的水面上,确实有很多士兵正吧唧吧唧地扬起水花。看来,落水的士兵似乎被赋予了从战场上撤退的运算法则,不大一会儿就全员往北面游去了。

虽然右边的船上还剩余五六个敌人,但他们也不可能划动船了。我将剑收回背后,握起提尔涅尔号的船桨,穿过敌船之间移动到能看见主战场的位置。

这么一来,可以行动的船就是黑精灵方有六只,森林精灵方有八只了。不仅数量上相当均衡,而且双方的士兵还在持续着肉搏战,因此我方的船大概还能再支撑一会儿吧。

「好了……赶在冲角战开始前,我们去击沉敌方的旗舰!」

压低声音向亚丝娜和基兹梅尔喊道,我使提尔涅尔号往右调头。

在距离大码头约百米的化作了主战场的水域中,残存的六只黑精灵船,还有同数量的森林精灵船正沿东西方向列成长队,船舷相互紧贴的双方的船上,士兵们正以白刃交锋。虽然黑精灵方的劣势明显,但应该还能再坚持一阵子的。

森林精灵方剩余的两只船坐镇在船队的后方,银色的铠甲上白色斗篷飘扬的指挥官正站在其中一只旗舰的船头上,紧紧地抱起胳膊来。尽管别动队三只船都被无力化了,他还是一副毫不在意我们的样子。

要是他是坚信着己方的胜利,那么我们瞄准这个破绽从侧面发起奇袭就有可能成功。

「亚丝娜,基兹梅尔,再来一次那招吧」

我向她们打了个招呼,从船尾取出折起的《阿尔基洛的薄布》。虽然不知道同一招会不会凑效两次,但是只能期望一切顺利了。三人展开薄布把提尔涅尔号盖上后,里面便为黑暗所包裹,但是马上便能透过纤薄的布料隐约看到外面的情况。

「……慢慢地靠近过去了哦……」

喃喃着,我悄然地划起船桨。由于速度太快会使薄布剥落,因此我慎重地,而又尽可能急速地向敌方旗舰前进。

接近到仅隔二十米处时就将布回收往前突进吧。我边目测着边缓缓地、缓缓地往前进发――。

可是。

距离目标地点还剩五米时,森林精灵的指挥官高声地从左腰间拔出剑来。

「糟糕……!」

「被发现了……!?」

我和亚丝娜僵住了身体,而基兹梅尔则毫不疏忽地把手放到了军刀的柄上。然而,指挥官的长剑猛地挥出的方向,并非在潜伏着的提尔涅尔号上。

「就是现在! 一号船、二号船,开始突击! 五号船、六号船,开出一条道来!!」

湖面上雷声响彻。随即,原上演着肉搏战的六只森林精灵船正中间的两只,悠地左右分开。

而在其对面出现的,则是暴露了毫无防备的侧腹,黑精灵方包含旗舰在内的两只船――。

「麻烦了……!」

我叫着,连忙把阿尔基洛的薄布从船上扯下,揉成一团塞进船尾。就在这时候,森林精灵方的两只船也已经朝着己方的船所造出的空隙一鼓作气地发起突击。

「给我等~~~~等!」

听着亚丝娜这番怒叫声,我猛然地划起船桨。尽管提尔涅尔号也扬起白浪突进,但跟抢先一步行动起来的森林精灵旗舰,已有二十米以上的距离。

「这赶不上了吧……」

基兹梅尔冷静地如此叙述完,约两秒后。

森林精灵旗舰那粗实的冲角伴随着轰鸣声,贯穿了黑精灵旗舰优美的船体中央。

仅隔了一瞬,敌方的二号舰猛撞到另一只黑精灵船上。两只腹部被开出大洞来的船,转眼间就浸水并逐渐沉没了。

「可,可恶啊啊啊――――!!」

以堂堂的音量大喊着怨恨的声音,黑精灵的指挥官也为湖水所吞噬。仔细一看主战场的周围,之前落水的黑暗精灵士兵们都正无处可去地踩着水。虽然他们和森林精灵们不同,没有要游到哪里去的样子,但看来这场事件战斗中,是规定落水的士兵已经无法再参战的了。

通过精准地找到破绽发起突击,森林精灵的指挥舰成功地击沉了黑精灵方的旗舰和另一只船,但它并未就此停下,而是再次高举起剑来。

「一号船、二号船,前进! 两船上的士兵准备登岸!」

「喂喂…………」

这一阵呻吟声从我的口中漏出。尽管我已使劲浑身解数划起桨来,但敌方的两只船还是在被提尔涅尔号追上前,就通过船队中开出的空洞穿到了主战场的后方。接下来,他们和城寨的大码头之间已经再无障碍。

「该死,我们也冲到那个洞里去啰!」

虽说不可能是对我的这番宣言起了反应,但为了使旗舰通过而一时推开的森林精灵船再次为了补上船队的空洞而开始移动。船队的空隙眼看着越来越小,可事到如今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呶喔喔喔!」

伴随着吼叫声,我以百分之一百二十的输出不断划水。提尔涅尔号的船头朝着所剩无几的空隙,一头扎了进去。

敌船的龙骨(Keel)和提尔涅尔号左右的船舷相接触,响起了“嘎哩”一阵令人不快的声响。在视界左上角,剩余八成的耐久值减少到了七成。然而,借由我和亚丝娜挑战至精力和体力的极限才收集到的高级素材,还有洛莫罗老人的工匠技艺组建而成的提尔涅尔号,将远大于它自身的两只十人乘的船逆推回左右两边,开辟出道路。

「穿过去了!」

「加油啊,桐人!」

依靠亚丝娜和基兹梅尔如此呼喊的声音回复了能量的同时,我再次干劲十足地划动船桨。再次加速的提尔涅尔号和先行的两只敌船距离约五十米。要问能否追上――老实说,很微妙。

数十秒后,我的恐惧化为了现实。就在我将距离缩短到二十米的节骨眼上,两只敌船已经靠到大码头上了。

呜哦哦哦哦――地发出呐喊声,包含指挥官在内的二十个士兵跳到了码头上。聚成一伙飞奔而进的前方,仅有守护着城门的区区六个黑精灵士兵。虽然我也想过干脆死守在门中,但哪怕是看似坚固的城门,在这状况下大概也维持不了多久便会被攻破的吧。

「基兹梅尔,神官们不会来帮忙吗!? 他们应该会用各种各样的魔法……不对,会用咒文的吧!?」

亚丝娜也显露出危机感回过头来问道,但基兹梅尔对她轻轻地摇了摇头。

「很遗憾,驻留在城中的神官一伙人,不过是毫无战斗经验的官吏而已。眼下,估计他们正缩在地下的隐藏房间里抖个不停吧」

「怎么会…………」

取代咬起嘴唇的亚丝娜,我边全力划动船桨边扔出了另一个问题。

「城主大人和孩子们呢!? 和神官他们一起藏到地下了吗!?」

「……这就不清楚了……。毕竟,自古以来约菲尔城的大门都未曾被攻破过。至于子爵阁下会作出何种判断,我也无从推测」

「是,是吗……」

我差点就忘记了,如果我和亚丝娜按照正规程序执行精灵战争战役任务的话,基兹梅尔理应不会身处这里才对。所以我想她和其他士兵不同,并未被授予事件事件战斗中的《职务》,因此能够和我们一同自由行动。

不过,约菲利斯子爵又是如何呢。

既身为细剑的名手,又因为患病不能出现在强光之下,即便在日间也窝在昏黑的起居室里闭门不出――我觉得这个设定,应该是不会影响到这次的事件的。要说为何,正是因为我和亚丝娜都对这场战斗会在森林精灵成功上岸时迎来败北结局这一点深信不疑。

然而实际上,尽管多达二十人的敌兵已经到达码头上了,战斗却还没结束。后方的四只黑精灵船,仍在为尽可能地多拦截一个敌兵而坚持奋战,而在前方,守护着城门的六个哨兵则果敢地架起了枪。

换言之,要颠覆这个艰苦的战况,肯定还是有办法的。

虽然毫无根据,但我不由得认为那个《方法》正是城主约菲利斯。要问何故,皆是因为他身上蕴含着太多谜团了。以至于为了解开那些谜,会衍生出稍长的连续任务也毫不奇怪。

「――亚丝娜,基兹梅尔!」

我把瞬间的思考归纳起来,朝同伴们叫道。

「要挤到森林精灵他们前面去了!」

「我明白了!」「就交给你了!」

听着这几近一响即应的两声回应,我飞速驶过了码头的侧面。超过了组成队列前进中的敌兵团伙,把提尔涅尔号划到城门跟前后急速刹住。连船锚都顾不上抛下便跳上了码头。

我方的六个枪兵排成一横排在城门前坚守着。换言之,大码头仅有这种程度的宽幅。敌方同样以六人一排,组成了三排的阵型,而后方则有身为指挥官的白骑士、以及似为副官的身披斗篷的剑士守候。我凝视着架起样式相同的长剑和小型盾牌齐刷刷地迫近的士兵们,调出他们的颜色指针。

显示出来的指针,比之前交战过的剑士及枪兵的红色更浓。名字《Forest Elven.Light Warrior》看起来也要强上些许。估计,旗舰和二号舰的士兵们,应该是其它船上的升级版。

另一方面,我方的哨兵们的固有名则是《Dark Elven.Gatekeeper》。虽然不知和Light Warrior相比哪边更高级,但数量上的劣势毋庸置疑。哪怕我们三人横排起来也难以保护整个码头,无法避免哨兵们的防线终被数量有三倍的森林精灵士兵突破。再加上,后方的主战场也应该支撑不了那么久了。减少到四只的船队一旦崩溃,敌方的增援就会涌上码头。

是相信我方能设法撑过去,在这里战斗吗。

还是要,遵从自己那毫无根据的直觉吗。

我斩断刹那间的迷惘,向两位同伴喊道。

「两位,拜托你们在这里坚持五分钟吧!」

「桐人君你呢!?」

我向一脸担忧的亚丝娜快速地点了点头。

「没事的,我只是去叫援军来而已。但是,别勉强啊。一感觉到危险,就毫不犹豫地逃跑吧!」

同时使劲地拍了拍两人的肩膀,我从中穿过冲向后方。朝着不留缝隙地组成一排的黑精灵枪兵们,还有他们身后的城门,高高地举起左手食指上的印章指环(Sigil)。

「让我通过这里吧!」

琉斯拉的纹章到底还是灵验显著,枪兵们正中间空出缝隙的同时,城门也沉重地震动着打开了些许。在划船时我依靠的是STR,而现在则转为充分发挥出AGI冲刺着穿过了城门,边听着背后城门重新关上的声音边穿过了前庭。

推开城馆的正门冲进去后,里面是一片鸦雀无声。看来不仅是神官们,就连女仆和贵族一伙也藏到某个地方去了。

这么一来,要是城主大人本人要早去了避难的话,我的行动就是完全白跑一趟了。然而,接下来就只能相信着奔跑而已。我片刻不停地沿着门厅最里头的大阶梯一路冲刺,往最上层前进。

当我到达城馆五楼时,和亚丝娜她俩约定的五分钟中的一分钟早已过去。我把身体往右倾倒拐过直角后,尽头处的大门便立即映入眼帘,但直到昨天都本应在那里看守的卫兵已经不见踪影。我抛开不祥的预感,在门前急刹车并叫道。

「城主阁下,容在下打扰了!」

随之,经过了令我觉得无比漫长的几秒后,那个不可思议的声音响起。

「进来吧」

我间不容发地打开门,踏入宽敞的办公室中。

照明依旧如故,只有摆在里面的桌子上的一盏小小的油灯,使我连脚边都看不清楚。可是这里我已在报告任务时来过好几次,因此我快步地穿过房间移动到桌子的跟前。

虽然是凭直觉一路飞奔至此的,但我一时之间却想不到该说出口的话语。说到底,城主并非如基兹梅尔那样被高度AI化过的NPC。如果不是与他所被给予的数据库相符合的话语,他理应是不会作出正规的反应的……。

尽管我是这么想的。

「战斗貌似陷入劣势了啊」

然而就在我开口前,沉稳的声音从油灯对侧的黑暗中传了过来。我立刻点头,说明状况。

「是,是的。我方的船只,包括旗舰在内有四只已被击沉,大码头上还有敌方部队上岸了」

「是这样吗……。那么,敌人上到这里来,也不过是时间的问题了吧」

「……再这样下去,恐怕还有二十……不对,还有十五分钟,就将如此」

「那么,我就在这里等候他们吧。人族的剑士哟,我向你们至今为止的助力致以感谢。你也快和你的同伴离开本城吧」

在这时,第二分钟已过。若是要遵守和亚丝娜两人的约定,再过两分钟,就必须离开房间回到城门。

我用双拳使劲地捏碎涌上心头的焦躁,说道。

「黑精灵军从一开始,就在士气上败给了森林精灵军。其理由,想必是战场上没有真正的指挥官」

「嗬。所谓真正的指挥官,是指谁呢?」

「正是您,城主大人」

听到我这过于直接的措辞,城主流露出像是轻轻苦笑一般的气息――恐怕是错觉吧。

从黑暗深处伸来的右手手指,咯噔咯噔地敲了两下黑檀木桌。

「……事到如今,再说这个也以无济于事。或许你这位年轻的人族无法理解,如果永远地持续战斗下去,就总有一天会迎来败北的时候。要是今天,这座约菲尔城陷落,我毙命于剑下的话,那也是圣大树的引导。吾等琉斯拉的子民,也只能接受这种命运而已」

从黑暗的底处响起的声音,也被深深的豁达点缀到了实在令人无法相信是事前决定好的台词的程度。

我把牢牢地僵住的双手缓缓张开――再一次,使尽浑身的力气握紧。

「城主大人。眼下,您的士兵还在战斗着! 他们必定是在等待着君主的声音啊。……关于您的病症,我已从基兹梅尔那里听说了。但是,与其就此在黑暗中等待着死亡,您能否到外面,至少为士兵们说哪怕一句话呢!」

恐怕这也是徒劳无功吧,我这么想着恳请道。

肯定,是我忽略了与城主的疾病相关的任务。要是能完成它的话,城主身上那不能沐浴在强光之下的怪病就会痊愈,他就能代替那个只会趾高气扬地叫唤不停的黑骑士,亲自指挥战斗才对――。

正如我所预想的,等候了好几秒,城主都并未有反应。

在第三分钟过去时,我领悟到自己的直觉是错误的,正要退出房间而收回了右脚。

然而――。

「人族的年轻人哟。请你回答我,仅仅一个问题」

突然,伴随着这一句话被说出,正对面的黑暗中浮现出一个金色的【?】记号。是某个任务出现了。

屏息而待的我,被无色透明而又蕴藏着强烈力量的视线所贯穿。

「你为何不是为卡雷斯.欧的子民,而是为琉斯拉的子民助了一臂之力呢?」

这是个太过于实为简单,但正因如此令我无法当即回答的问题。

因为我是在黑精灵一方执行战役任务的。这种回应,算不上回答。

在第三层,开始《翡翠的秘钥》任务时,我和亚丝娜几乎未经议论就决定成为了黑精灵的骑士,也就是基兹梅尔的同伴了。那是因为,我在β时代就是这么做的。归根结底,那其中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理由。

「在最初……我们是没有明确的理由的」

就在没有任何计算和把握的情况下,我把思考原原本本地化作了话语。

「但是,现在不同了。不论是我还是亚丝娜,都喜欢基兹梅尔。所以,我也想要守护基兹梅尔所深爱的黑精灵们,及他们的国家」

漫长的沉默,再一次充满在办公室的黑暗中。

 

后来――真的是很久很久之后了,我才知道。控制着名为Sword Art.Online的世界的程序中,是具备着能够连玩家的感情和心理状态都一并监控的机能的。换言之,若我为了奉承约菲利斯子爵而说出了谎言,就会被系统所看穿,任务失败的可能性也会很高。

亚丝娜听到这经过后是这么说的。『有老实回答真是太好了呢,毕竟桐人君从以前就很不会撒谎嘛』,同时悠然自得地笑了起来。

 

眼看着第四分钟就要过去时,黄金的任务标记无声地消失了。尽管没有完成的效果音,但取而代之的是,至今为止我所听到的城主的最强有力的一句话。

「我就把这句话,认同为真相吧。那么,我也必须向你回答真相了。年轻的剑士哟,你从骑士基兹梅尔那里听到的,有关于我的病症的事…………」

椅子 “叽”地轻轻一响。微弱的脚步声,绕过桌子来到了我的身旁。洋溢着淡淡森林芳香,含有笑意的声音响起。

「那是,骗人的」

「…………哈!?」

「跟我来吧」

脚步声逐渐远去,北侧的墙壁某处咣地一响。笼罩着房间的黑暗,被正午的光所贯穿。在被切成一个长方形的纯白之中,浮现出了一个稍长的头发迎着北风飘扬的纤细轮廓。

看来,外墙上似乎是有隐藏门的。可是这里是城馆五楼。距离地面有将近十五米的高低差。不管怎么说,都是不可能跳下去的――。

当我这么想到的下一瞬间,城主的身影一下子消失了。我连忙赶到开口部往下俯视,随即便看到从墙上往外突出的约五十厘米的窗檐,呈阶梯状一直延续到一楼的玄关附近。城主轻松地跳到了那里。

虽然一看到地面就有一阵凉意在脊背上掠过,但剩余的时间已不到一分钟。在被紧闭的正门背后,传来了热烈的剑戟金属声和剑技效果音。显示在视界左上方的亚丝娜和基兹梅尔的HP槽,都已经减少了两成以上。

「……区区这种小事!」

我为自己鼓舞了一句,踏到了开口部下方的檐上。接下来,只要不断地依次跳到以一米半的落差为隔的窗檐上便可。就跳跃距离本身来说,和在罗维尔街上挑战源义经的八艘飞,不对,是挑战凤尾船二艘飞时的比起来要短得多了。

【译注:故事源于坛之浦决战,传说射死源义经爱将佐藤继信的平教经为了追杀源义经,曾逼得源义经连跳8船而逃(即著名的“八艘飛び”);飛び就有飞和跳的意思。】

比城主晚了十秒左右到达地面上后,我“呼呜呜”地吐出一口气。

然后,重新抬头向站在左旁的约菲利斯子爵的高个子看去。

服装的的确确是贵族风格,缝有一堆丝缎和纽扣的洛可可式男式大礼服上披着背心,长及膝下的西裤配上白色紧身裤。胸口前,是满布皱边的白领带。长长的黑发束在身后,腰上垂着一柄比一般的细剑还要纤细一圈的细长的西洋剑。

城主举起戴着白手套的右手后,用指尖轻抚了一下我的位置所看不见的脸庞左侧。接着,当我看到把整个身体转过来的城主的脸的瞬间,我一时忘却了心中的焦躁,睁大了双眼。

在令人感觉到比基兹梅尔稍年长的端庄美貌上,有处呈一直线划过的旧伤。途经左眼从发际一直延续到下巴的伤疤,估计是被锐利的刀刃撕裂所致的吧。

约菲利斯用稍稍发绿的灰色单眼向我定睛而视,讽刺地皱了皱在黑精灵中也尤为黑的薄脸颊,说道。

「这道伤在我充满悔恨的毕生中,也是最大的耻辱的证明。为了不使我那终将继承子爵家的子嗣们要连同污名都一并接下,我不惜在漫长的岁月里都把自己藏匿在黑暗之中……没想到,居然会有被人族看到它的一天啊」

「啊……对,对不起」

我慌慌张张地把视线扭到一边,但城主忽然浅笑了一下。

「没什么好道歉的。说不定是我太过于想要隐藏耻辱,才一而再再而三地犯下了愚昧的过错。……好了,出发吧。前往我的士兵们,还有你的朋友们正奋战着的地方」

略短的靴子高声鸣响,城主凌厉地往紧闭的正门走近。一边迈步前行一边倏地举起右手,高喊出一声「开门!」。

巨大的门扉开始重重地打开的同时,显示在视界右下角的副窗口的时间,到达了约定的第五分钟。

攻打着码头的森林精灵士兵,除去指挥官和副官已经从十八人减少到八人,但守城的黑精灵枪兵也已从六人减半到三人。亚丝娜和基兹梅尔为了填补空缺而正奋战着,但先不论曲刀分类下的军刀,以突刺技为主体的细剑在横向的攻击距离上是有极限的。

我刚想到这里,就有一个森林精灵士兵正要从横队的缝隙间挤进来。我连忙拔出剑,对他作出迎击。在护手相接的状态*下不顾三七二十一地靠蛮力将他推了回去,前进到亚丝娜的旁边后,简短地喊道。

【译注:锷迫り合い,算是剑道里的名词。具体指交锋双方剑上的护手相互碰撞/卡住僵持不下,比拼力气的状态】

「抱歉,迟到了一会儿!」

「这边还好! 可是,船的那边……」

听到这句话,我把视线投向位于对面的主战场,只见四只黑凤尾船虽都健在,但每只船上都仅余下三四个士兵而已。那道防线若是被突破了,大码头上就将有不下于五十人的敌兵蜂拥而至。

「桐人君你那边怎么样了!?」

我为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而迟疑了一瞬间。然而,到最后已经无需多言了。

在后方,一股恰如刮过湖泊的劲风的声音,嘹亮地响彻四方。

「我是琉斯拉的骑士兼约菲尔城城主,列休连.泽德.约菲利斯!!」

随即,身处亚丝娜另一旁的基兹梅尔猛锐地呼出一口气。但是她没有转过身来,而是继续战斗着。

呷呤! 的一阵强烈的剑鸣声,大概是约菲利斯把腰间的细剑拔出了吧。随之,又一阵声音。

「琉斯拉的士兵们哟! 我在此为长期以来的缺战赔罪,再向汝等希求! 这一战关乎王国的未来! 为了女王陛下,为了朋友与家人,现在再一次站起身来,和我并肩作战吧!」

刹那间,一切剑戟声和呐喊声戛然而止,湖泊为静寂所包裹。

而将其打破的,是宛若从楼层深处喷涌而出的,压倒性的音量的吼声。

自不用言船上剩余的士兵们,就连落到湖里踩着水的都举起了剑和拳头大喊道。无风无浪的湖面上生出几重波纹,它们融合起来化作巨大的波动,呈同心圆状扩散开去。

突然,我听到了振奋人心的效果音,随之反射性地向视界左上方看去,只见我和亚丝娜,还有基兹梅尔的HP槽上,出现了好几个图标。

剑符号旁带有向上的箭头,代表《ATK上升》的支援效果(Buff)。同样,盾符号旁带有箭头的则代表《DEF上升》的支援效果。黄色的爆发符号代表《回击*效果上升》的支援效果。四片叶的四叶草符号则代表《幸运判定加成》的支援效果。

【译注:ノックバック/Knock Back在游戏(特别是格斗游戏)中,是指遭到连续攻击或大技时,操作角色体势向后倾倒所陷入的无法攻击的状态。需要注意的是Knock就意味着确实是被击中了,这和防御时的后倾Guard Back有所不同】

要是全体黑精灵士兵都被赋予了这些支援效果,那约菲利斯子爵的威势真可谓令人生畏,但现在连一秒钟的效果时间都不能浪费。

「哦哦!」

我伴随着气势发动了水平斩击剑技《Horizontal》,以得到强化的回击效果将眼前的士兵击落到右方的湖面上。亚丝娜和基兹梅尔也将各自面前的敌人击飞,将阵列往前顶了上去。

「莫慌! 不过增加了区区一个城主,是不足以动摇我等的优势的!」

如此大喊的是在后方守候着的森林精灵指挥官。他把大型的长剑拔出后,“戛钦”一声往前方挥下。

随即,眼前残余的六个敌兵,呈横一直线排好并以完全一致的动作把剑架到上段。浅蓝色的光缠绕到钢铁的刀刃上。估计他们是打算统一时机使出剑技――恐怕那招是垂直斩击《Vertical》。哪怕是基本的单发技能,多重同时剑技的爆发力也是不容小觑的。

要对抗的话,就只能由我方也使出同样的攻击,但并排的六人的武器,我的是单手直剑,亚丝娜的是细剑,基兹梅尔的是曲刀,剩余三个士兵的是枪,根本毫无一致性可言。要统一不同剑技的时机难乎其难。

就在那时。

「往左右避开!」

这一阵声音,不对,是命令从后方传来。

在不由分说的压迫力之下,身体擅自地动了起来。我和亚丝娜和一个士兵往右,基兹梅尔和另外两个士兵往左,勉勉强强地退避到码头的边缘上。

眼前的敌兵们蹭的一踏石板地。六柄长剑描画出蓝色的平行线袭击二来。虽然我奋力地举起了剑,但即便能够防御下来,也会没法站稳掉进湖里。

可我的这番恐惧,并没有变成现实。

这是因为,闪耀着纯白光芒的巨大光之枪从后方以惊人的速度飞翔而至。那道堪称彗星的光瞬间从我们空出的缝隙之间通过,接触到正在发动剑技的六个敌兵的正中间――。

在耀眼的闪光与冲击波之中,六个人全数高高地飞到了天上。

敌兵们被刮飞到空中一圈圈地回转着,每边各三人落到左右的湖面上。闪光消散后,把身体前倾至极限、以往前笔直地刺出细剑的姿势站在该处的,是原应位于距离长达十米以上的后方的城主约菲利斯。

「刚才的……是剑技吗……!?」

听到亚丝娜嘶哑的声音,我只能轻轻地点了点头。

从β时代算起直至今天,我也是第一次在艾因葛朗特里亲眼目睹到这一招。虽然我在开服前只是在宣传网站的视频里见过特效和技名,但绝不会有错。

细剑分类的最上位突进技,《Flashing.Penetrator》。

几乎没有时间发呆了。因为虽说是最上位,但城主也被课以了相当长的硬直时间,而敌方指挥官则朝他露出了愤怒的神色。

「我们走,亚丝娜!」

向搭档打了声招呼,我也飞奔而出。越过了蹲跪着的城主,对猛然地冲刺过来的白骑士发起迎击。同样突进而至的敌方副官,则让亚丝娜去对付。

这一定,是这场事件战斗的最后一战。

「给我从那让开,人族!」

伴随着怒吼声挥下的长剑,被我用爱剑阻挡下来。强烈的冲击,使手腕嗡地发麻。

迅速,而且沉重。哪怕身上有支援效果加持,要用回击将这个敌人击落湖中想必也是一桩难事吧。固有名是《Forest Elven.Inferior Knight》。拥有比同等级段的其它怪物更高一筹的属性数值,虽不是所谓的精英级Mob,但光是看到深红色的颜色指针就能知道他在单挑中会是个相当强的对手。

然而,要是逃离了这里,我对城主宣告的话语就会变为谎言了。

「没理由能给你让开啊!」

我这么回复道,向敌方装甲看似薄弱的右侧腹作出反击。然而白骑士以敏捷的反应把剑收回,用呈十字形突出的护手毫不费力地将我的攻击格挡住。

在那之后,就一直持续着白骑士的斩击被我挡开或者以走位回避掉,而我的反击也被敌方的坚固防守格挡下来的情形。右侧的亚丝娜似乎也是对作为敌方副将的重武装的《Forest Elven.Heavy Warrior》久攻不下。

但是,后方的基兹梅尔和约菲利斯并没有前来援助的迹象。就连前方的主战场上,双方船里剩余的士兵们也一时停下了战斗,注视着大码头上的决斗。

就在展开着临界状态的攻防同时,我意识的一角中,也有一个关于这场精灵战争战役任务的根源的疑问在隐约地不停闪烁。

凑齐六大秘钥,打开《圣堂》之门的时候,浮游城将会迎来决定性的悲惨结局――这是黑精灵的传说,而另一方面,森林精灵则坚信着艾因葛朗特的所有楼层将会重新回归到大地上。不管是哪一边,都难以令人相信会真的发生。

那么,为什么书写这场战役的剧本的制作人员,要给予两大精灵族这种设定……不对,要让他们相信这种事呢? β时代里,秘钥只是单纯的小道具(McGuffin),除了被收集或被夺取抑或被夺回以外,没有其它的存在意义。那就足够了,战役这就已经成立了。既然如此,那为何在正式开服后,要加入《悲惨结局》和《回归》这种过剩的……不管怎么想都不可能实现的设定呢?

不对,说到底,这个剧本当真是现实世界的制作人员写出来的吗……?

当这番荒诞无稽的疑问在脑中掠过,那时候。我和白骑士在完全相同的时间点上使出了斩击,双剑的护手相接并僵持起来。

嘎吱嘎吱地倾轧着剑刃,我奋力地想要把压力顶回去――。

「……小子,身为人族的你,为何要为了黑精灵而战」

从骑士风十足的优美的头盔里面,传出了这么一个问题。

仅数分钟前,城主约菲利斯才刚问过我完全相同的问题。然而在这里,我不可能同样作出「因为喜欢基兹梅尔」这样的回答。我感觉到,他并不是索求着我个人的回答,而是在寻求代表了执行着战役任务的玩家的回答。

仔细一想,如果要以脱离名为SAO的死亡游戏为目标,这个战役不是非打通不可的。即便能获得为数不少的经验值和珂尔和道具,其它的单独任务也不是没有,单纯考虑效率的话,无视以花费时间的故事为主的任务,到刷怪方便的场所定点狩猎要好赚得多。多半正是明白到这一点,公会DKB的林德和ALS的牙王才会同意把做到一半的战役放弃掉的吧。

然而我,肯定亚丝娜也一样,都没有想过要在这里半途而废。既有和基兹梅尔的约定这一个人的理由,而且,绝对还存在着某种更加笼统的动机的。

在两柄溅出火花的互角的长剑的交点上,“噼嘁”地响起了一阵细小的尖锐声音。

就如为这虚幻的声响所引导一般,我叫喊道。

「那是因为……我认为森林精灵和黑精灵的战斗是错误的!」

就连我自己,也不明白会有这种话脱口而出。本来,这么想的同时还成为黑精灵的友军与森林精灵战斗就够自相矛盾的了。但另一方面,我却又确信那是自己毫无虚假的真心。

「――――一派胡言!」

白骑士以钢铁般的声音吼道。

或许,无论我说出怎样的话来,剧本上他都应该会是如此反应的。但是,骑士充满了逼真得足以令人大吃一惊的怒意,再次叫道。

「自远古时代以来,我等卡雷斯.欧的子民就在与黑精灵的战斗中不断地付出了无尽的鲜血! 但这一切,也都是为了将天下众生从这漂浮于虚空的牢狱中解放出来! 我等崇高的使命,岂能为你这种愚昧的小子所妨碍!」

骑士高大的身躯中,迸发出宛如波动般的东西――感觉到它的那一刹那,原挡住敌方的剑的Anneal.Blade被大大地弹开。

「呶喔喔喔喔!」

白骑士迸发出雄壮的气势。右耳传入了亚丝娜呼唤我的名字的声音。被城主的号召所赋予的四种支援效果图标,同时开始了闪烁。

「咕…………!」

我紧咬着牙关,竭力地踏稳在地上。

敌方高高地举起的长剑,释放出通透的银色闪光。是剑技。这是――单手剑三连击,《Sharp.Nail》。

已经来不及用同一招技能去抵消了,而且这姿势下也无法靠走位来回避。可以做到的,就只有用剑去防御。可是就普通的格挡而言,恐怕遭到第一击后剑就会被弹开,然后只得从正面挨下第二、三击。

还剩下一个选项。

我使劲地踏稳双脚,同时把Anneal.Blade举到头上。用左手去支撑住被横着倾倒的剑尖附近。通称《2H(Two-hand)格挡》的武器防御技术,虽能发挥出最大的防御力,但也正因如此存在相应的风险。

从正上方攻来的Sharp.Nail第一击,猛撞到Anneal.Blade的刀棱部分,在视界中降下无数火花。在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方才也感受过的微弱的不协调感再次传到我的双手上。

由于2H格挡要用左手去支撑剑,所以就必然地不是用刀刃,而是用剑棱,也就是剑腹去承受敌方的攻击。对耐久值造成的损伤,比用刀刃去承担时要高出一倍以上。而且剑甚至有可能无关耐久值而被折断,也就是发生《武器破坏》的情况。

――坚持住啊!

我一边对爱剑如此默念,一边接下白骑士的第二击。再一次,手掌上传来了不祥的感觉。

我的Anneal.Blade +8的强化细项是锋利度+4,牢固度+4。耐久值比起初期状态应该提升了许多才对。当然也从不缺乏定期维护,来到这一层后,也找主街区和约菲尔城的NPC锻冶师修理过。

然而,自从在第一层最初的任务中入手以来,就一直任意驱使到今天也是事实。虽然使用期间的长短数据并不会影响到耐久度的消耗情况,但我确实感觉到,每当接下白骑士的剑技时,就会有一种剑受到了激烈损伤的手感。

为了守护爱剑,用手臂去挡下第三击,退到后方让基兹梅尔接替战斗――这一选项在我的脑中某个角落一闪而过。

可是我却把仅有的些许毅力搂成一团,依旧将剑举到头上。

就在水上战即将开始前,眼前的指挥官曾说过。黑精灵和人族联手,为了攻陷森林精灵的城池而造了船。可是那番企图失败了,船也落入了森林精灵的手中。

那是明显的事实误认。如果指挥官并没有欺骗他的一众部下,那么就是有人致使他自己都坚信了错误的情报。是谁? 要不是森林精灵的上层,要不,就是堕落精灵了。

如果是前者,那就正如我们一直以来所想的那样,森林精灵和堕落精灵联手了。然而如果是后者,那么不论是森林精灵还是黑精灵,都只是被堕落精灵利用了而已。

哪怕是为了看透真相,现在都不能退却。

「哈啊啊!」

伴随着吼声,Sharp.Nail的第三击倾注而至。

我也第三次,用Anneal.Blade的剑腹去将它接下。

嘎钦! 一阵冲击声轰鸣,刀刃上缺出了一个小口。然而剑还在坚持。视界左下方的记录领域,流过了一行说明单手直剑技能熟练已达一五〇的小小的信息。

自β时代起就熟悉得如同烙在了视网膜上的,剑技的详细列表在眼内重现。熟练度到达150后可以使用的技能有两个。

「呜……哦哦!」

我朝向陷入了技能后硬直的白骑士,深深地迈出右脚。

右手自然地移动,把爱剑恰好架在正侧面。

水平四连击技――《Horizontal.Square》。

刀身迸发出深彻晶莹的天蓝色光辉。被用力扭到右后方的剑化为一道光线奔出,大角度地击入敌方的胸部装甲。彷如被眩目的闪光和冲击波压倒一般,白骑士迫使上体往后仰去。

跳回来的剑在我的左腰间静止了一瞬。再次绽出光效,藉由系统辅助和脚蹬的加速力,从左至右的第二击发动了。这次以小角度砍出横一文字的剑尖,对敌方的护喉(Gorget)和左肩予以痛击。或许是由于虽为闪烁状态但仍存留着的支援效果,高大的白骑士被远远地击飞,打起了踉跄。

我顺应着第二击的势头沿顺时针回转身体,再次把剑架到左后方。

「唔……哦!!」

叫喊着,一鼓作气地用右脚猛蹬石道。咻啪! 呈锐角释放出的Anneal.Blade的剑尖,再次直击敌人的胸部,厚重的金属装甲被打得粉碎。斩击深及肉体,大量能令人联想到鲜血的深红色粒子飞溅。

「咕……呜!!」

白骑士发出了呻吟声,同时仍想举起右手中的剑。

然而,我剑技仍未结束。Horizontal.Square的第四击,以正手从右释放出的最终一击,焕发着比先前更胜一倍的光芒。

「喔喔喔喔喔――――!!」

或许是由于意识得到了加速,就在割开密度增加了的空气的同时,我和爱剑飞翔于空中。要是让这一击对无防备的心脏造成暴击的话,敌方的HP槽多半会荡然无存的吧。然而我尽管吼叫着,也还是微调了剑技的轨道。使它没有命中敌方的心脏,而是直击了装备在他左手上的筝形盾上。

 

黑白插图09

 

剑与盾的猛烈冲突所产生的闪光,将我的视界抹成一片纯白。

光晕之中,被强烈的冲击打飞的骑士的身影急速远去。

在静寂的世界里,我再一次听到了那阵声音。

噼嘁,的一阵轻微的破碎音。或者说,是离别之声。

被我全力挥到左前方的Anneal.Blade +8,自剑锋往下约二十厘米撒落着微小的破片并粉碎,如冰一般溶解在空中渐渐消失。

当声音和颜色一恢复,我立即率先听到了硬质的金属声和盛大的水声。被打飞到十米开外的Forest Elven.Inferior Knight仅有先前握在右手中的剑留在了码头上,而他本人则落到了湖面上。

不知道他是否会和其他的士兵一样,只要落水一次就再不会回归到战斗中。但是我没有去确认指挥官的样子,而是把身体往右转去。

在后方,亚丝娜依旧和重装的副官持续着激战。双方的HP都还没变成黄色。

我边把半坏的Anneal.Blade收回到背后的剑鞘里,边叫喊道。

「亚丝娜,切换!!」

细剑使貌似瞬间就察觉到我的意图,以流利的步伐拉开了距离后,架起了右手中的Chivalric.Rapier +5。

「呀啊!!」

被她伴随着一声呼喊发动的,是单发刺击《Linear》。朝着敌人高举的圆盾中心,一气呵成地作出猛击。尽管是基本技,但在亚丝娜的技能熟练度和武器的规格,加之猛锐地蹬踏所带来的威力加成和将要消失的支援效果等的作用之下,Forest Elven.Heavy Warrior的巨体遭到了激烈的回击。

当然,亚丝娜也由于剑技被防御而陷入了稍长的行动延迟状态,但我没有放过搭档为我制造的一瞬间的停滞状态,朝着副官发起突进。

我从他无防备的正侧面,打出了一记体术技能的后空翻踢击《弦月》。挨下了这招带有浮空效果的技能的Heavy Warrior边发出愤怒与狼狈的叫唤声,边落到了码头右侧的水面上。

“咚叭沙ー”的一声,巨大的水柱被激起,我一边用右手挡住其水花一边往湖面上窥探。

副官以仰面的姿势沉降了数十厘米后,放下了右手的宽剑和左手的圆盾,划着水浮了上来。一脸悔恨的表情往这边一瞪,便转了个身游走了。虽然穿着金属甲还能够游泳着实让人惊讶,不过估计那也是精灵专有的咒文在发挥作用吧。

终于,全部的支援效果都已消失,我把稍显冷清的视界调回到码头上。与从硬直中恢复并走了过来的搭档轻轻地以右拳相击。

虽好不容易在苦战中胜利,亚丝娜的表情却并不愉快,而我领悟到其理由,用右手轻轻地触了下爱剑的剑柄说道。

「毕竟快到寿命了啊……。倒不如说,亏它能坚持到现在呢」

用垂下的右手啪地一拍搭档的左臂,一同向大码头的突出一端看去。

随即,便看到残存的森林精灵船队的士兵们,接连抛弃了船跳到湖里的样子。遵从着会合了的白骑士和副官的指示,列成长队往作为湖泊出入口的峡谷游去。

另一方面,在湖面上踩着水的黑精灵士兵们则爬上了大码头整好队列,剩余的四只凤尾船也回到了码头旁。最终,虽无法知道双方阵营死亡了多少人,但毫无疑问,包含指挥官在内的相当一部分人数会在落水后边脱离战线。

这就好了吗。考虑到森林精灵们会再次袭击城寨的可能性,在这里不是还有个断除祸根的选项吗。

我远眺着队列最后的森林精灵士兵混入浓雾中渐渐消失,随即从后方,便有呼唤着我的名字的耳熟声音传来。

「真是场精彩的战斗啊,桐人」

缓缓地转过身,我紧紧地注视着流露微笑的基兹梅尔的面容。

「……这一来,就好了吗……」

我低下视线如此轻声道。然后,走到跟前的基兹梅尔使劲地拍了下我的左肩。

「再自豪点啊。你可是传达了森林精灵袭击的消息,重整了原处于劣势的战斗,更在一对一的决斗中击退了敌方的指挥官呀,桐人。最重要的是,被保管在城里的两把秘钥也平安无事地守住了。除此以外,还有什么好奢望的」

既然连同最爱的妹妹被森林精灵所杀的记忆一起生存着的基兹梅尔这么说了,我也只能无言地点点头。

随即,简直就像是以这个动作为契机,我的眼前出现了告知任务完成的窗口。连接着第一部《昔日的船匠》的第二部《湖上的城塞》结束,大量的经验值被加算。

怀抱着复杂的感慨关上窗口后,亚丝娜从身后向我耳语了一句。

「我稍微到湖外面去一趟,我去接收来自阿尔戈小姐的信息」

「啊……抱歉,拜托了」

约菲尔城和周围的湖泊是我和亚丝娜专用的隔离地图,因此和迷宫同样无法接收到来自外部的即时信息。在这里留宿的时候我们会在早中晚走到外面,从阿尔戈那里买来楼层攻略的进展情报,由于今天中午刚好有森林精灵船队的袭击,所以就还没有收到信息。

亚丝娜乘上提尔涅尔号,以略显生硬的手法划起船桨来,渡过了归复寂静的湖面。

目送着她离去,耳中这次传入了城主约菲利斯的声音。

「你的剑,还真是可惜了啊」

我迅速地转过身,轻轻地摇了摇头。

「不……毕竟,是我用得太过火了……」

随之,城主那留有深深伤口的美貌上流露出笑容,并说道。

「不把过错归到剑上说明你心胸广阔呢。要是刀身还残余有一半以上,我想城里的锻冶师应该还是可以修复的」

「唔ー嗯…………」

思考片刻,我再一次摇头。

「不必了,我打算熔化这柄剑,用来打造成新的剑或者是防具」

「是这样吗。――那么……」

约菲利斯点点头,倏地抬起左手。然后便有两个士兵抱着宽幅将近两米的储物箱,摇摇晃晃地从后方的正门小跑着靠了过来。他们在城主身旁把看似很重的祥箱子放下后,行过一礼就跑了回去,归入到码头前方的队列里了。

「请问,那个是?」

我目瞪口呆地问道,而约菲利斯则在我眼前从怀中将金色钥匙――当然并不是《秘钥》――取出后,打开了箱子的锁,亲自掀开了箱盖。紧接着,更胜午后阳光好几倍的光芒射入了我的眼中。

装满大型储物箱的,是被研磨得如明镜一般的大小各式武器防具及饰品类。在我愈发茫然时,视界中显示出了任务报酬(Reward)的选择对话窗口。

约菲利斯站起身来,微笑着说道。

「这些是约菲利斯子爵家祖传的物品。人族的剑士哟,作为表达我发自内心的谢礼的一件,还有作为表彰汝之英勇的褒奖的再一件,不管哪个都可以,选自己想要的吧」

「诶,不对,那个」

听到城主这句将我因没有予以森林精灵骑士致命一击而产生的忧郁都瞬间刮飞的话语,我上下翻了翻眼珠。

「两……两件也,可以吗?」

「当然」

「您是说,我和搭档,每人两件吗?」

「自然」

「是……是是的,实在是太感谢了!」

得意忘形地作了个黑精灵式的敬礼后,城主身旁的基兹梅尔露出了惊讶的笑容。可是,称这反应是情不得已也绝不为过。至今为止,在众多的任务报酬场面中,我总是会心生「啊啊,要是能选两个就好了呐!」的想法。毕竟这个梦想终于得以实现,所以我没有举起双拳发出「好呀啊啊啊啊!」的喊声来,就已经应该称赞我那钢铁般的自制心了。

「那,那么,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我用颤抖着的指尖轻触长长的报酬列表中一个个道具名以调出属性窗口,开始了艾因葛朗特中这项最高级的愉快的行为。

五分钟后。

――啊啊,要是能选三个就好了!

一边在胸中呐喊着一边这也不是那也不是地烦闷起来,接着便听到了不远处响起了“咚磅”的一阵水声。是回来了的亚丝娜抛下了提尔涅尔号的船锚。我把脸从列表上抬起,向搭档招招手。

「喂ー亚丝娜,好棒好棒啊! 有两个哦,两个哦!」

亚丝娜跳上码头往这边冲刺了过来,表情特别地严肃。可是这也无可厚非。毕竟有两个嘛。

「说是两个但可不是两人两个哦,是一人两个哦!」

「现在可不是优哉游哉地说这个的时候啊,桐人君!」

急速刹车使得靴上的铆钉溅出火花,然后亚丝娜咔地一下捉住我的右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并叫道。

「糟糕了啊! 不久之前,已经出发了!」

「谁啊?」

「这还用问吗! ――是楼层头目攻略联队啊!!」

「………………什、」

什么啊啊啊啊啊!? 我的这声惊叫,使得基兹梅尔和约菲利斯城主一同眨了眨眼。

「不对……可是,按今早的情报,不是说头目攻略不管再快也得等到明天的午后吗……」

「话是这么说,今天的中午前比预想更快地到达了头目房间,就连对头目的侦察的好像完成了,结果就貌似有人提出了“既然如此就到最近的村里补给和休息一下,然后率先开始头目攻略中不中!” 之类的意见」

【译注:原文此处是关西腔】

「……不用说是谁提这种意见了」

我喃喃着,在脑内呼出第四层的楼层地图。

这座约菲尔城的位置处于圆形地图的右下角――也就是东南部。西南部的台地上,有森林精灵的城。而迷宫区高塔是耸立在从两座城的中间地点往下的楼层南端。

距离迷宫区最近的村子,大概近距离数百米不到。再加上这一层的迷宫区,构造理应相当简单。如果已经绘好地图了,那么从村子到登上高塔到达头目房间也就需要两……不对,一小时三十分钟左右吧。

「知道联队出发的准确时间吗!?」

对于我的问题,亚丝娜迅速地确认窗口并点点头。

「从现在算起是五十五分钟前!」

「那么他们已经登上塔了吧……。――唔ー嗯,这一层就只能交给那帮人了啊……」

「大概……是这样吧……」

以急剧的步调强化着战力的DKB和ALS出战的话,哪怕基本是初次遇见的楼层头目,他们也绝对能在零牺牲的情况下将其击破。我边抑制住一抹不安边和亚丝娜相互颔首示意,然后基兹梅尔向我们问道了。

「桐人,亚丝娜。你们要挑战《天柱之塔》的守护兽吗?」

「啊……嗯。但不是我们,似乎其它的同伴们已经开始登塔了……」

我如此回答后,骑士的表情稍稍严肃起来。

「是吗。既然是两位信赖的人,那么我想应该无需担忧……只不过,我记得这一层的守护兽是……」

骑士在这时停下了口,转为城主接着她说道。

「虽然我们也只是在传说中得知的,但听闻潜伏在这第四层中的守护兽,拥有某种奇怪的力量」

「奇怪的力量……?」

我稍稍侧了侧头。

记忆中在β时代交战过的楼层头目,应该是上半身为鹫下半身为马的,也就是所谓的鹰头马身有翼兽*。虽说喙部的一击实为强力,但头目房间毕竟在屋顶,它也不过能用关键的翅膀扇起风来而已,我实在不记得有怎样怎样地苦战过也不记得它会使用奇怪的力量。

【译注:hippogriff】

然而下一瞬间我又一次察觉到,事已至此不能再依靠β时代的知识了。

「这一层的守护兽,是被称为海马*的,前半身为马后半身为鱼的怪物。不管是如何干涸的土地,它都能使那里涌出泉水,令其变为一片大海」

【译注:hippocamp】

如此告知我们的约菲利斯,补充了最致命的一句话。

「据传,和守护兽战斗的人都必须具备能漂浮在水上的咒文」

「…………!」

我和亚丝娜同时屏住了呼吸。

把城主的话原原本本地理解下来,也就是说楼层头目鹰头马身有翼兽,现在该改称为海马,拥有将整个头目房间淹没的能力。因此,必须要有用来浮上水面的手段。

可是,牙王一行人理应不会把凤尾船背上迷宫区。说到底在系统上就不可能做到这一点。

往更坏的方面想,头目房间会被淹没也就是说,能漏出水的洞也被堵上……换言之,房间的出口会被关上,就是这么一回事了。要是无法脱离的头目房间被水所吞没,联队很有可能会全灭。

「快,得尽早用信息告知他们啊!」

亚丝娜叫喊着,准备赶回提尔涅尔号上,却又被我慌忙地拦了下来。

「不行啊,身处迷宫区的玩家是收不到信息的!」

「那么,要怎么办呀!?」

「只能由我们直接去了。要是运气好,攻略部队的一半人左右,应该还留着在从往返阶梯前往主街区时用过的《游泳圈果实》才对。就在他们靠那些泳圈撑过去的时候,我们也赶到头目房间,从外面把门打开!」

至于遇到了从外面也打不开的情况,我硬是没有说出口。毕竟那是个太过于绝望的推测,而且我心里还是希望,在这种下层的房间里不可能会有这种致命性陷阱的。

亚丝娜的反应极其迅速。她以下定了决心的神情点点头后,转向基兹梅尔。

「对不起啊基兹梅尔,我们得走了。但是一定会回来的……!」

然而,黑精灵骑士听到这句话,像是觉得亚丝娜说了什么荒唐话似的耸了耸肩。

「这种时候,人族会说《太见外了》的吧? 我也会去的,无需多言」

「「诶」」

我和亚丝娜同时漏出惊讶的声音来。

可是那种惊讶,在两秒后进化为足以翻天覆地的惊愕。

「那么,我也一同前往吧」

若无其事地如此宣言后,我和亚丝娜凝视着约菲尔城城主兼黑精灵子爵约菲利斯阁下的脸,高声疾呼道。

「「诶诶诶诶诶诶――――――!?」」

 

作为折断了的Anneal.Blade +8的替代品,我姑且捡起了森林精灵指挥官的白骑士落在码头上的长剑,把人期待的报酬选择延后,和亚丝娜一同乘上黑精灵的大型凤尾船而不是提尔涅尔号,从湖边出发。而且,除了城主大人和基兹梅尔还有两个强壮的护卫兵伴随,组成了总数达六人的完整队伍。

由士兵划桨的凤尾船以出色的速度驶出了作为封闭空间的湖泊,就这样冲过了峡谷。偶尔出现的水栖怪物也会被巨大的冲角所粉碎,不大工夫就到达了分歧点,转向南侧前进。

直达下一层底部而立的迷宫区高塔的威容无论看几遍都会为其所压倒,但基兹梅尔和约菲利斯都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因此作为人族代表我也不能畏缩不前。转眼之间赶过从峡谷终点往外延伸的陆路后,我们很快就到达了迷宫区的根部。

在入口和阿尔戈会合,拿到了地图资料。即便是阿尔戈,在看到黑精灵的颜色指针后还是难免满脸发青,但她还是刚强地作出了「俺也一起去!」的宣言。

哪怕进入了塔内,队伍也几乎是片刻未停。多亏先行的攻略联队基本将道中的怪物全部扫除,就算偶尔遇到Mob也会遭到城主大人的瞬杀。

遗憾的是,约菲利斯子爵由于在系统上与基兹梅尔有所差异,因此不会加入队伍。要是加入了的话,就能知道他到底有多少级了。――不对,说不定那还是别知道的好。毕竟,根据战役任务的进展情况,也不能说我们绝对不会遇上和子爵战斗的困境。

以前所未有的冲击行进终于到达头目房间的入口时,已是驶出湖泊的四十五分钟后了。换言之,比突袭部队晚了约十五分钟。

厚重的花岗岩门扉,被牢实地紧闭着。

另外,两扇门的缝隙间,正有水缓缓地渗出。

「……桐人君!」

我听到亚丝娜的叫喊声后颔首会意,两人一同飞奔到门边。让基兹梅尔等人及两个士兵退到我们身后,紧接着用双手握住长着铜锈的圆环,踏稳双脚,动用浑身力气强行一拉。

然而,就结果来说,根本没必要用力去拉。因为大门貌似是勉勉强强地抵受着来自内部的巨大力量,在被拉动的瞬间就以猛烈的势头大开了。

「哦哇啊!?」

这么叫道的,既不是我也不是亚丝娜,亦不是四位黑精灵更不是阿尔戈。

从打开了的门的对侧,顺着大量的水流出来的光头巨汉――斧战士艾基尔趴在通道上抬头往我仰视了一下后,僵住的脸上微微地浮现出笑容。

「哟,来了啊」

「果,果然淹水了吗!?」

抵抗着满溢而出的浊流,我伸手把他扶了起来。紧接着艾基尔还有玩家陆陆续续地被冲了出来,但他们似乎卡在了围住头目房间前的半圆形大厅的栅栏上。水顺势穿过了栅栏,变作瀑布落到楼下。

「是啊,看到头目的样子和攻略本上不同的时候,我就在说这可糟糕了啊……」

艾基尔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而握着另一侧门的亚丝娜立即发出了问题。

「艾基尔先生,有牺牲者吗!?」

「放心吧,一个都还没死。之前贪心得把往返阶梯和长有这种泳圈果实的树上的全部都存到道具栏里了呐……多得那家伙拿出了全员份数的泳圈,总算是避免了溺死。在那之后就是一边不停地回避头目的攻击,一边想方设法地打开门,但似乎它有着绝对没法从里面打开的构造啊」

「是,是吗……」

就在进行着这段对话时,浸满头目房间的水貌似已经全部流出了。大厅内戴着泳圈的玩家们一个压着一个,发出着呻吟声。

我握住门上的圆环,悄悄地伸出头往头目房间中窥探。

很宽敞。长方形的房间纵深估计将有五十米吧。没有窗户,地板和墙壁都是由灰色花岗岩所制。照明就只有几根柱子的顶端上发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蓝光而已。

然后,浸湿的地面中央,存在着一个巨大的轮廓。

正如约菲利斯所说的,前本身是马,后半身是鱼。可是马的前脚上却长出替代了蹄子的附着水藻的钩爪来,鬃毛则变成了触手蜿蜒起伏地蠕动着。颜色指针旁标明的名字是《Whisge.The.Hippocamp》。【译注:这写的什么鬼…文库版依旧没有把“前脚上却长出替代了蹄子的附着钩爪的海藻来”改过来】

漏出了“呼噜、呼噜噜噜”带有水气的马叫声的头目的六段HP槽,最初的一根几乎已被削光了。看来攻略联队哪怕在应对着预想以外的淹水攻击的同时,似乎也在依靠斗志持续着攻击。

好了该怎么办呢……当我这么想的时候,从摞在一起的玩家们的顶上,有一阵旁若无人的粗声响彻。

「怎么了,既然咱都打到这儿啦,干脆再加把劲儿中不中!」

紧接着,人山的下方,响起了听似苦闷的声音。

「快让上面的人下来啊,牙王先生! 由下来的人开始喝药剂!」

「还,还想干是吧,林德亲」

「当然了! 已经摸清楚攻击模式了,怎能白白浪费了好不容易才削掉的一根槽啊!」

「你口气挺大的嘛,要不是咱拿出游泳圈果子来,现在全员都成淹死鬼啰!!」

「你只是独占了共有财产吧! 倒是你哪里来的道理说这种大话啊!」

――不管如何,再不快点决定下来,头目的攻击性(Aggro)就要消失,HP开始恢复了啊。

我想到这里,为了设法调解两大公会领队的意见,而准备开口。

但万幸的是――不知该不该这么说,已经没有那个必要了。这是因为一看到从我后方走出来的基兹梅尔和约菲利斯,不仅牙王和林德,就连各处开始吵嘴的全体联队成员都沉默下来了。

从他们看来估计拥有超过黑色的暗色的颜色指针的黑精灵子爵,往众人环视一圈并说道。

「人族的剑士们哟,若是有意一战还请此刻立即起身。若是无意,请安静下来。不管如何,依照我和剑士桐人、剑士亚丝娜之间的盟约,那只守护兽由我来屠戮」

随之,约菲利斯从左腰间高声地抽出细剑,笔直地举起。

「我以琉斯拉骑士约菲利斯之名下令! 能战之人站起身来,遵从我的指挥!」

同心圆状的气场从剑尖往外扩散,一被它所接触,HP槽上就再一次亮起了四种支援效果图标。

 

黑白插图10

 

直至全体联队成员站起身来,把手中的武器举起并迸发出呐喊声来为止,并没有花上多少时间。

 

二〇二二年十二月二十七日星期二,午后二时三十二分。

艾因葛朗特第四层的楼层头目《Whisge.The.Hippocamp》,被七队伍共四十人的突袭部队,还有追加的一个队伍击破了。

头目的特殊能力《Water.Inflow》是一招能让整个大厅为水所淹没的可怕技能,但应对方式也甚为简单。头目使用能力后,房间的门会关上,虽然绝对不能从内侧打开,不过在对它施加一定值以上的水压的状态下,只要从外侧一拉大门就能简单地打开。我们让阿尔戈在外待机,她等到一有水从门中渗出就打开门进行排水,只是重复这几个步骤就几乎能将特殊能力无效化。

可是,说不定从一开始约菲利斯子爵就不需要这种攻略法。要问为何,正是因为哪怕房间被水淹没了,他也能在某种估计为咒文的作用之下若无其事地在水面上驰骋,持续对头目发起攻击。

 

 

 

 

「……喂,我考虑过一件事」

一边沿着通往第五层的螺旋阶梯往上攀登,亚丝娜一边以一副难以言喻的担忧神色说道。

「来迷宫区时乘的黑凤尾船让基兹梅尔和城主大人乘回去了,而且提尔涅尔号也停泊在城寨的码头上,那我们要怎么回去啊」

「唔~嗯……咦」

在考虑了好几个选项后,我回答道。

「就这样激活了第五层主街区的传送门后,先从门回到第四层罗维尔那里,再从那里移动到约菲尔城……吧……」

「诶,可是,主街区里没有船哦? 你该不会,想用泳圈游到城那边去吧?」

「不不,干脆,再造一只吧。要是不拘泥于高级材料,应该也不会花多大工夫的」

「算了,也行……。不过,下一次要由你起名哦」

听到这句话,我不由得“姆咕”一声哽住了。毕竟我早已深切地意识到自己是多么缺乏命名品味。

我边快步地登着阶梯边抱起胳膊喃喃起来后,亚丝娜再次开口道。

「……然后,那柄剑,你就这样用下去吗?」

「诶? 啊,不了……」

我松开先前抱住的双臂,轻轻触了触从右肩后伸出的剑柄。缠卷着握柄的皮革被使用得恰到好处,在和楼层头目的战斗中也未曾违抗我的手,性能也直逼Anneal.Blade +8,但这归根结底是他人的剑。不对,是他NPC的剑。

说不定,那个白骑士……Forest Elven.Inferior Knight还会在某个地方和我交手。尽管这种事并不可能发生,但我心里还是涌起这种感慨,回答道。

「……回到约菲尔城后,我会在任务报酬中选择单手直剑,把它作为下一个主武器的。亚丝娜你最好也考虑下要拿哪一样哦。毕竟不管怎么说可是有两个呢」

「能选两个真让你那么开心吗?」

深深地苦笑了一下后欧,亚丝娜表情一转,说道。

「……城主大人真是个不可思议的人呢。不惜装作患病的样子,多少年间都一直紧闭在那种昏黑的房间里……」

「说得对啊。那道伤的来由,去问基兹梅尔的话不知道她会不会告诉我呢……」

「你等等,别这么做啊,这有什么好深究的」

「是,是你先提出来的吧」

边进行着这种对话,我们边沿着昏暗的螺旋阶梯往上登。

回想起来,和亚丝娜一同从头目房间往下一层移动,这也是第三次了……虽然有几分钟的时间差,但算上第一层的话就是第四次。虽说每次击破头目后,我们都会被要开展掉落道具的分配大战的两大公会强加激活传送门的任务,但仔细一想,要作出让联队全体成员都勉强接受的分配也不是一桩易事。

严密来说,我和亚丝娜其实都有参加掷骰(Dice Roll)的权利的,但目前都一直都在谢绝。其理由单纯是觉得麻烦还有,另外一个――。

随即,就像是追迹到我的思考一般,亚丝娜轻声道。

「不仅如此哟。我觉得那个人的最后一击大概是留了一手,把Last Attack让给了桐人君哦」

「……说,说不定是吧」

我清咳了一下,往前路仰视而去。

在昏暗的对侧,终点的两开式门扉终于开始现身。被雕刻在其表面上的图案,会和β时代的会一样吗,还是会不同呢――。

然后,就在这时。我注意到原在右后方响着的轻快脚步声戛然而止,于是停了下来。

转过身来,只见身穿连帽披肩的细剑使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什,什么啊。你就那么想要LA奖励吗?」

「才不是啦!」

噗地涨起脸颊后,亚丝娜恢复了一本正经的表情,表现出略显踌躇的举止。

最后被道出的问题,在某种意义上,是与亚丝娜之前说未曾想过要考虑的《未来》相关的事。

「……我问啊。你,会陪着我,直到什么时候?」

「…………」

往一眨不眨的榛褐色瞳孔窥视了一会儿后,我回答道。

「直到你变得足够强大,不再需要我的时候」

「…………嗯哼」

如此嘟囔一声后,亚丝娜在嘴边渗出如从深水底下往上浮出的小气泡般的微笑,轻轻跳到后一级的楼梯上。

我连忙转过身去,抬头朝连向艾因葛朗特第五层的门扉一望,再次开始登上楼梯。

 

 

(终)

 

 

 

 

作者后记

 

感谢各位抽空垂阅这本相隔整整一年后再次由在下送上的『Sword Art.Online Progressive』第三卷!哎呀—,今年也总算是往上登了一层,我不由得松了一口气。明年也按这个步调来……不不,大概差不多得提升攻略速度了啊……。

好了。这一卷的副标题是『泡影的Barcarole』,由于在正文里没有提及因此我在此稍作解说。Barcarole在日语里是被译为《船歌》的,是一种曲调宛如随波摇荡般的古典音乐。若是问为什么要起这么一个标题呢,是因为在第四层中桐人和亚丝娜是乘船出行……正如字面上的意思呢!

关于在场地上以船移动的桥段,我从以前就构思着总有一天要写写的了。而且在RPG中这也是约定俗成的交通工具(虽说我没想到甚少有MMORPG能让玩家拥有属于自己的船……),另外我也是相当喜欢现实里的船的。在几年前钓鱼热潮到来之际,我下定决心购买了橡皮艇,在荒川乘上它时心情可谓惬意之至,但因为事前准备和事后收拾太过麻烦,因此也就再也没乘过了……。虽说如此,正式的游艇价位不仅dangerous而且系船池的停放租金还有燃料费都令人胆战心惊。虽然我打算近几天就去考个小型船舶驾照试试。

抱歉跑题了。就如上述缘由,第三卷便以船……不对,以《艾因葛朗特的风景》为主题了。至今为止,我对楼层的情景描写予人印象都相当敷衍,因此这次就把容量分到那里去了。要是各位能自行想象一下水之街罗维尔,还有耸立在湖中的约菲尔城之风景便会让在下深感庆幸。总之,楼层头目攻略战拜其所赐又变成了缩减版,真的是万分抱歉……。

只不过,既然头目战中并不会出现大危机那也就没有什么看点可写了,况且要是每次(都像第二层那样)险遭全灭的话,感觉上会使人认为这个攻略组很不靠谱的。但接下来的第五层就是划分小段落的楼层了,我预感在那里将会有颇强的头目出现!

说到惯例的谢辞,这回也是比起感谢的谢更像是谢罪的谢……。尽管面对着极限Push的日常表,依然为本书完成了更胜以往一筹的精彩插画的abec桑、以及亲切地为在下应付了各种问题的责编三木先生,真的很对不起&万分感谢!还有各位读者,明年也请多多指教了!

二零一四年十一月某日  川原 砾

 

 

 

译者后记

 

各位读者好久不见,这里是本卷SAOP3的翻译鸣泣。感谢您能赏脸阅读在下的本次译作。时逢一年,再次进行这一系列的翻译让我心中生出一番感慨,不嫌弃的话还请听在下啰嗦一番。

拿着文库本和web的原稿校对好后,我对本书的评价最终定格为八个字:节奏缓慢,不瘟不火。

我承认这个评价或许是有不公,但作为一个系列爱好者,实在是无法给予本卷多少肯定。在最近某次访谈中,川原砾透露了他在本年中本打算是只写5卷书的,但是到最后也如我们所看到的,他把自己多年以前的老作品《绝对的孤独者》搬上了台面,而且不仅没有照搬web版,还翻新了一遍。多线运作的效果并不好,在8.10发售SAO15后不久的当月下旬他才开始动笔连载本书的web版(而且他那时刚写完AW17),直到10月下旬才收笔,再经过不少修修补补,能赶上12.10出版可谓相当地勉强。关于这点我就不再多说了,下面开始来说说正题。

SAOP是平行世界!”——这是我平时经常对朋友半开玩笑地说的一句话。可是到了这一卷SAOP3,它似乎真的不止是一个玩笑了,而是在渐渐地变成现实。

本卷延续去年的SAOP2,讲述的是艾因葛朗特第四层的攻略过程,舞台定在了水上街道罗维尔。川原出于个人兴趣,选择了以水路为主题,且不说艾因葛朗特,就算是放眼整部系列都是相当崭新的。

纵观全书,都是两位主角在水路上纵横无尽,出尽了风头。跳船表演、火熊大战、潜入敌阵,还有收尾的一场痛快的水上船战,内容看似十分丰富。然而,实际上剧情并未有多少进展,该补充的背景设定没有提及多少,反而又增添了好几个悬念,整部书的节奏也被拖慢了不少。而在我看来,本书的缓慢节奏究其最主要的原因无非还是主角二人在路上的各种嬉戏打闹、大放闪光。首先我们应该搞清楚的是,本书的性质和SAO本篇系列并不相同,不再是桐人在一个又一个的虚拟世界中跳来转去的冒险,而是对浮游城的攻略补完,这就更像是一部“传记”,它并不仅限于一个两个人,而是属于一万个玩家的,桐人不过是读者的其中一个视点。

其实要补完浮游城攻略的话,其中会有很多看点:大至各个公会的立场、非前线玩家和攻略组之间的关系、杀人公会的水下暗涌;细至艾因葛朗特的背景设定、游戏的各种技能和系统……可惜本卷中,这些都难以窥探得到,甚至连头目攻略战都像第三层那样被一笔带过了。

自然,我并不是说在这里详细描述桐人和亚丝娜的感情线有多么不应该,倒不如说这是补完Aincard篇所必不可少的一个环节。众所周知,由于当年一卷完结的不完全描写,让川原的感情面描写为多数人所诟病,我也理解如今他想要重头来过的心情。可是作品的序盘也是很重要的一个环节,它会给人留下相当深刻的印象,而现在这种写法不仅推翻了两人关系最初的设定(虽说川原吃书也不是稀奇的事了),还很可能让为大攻略而来的读者心生失望甚至烦闷。另外这还有一个弊端,那就是人物形象塑造的矛盾。看着现在能在众多女性玩家/NPC之中谈笑风生左右逢源的桐人,读者真的能将他和初入SAO的那个外表冷酷内心孤独的封弊者联系起来?至今为止,整个SAO中我个人最喜欢的一篇是本篇第8卷的《起始之日》,那个短篇也将桐人在序盘的性格塑造得丰满极致,也是我印象最深的一篇。至于亚丝娜在本卷中一反常态的表现则可以归结为喜爱船的设定,这还勉强说得过去,毕竟攻略之鬼在现在还是个初出茅庐的菜鸟啊。但是说到底,这么写下去并不利于往后剧情的展开,现在的剧情已经让我认定SAOP是一个平行世界,而要是说有什么实质性的补救手法,那我要说的是我更宁愿看到在感情线方面的描写是让他们俩细水长流最后喜结连理,不想看到像现在这样铺天盖地秀恩爱(如果真是分得快那就当我没说……)吃设定拖慢节奏,要知道,某个朋友今天已经对我说“我很好奇川原要怎么处理一边和亚丝娜打情骂俏一边抽空去害死黑喵团了”…。节奏缓慢的另一个因素,还是川原砾你实在太话唠…写攻略写攻略你插一堆我听都没听过的吃的进去干嘛啊。

然后再说说公会的描写,现在DKB和ALS基本上一出场就是充当丑角闹笑话,桐人跟他们就像我朝历史书里的共军跟国军似的,有什么大功大德永远是桐人的无私贡献,有什么小便宜永远是他们占的,总之根本无法摆脱背锅的下场。虽说他们的确在处理群众关系还有敌视封测玩家等方面做得不足,但是背地里他们所做的贡献几乎从未被提及(SAOP2里有个关于林德和牙王表示要继承蒂尔贝鲁的意志的描写其实就做的很不错啊,为什么不多给点正面描写……)。就像我在上卷译者后记所说的那样,公会这个定位永远不是坏人(微棺除外),仅仅是立场不同而已。

最后要抱怨一点,川原你敢不敢给你亲儿子亲女儿少开俩挂……上次是精英级Mob这次还多了个战役任务城主级别的,而且连LA都抢了,怎么同台竞技?我如今只能说桐人被大公会敌视是他活该好么。光就这一点,说这系列是部爽文都不过分,压根是川原自己觉得怎么爽怎么写啊,自己写着开心,读者看着开挂也看得开心= =。

不管怎么说,要怎么写都得看川原自己想,起码他在后记里的态度……像是很满意啊。不过接下来第五层就如他所说,是一个小阶段的划分,希望他能在那里掀起一个小高潮吧。

好了,不知不觉已两千多字,再啰嗦也该闭嘴了。就这样,感谢读者大人们的支持,特别是从web版连载翻译时就耐心奉陪至今的各位,让我们有缘下一卷再见吧。

哎,差点忘了。祝各位圣诞快乐。

 

ミッキーフォン

2014.1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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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athclif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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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评论:3   其中:访客  3   博主  0

    • avatar 御坂美琴 2

      整篇闪光弹,可怕

      • avatar 七殺天凌 3

        我提个建议哦,能不能不要用“进击篇”这个逗比翻译,天角不知道哪来的闭嘴厨,一点都不能表现主题,台版就是好好的英文标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