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b][刀剑神域][Sword Art Online][04][Aliciza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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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word Art Online
Alicization
Web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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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川原 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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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译:SDNagi(LKID: sd_nagi)
hirondelle(LKID: hirondelle)
roxas(LKID: rockroxas)
rkl(LKID: reekily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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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对/润色:rkl(LKID: reekily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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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督:rkl(LKID: reekily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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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尊重翻译者的辛勤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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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号释义】

《》:专有名词,本想用引号,可会与说话的引号重复。
〈〉:书名记号。
【】:译者注释,注解,吐槽记号。
〖〗:原文中的显示、文献内容符号。
## :代表此处加重读音,重音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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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者注释:
(1)这是web版,所以没有插图。
(2)SAO的Web版第四部(即Alicization篇)全长共九章/130万字,Shift-JIS文本文件体积总计2.59MB。
(3)目前Alicization篇的文库本已出版4卷(即9-12卷)。
第9卷 (Alicization Beginning) 对应Web版的前三章。
第10卷 (Alicization Running) 对应Web版第四章及第五章的开头,并有新增剧情。
第11卷 (Alicization Turning) 对应Web版第五章剩余部分,及第七章的第1节和第2节前半,并有新增剧情。
第12卷 (Alicization Rising) 对应Web版第七章第2节后半至第5节。
已出版的部分长度为Web版全长的40.66%。
预计于2013年8月出版的第13卷目测将涵盖Web版第七章6-9节内容。
(4)分节是我自己做的,原文并未分节(整个Web版都未在章下分节)。
(5)本帖为合集贴。此外,禁止将此翻译转载到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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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1

握住斧子。
扬起。
砸下。
明明只是这样简单的动作,但只要稍微放松力道,斧子就会打偏,坚硬的树皮把双手回振得生疼。呼吸、时机、速度、体重移动,只有完美控制了这些,隐藏在沉重斧子的刃口中力量才能全部传递到树上,发出响亮清澈的美妙声音。
可是,即使脑袋里理解了,也无法完全实践出来。优吉欧在十岁的春天得到了这个工作后已经迎来了第二个夏天,可是那种会心的一挥十次里也不知能不能有一回。教给他挥斧子方法的前任加里塔爷爷可以百发百中,巨大的伐木斧不论挥多少次也没有疲惫的样子。可是优吉欧不过挥五十次就会两手发麻,肩膀酸痛,抬不起胳膊了。
「四十……三!四十……四!」
像鞭策自己似的,一边尽力大声数着数,一边用斧头砍着树干。可是流出的汗模糊了眼睛、让手心打滑,命中率眼看着下降。半自暴自弃的,握紧伐木斧连身体一起转着。
「四十……九!五……十……十!!」
最后的一击手法完全紊乱,远远偏离刻在树干上的斧痕砸在树皮上,发出震耳欲聋的金属音。承受不住让眼中冒出金星程度的反作用力,优吉欧丢下斧子,晃晃悠悠的退了几步,坐倒在了深深的苔藓上。
在他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的时候,在旁边一段距离同样躺着的少年转过脸来,嘿嘿笑了。
「发出好声音的在五十次里有三次。全部加起来,那个,四十一次吗。看来今天的希拉尔【Hirale】水该你请客啦,优吉欧。」
优吉欧摸索着从躺倒的腰间拿出水筒,把已经变温的水咕噜咕噜地倒入口中后,才终于缓过气来。然后他用鼻音回答:
「哼,你不也只有四十三次吗。我马上就会追上了。喏,该你了……桐人。」
「是是。」
优吉欧的童年玩伴、同时也是最好的朋友,从一年前开始跟他一起干这份忧郁的工作的桐人,在把被汗浸透的黑发从额前甩开后,一下举起双脚,大喝一声弹了起来。但他并没有马上去捡起斧头,而是把手叉在腰间仰起了头。被他的视线所牵引,优吉欧也跟着把视线投往空中。
七月过半的夏空晴朗得吓人一跳,而正中间的太阳神索尔斯【Sols】毫不留情地发出刺眼的光芒。但是,四通八达地伸往天空的树枝上密密麻麻的树叶贪婪地遮蔽了阳光,几乎没有多少光线能射到优吉欧他们所处的树根位置。
就在他们这么躺着的时间里,大树依然以树叶如饥似渴地吸收着太阳神的恩惠,同时一刻不停地以根部吸收着地神泰拉利亚【Terraria】的恩宠,试着把优吉欧跟桐人刻上的斧伤复原吧。就算他们两人在白天怎么努力,休息一晚再来这里的时候,大树受的伤都能恢复个七成左右。
优吉欧呼地叹息了一声,把视线从天空转回到树上。
大树——村民之间称呼为《巨人之树》——名为《基加斯西达》的这棵树,其树干的直径有四Mel、根部到最顶部的树枝之间更有七十Mel,是名符其实的怪物。村里最高的教堂的钟楼也只是到它的四分之一左右,对于今年才终于长到超过一点五Mel的优吉欧跟桐人来说简直就是相当于古代巨神般的对手。
说到底,以人类的力量想要砍倒这东西真不是痴人说梦吗——每当看向树干上刻着的斧痕时,优吉欧总会这么想。V字型的刻痕虽然终于到了一Mel的长度,但再往前看,树干还有着三倍于此的厚度。
去年春天,跟桐人一起被带到村长的家,被分配到《巨树的刻痕手》这个任务时,优吉欧还以为世界末日将要到来了呢。说到大树基加斯西达,那可是两人生长的露莉徳村建立的很久之前就已经根植于此,从最早的移民时代就开始用斧头砍伐的树。从初代的刻痕手数下来,到前任的加里塔爷爷是第五代,而优吉欧跟桐人是第六代,六代下来花了三百年的时间才砍到了这个程度。
三百年!这是刚迎来十岁生日的优吉欧根本无法想象的时间。理所当然地,到十一岁的现在也依然无法想象。想破脑袋之后能理解到的是,从优吉欧父母的时代,往上到祖父母的时代,往上、再往上的那个时代开始,刻痕手们就挥动了可以说是无数次的斧头,而得到的成果,就是这不到一Mel的刻痕。他理解到的就只有这点。
为什么付出如此无谓的努力也非要砍倒这棵树呢——那个理由也从村长那一本正经的语调里得知了。
基加斯西达因为要维持那巨大的身体跟过于旺盛的生命力,所以从周围很广很广的范围内夺去了太阳神跟地神的恩惠。在被大树影子笼罩着的土地里,不管种下什么都不会有所收成。
对位于神圣帝国北方边境,被三面峭壁包围的露莉德村来说,想要扩展田地跟牧场就只有往南方的森林开拓;但那入口也被基加斯西达所阻碍。不先想个办法应付掉这个麻烦的家伙,村子就不可能有所发展。大树的皮硬如钢铁,连木质都有着红铜般的硬度,用火来烧连烟都不会冒,想挖起来也会发现其根部深度彷如树梢的高度。因此,对于创建我们村子的祖先大人们来说,剩下的办法只有用能砍断铁的《龙骨之斧》在树干上添上刻痕,然后把这一使命交到下一代手上——
在村长用那被使命感压得颤抖不已的声音说完这些话后,首先战战兢兢地发问的是优吉欧。那放着基加斯西达不管往更南部的森林开拓的话就不行吗,他如此问道。村长用可怕的语气回答说,砍倒这棵树是先祖代代传下来的心愿,将这重任交托给两名刻痕手是村子的惯例。然后桐人歪着头问,说起来先祖们为什么要在这种地方开拓出村子呢?村长先是窒了一下,然后爆发出了火一般的怒气,用杖头在桐人连带着优吉欧的头上狠狠地敲下。
在那之后的一年又三个月,两个人就这样轮流握着龙骨之斧,向基加斯西达发起挑战。但是,也许是因为挥动斧头的手法还不熟练吧,大树树干上的刻痕再怎么看也不觉得有加深多少。到此为止的刻痕可是花了三百年添上的,两个孩子花上仅仅一年多的时间也不会有多少变化,这要说的话也是理所当然的,但作为工作还是相当没有成就感。
不——只要想的话,他完全可以不依靠眼神来判断,而是用更准确的方法去确认那让人脱力的事实。
站在优吉欧旁边,一言不发地瞪着基加斯西达的桐人似乎也在想着同一件事。他快速地走到树干前边,直直地伸出左手。
「喂,住手吧桐人。不要总是窥伺大树的《天命》,村长不是这么说过吗?」
但桐人稍微回过头来,露出一如往常的恶作剧般的笑脸,若无其事地回答道:
「上次看已经是两个月前了吧。这不是『总是』而是『偶尔』啊。」
「真是的,说不过你啊。……喂,等等,我也要看。」
优吉欧像桐人那样高举双脚,靠反作用力把终于休息完的身体抬起来,跑到伙伴身边去。
「那么,我要打开咯。」
随着压低的声音,桐人展开了身前左手的食指跟左指,其他的则是握了起来。然后以两根指头在空中画出像是爬行的蛇那样的轨迹。作为向生命之神做出祷告的咒印,这是最基本的东西。
画好咒印之后,桐人轻轻地敲了一下基加斯西达的树干。接着响起的不是本应发出的干哑的敲击音,而是轻弹银制品时会响起的清澈的声音。然后,像是从树干内部浮起来一样,一个小小的矩形窗口出现了。
存在于这片天地的所有物品,不管是能动的还是不能动的,都有着司掌生命的原初之神丝提西亚【Stisia】所赐予的《天命》。虫跟草花只有那么一点点,而猫跟马就比它们多得多了,然后人类则是有着比这更多的天命。森林里的树、遍布青苔的岩石,又有着比人多好几倍的天命。所有的天命都是平等的,从生出到某个时间为止持续增加,然后到达顶点,再慢慢减少。到最后天命耗尽的时候,不管是野兽还是人类都会停止呼吸,草木枯萎,岩石粉碎。
用古代的神圣文字记载着天命的,正是这《丝提西亚之窗》。只要有着足够魔力的人,在完成咒印后敲击对象就可以唤出它来。石头跟草这类东西的《窗口》基本上所有人类都可以看到,但野兽的话难度就高很多了,人的《窗口》则是必须修炼到能用初等术式的程度才能唤出来。一般来说树木的窗比人的要容易唤出,但怎么说这被称为古代树的基加斯西达难度还是比较高,优吉欧跟桐人也是到半年前才终于到能唤出这窗口的程度。
虽然只是传闻,过去央都的帝立魔导院有一个得到大导师地位的术师,花了七天七夜的仪式,成功唤出了大地——也就是地神泰拉利亚本体的《窗口》。但是,在看了一眼大地的天命之后术师陷入了恐慌,然后带着疯癫状的表情不知消失到哪里去了。
在听说了这故事之后,优吉欧在看包括基加斯西达在内的巨大物体的窗都多少有些恐惧,但桐人则是完全不在意。现在也是如此,兴冲冲地把脸靠近浮上来的光窗。就算是长年的好友也不能总跟着他转,虽然优吉欧这么想着,但最后还是败给了好奇心,也在一旁看向光窗。
发出淡淡紫色的矩形窗口上,有着直线跟曲线组合而成的奇妙的数字。对于上边记载的古代神圣文字,优吉欧只能认出数字的部分,而书写这种文字是被严格禁止着的。
「我看看……」
优吉欧用手指一个个点着,把数字读了出来。
「二十三万……五千五百四十二。」
「嗯——……上上个月是多少来着?」
「我记得是……二十三万五千五百九十左右吧。」
「……」
听到优吉欧的话,桐人夸张地举起双手作投降状,马上又消沉地蹲了下来。然后他用手抓着自己的黑发说:
「只有五十!花了两个月才这么点,二十三万有余只减了五十!这不是花上一辈子也砍不倒吗!」
「这个嘛,早跟你说过那不可能啦。」
优吉欧也只能苦笑以对了。
「我们之前的五代刻痕手花了三百年的努力,才仅仅去到四分之一左右啊……。这么算的话,嗯,再过十五代、九百年左右才能砍下来吧。」
「你~这~人~啊~」
抱着头蹲坐在地上的桐人狠狠地瞪了一下优吉欧,然后忽然抱着他的腿一扯。被袭击的优吉欧马上就失去了平衡,仰天倒在青苔形成的床上。
「干嘛像个优等生那样说话啊!再为这无理之极的任务想想办法、烦恼下啊!」
虽然嘴上说些像是在生气的话,但桐人本人却是满面奸笑地骑在优吉欧身上,弯着双手在他头上胡乱抓着。
「喂,你在干什么啊!」
优吉欧也用上双手把桐人的手抓住,使劲往回拉。然后利用桐人拉回双手的力度,两人垂直打了个滚,这次优吉欧到了上边。
「看我的,报复来啦!」
混杂着笑容,他把满是汗污的手抓向桐人的头。但比起亚麻色平顺头发的优吉欧来说,这种攻击对桐人那黑色竖立着的头发没多大意义。没办法之下优吉欧只好把目标换成腰间,改用胳肢攻击。
「呜哈、你……那边、呜、哈哈……」
当优吉欧压制住因为呼吸困难而开始挣扎的桐人,打算再进一步攻击的时候,一个响亮的声音忽然在他背后叫了起来。
「你们两个!又在偷懒了吧!!」
听到这叫声的瞬间,优吉欧跟桐人马上停止了动作。
「呜……」
「糟了……」
两个人都僵硬了起来,畏畏缩缩地把头转了过去。认出稍远岩石上那个双手叉在白围裙腰间、挺胸看着这边的人影后,优吉欧露出抽搐一样的笑容回话说:
「哟……哟,爱丽丝。今天还真早呢。」
「一点也不早了,一直以来都是这个时间吧。」
发出「哼」的一声转过头的时候,垂在耳际的波浪般的头发散出了耀眼的金色光泽。在两人面前用灵敏的动作翻下岩石的,是个穿着青色连衣裙跟白色围裙的少女。她的右手提着一个大大的篮子。
少女的名字是爱丽丝。露莉德村村长的女儿,年龄和优吉欧、桐人一样是十一岁。
露莉德的——不,是北部边境地域生活的所有孩子,在十岁的春天都会授予「天职」而开始从事实习一般的行业,但爱丽丝是其中少数能继续前往教会学校的人。为了让她那全村孩子里最突出的神圣魔法才能得到发挥,她正在接受修女阿萨莉亚的个人指导。
说是这么说,就算是拥有天赋之才还是村长的女儿,但要让一个十一岁的女孩一天到晚只学习不干活——露莉德村还没富裕到这程度。能工作的家伙都得去工作。日照、大雨、害虫——暗之神贝库塔【Vector】的恶作剧——每时每刻都在夺走作物与家畜的天命,不想办法解决这些问题的话,很难让所有村民都平安度过严酷的冬天。
村南侧那广阔开垦地里,有一片属于优吉欧家的颇大的麦田。他的双亲是纯粹的农夫,虽然嘴上都挂着对优吉欧被选为刻痕手的自豪,但内心必然是感到遗憾的吧。尽管作为刻痕手的酬劳会由村里的金库支付,但能下田的人终究还是少了一个。
习俗上,各家的长子必定是被赋予跟父母相同的天职,如果是农家的话女儿跟次子、三子也会以此为基准分配。道具店的儿子继承道具店、卫士的儿子也去做卫士,然后村长的儿子继承村长一职。露莉德村也遵从这一习俗,从开拓以来的数百年里基本上都是维持成现在这样。大人们都说着能维持现状正是他们为丝提西亚所护佑的证据,但优吉欧对于这一点,却有着难以形容的些许违和感。
到底大人们是不是真心想让村子发展起来呢,还是说他们只希望维持现状一点都不加以改变呢?就是这一点让他想不通。真的想扩展田地的话,那就应该放着这麻烦的树不管,就算绕点远路也应该往再南一点的森林开垦,这样就可以了。但是,就连村子里最聪明的村长,也是从来没想过去改变代代传下来的各种惯例。
因此,露莉德村不管经过多少世代都依然被贫困所苦。身为村长女儿的爱丽丝能专心学习的只有上午时段,下午也必须忙着照顾家畜跟打扫家里卫生。而她首先要做的工作,就是为优吉欧跟桐人送来午饭。
爱丽丝用碧玉一般的瞳孔狠狠瞪向青苔上扭在一起却一动不动的两人,然后把挂着篮子的右腕叉到腰间,大大地叹了一口气。在那小巧的嘴开始哈地吸入空气、打算发出更大的声音之前,优吉欧用最快的速度抬起身体,摇起头来。
「没在偷懒没在偷懒!规定要在上午做好的分量都好好地完成了!」
他快速地辩解着,身后的桐人也说着「真的真的」之类的话作出完美的应和。
爱丽丝又用锐利的眼神瞪了两人一眼,然后才露出没办法的样子放松表情说道:
「既然你们在完成任务之后还有气力来打架,那我是不是跟加里塔爷爷建议说增加回数比较好呢?」
「别、别这样啊!只有这个千万不要!」
「开玩笑的啦。——好了,快点吃午饭吧。今天天气很热,得快点在变质之前吃掉。」
爱丽丝把篮子放到地上,然后从里边拿出了一块大大的白布,啪地一下扬了开来。她刚在选好的平地铺好白布,桐人就像是等不及一样脱下鞋子扑了上去。然后她等优吉欧也弯下腰来,才在两位饥肠辘辘的劳动者面前一一摆好食物。
今天的菜单是腌肉和炖豆做馅的派、用薄黑面包夹着芝士跟泡菜的三明治、几种干果,还有早上刚榨出来的牛奶。虽然除了牛奶都是能够存放挺长时间的食物,但在挥洒而下的七月阳光面前,食物的《天命》恐怕也被毫不留情地夺去了不少。
像是制止小狗那样,爱丽丝把手伸在打算抓向食物的桐人跟优吉欧面前。她快速地在空中划出咒印,首先伸向装着牛奶的陶瓶,然后一个个地确认其他食物的《窗口》。
「呃,牛奶只剩十分钟,派也只能坚持十五分钟了。明明都跑着来了啊。——就是这样,抓紧时间吃掉它们吧。不过也别忘了好好咀嚼哦。」
天命已尽的食物会变成《变质的食物》,只要吃下一口,不是相当顽强的胃的话就会马上遭到报应——发生腹痛还有其他的一些症状。优吉欧跟桐人连说句「我开动了」都等不及,就拿起大块的派咬了下去。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三个人都只是专心于动嘴把东西吃下去。饥肠辘辘的两个少年自然不用说,就连爱丽丝也发挥了让人怀疑食物到底吞到哪里去了的惊人食量,食物就这样以飞快的速度开始消失。最先被吃光的是六块派,九个三明治也随着一壶牛奶进入腹中,然后三人都心满意足地舒了一口气。
「——味道还可以接受吗?」
看着侧头看向这边、略带不安的爱丽丝,优吉欧忍着笑出来的冲动回答说:
「嗯,今天的派很好吃。爱丽丝的厨艺也进步了很多呢。」
「是、是这样吗。我是觉得味道好像淡了点啦……」
趁着爱丽丝因害羞而转过头去的空档,优吉欧跟桐人对了个眼神,确认了对方眼中的笑意。从上个月开始,爱丽丝便开始负责两人的便当。虽然是这么宣称,但实际上有她母亲萨提娜帮忙时跟没帮忙时的差别实在太明显了。不管怎么说也好,技术这种东西是要通过长时间的锻炼才能学到的——虽然事实如此,但现在的优吉欧跟桐人已经用身体记住了这种事实是不能说出来的。
「不过啊——」
从装着干果的笼里拿起一个黄色的球状果实后,桐人说着:
「难得准备了这么好吃的便当,还是想慢慢地享受啊。为什么一热起来便当就变质得这么快呢……」
「你说为什么……」
这次优吉欧并没藏起自己的苦笑,而是夸张地耸了耸肩。
「你还真是会说些怪话啊。夏天时什么东西的天命都会减得很快吧。肉也好,鱼也好,蔬菜跟果实也是,只要放着不管就会一直地失去天命啊。」
「所以我想说的就是,为什么会这么样啊。冬天的话,就算把生火腿扔到外边,都还能坚持好几天不是吗。」
「这个嘛……是因为冬天很冷啊。」
听见优吉欧的回答之后,桐人像是不懂事的孩子一样歪起嘴来。他那在北部边境内少有的黑眼睛里,似乎燃起了一点反抗性的意识。
「对啦,如果就像优吉欧说的那样,食物能放得更久的原因是冷而不是冬天的话,那么……只要弄出冷的环境,就算是这个时期便当也能放很久吧。」
优吉欧这次是真的无话可说了,于是他用脚尖向桐人的小腿踢了一下。
「说得倒是简单。弄出冷的环境什么的,夏天就是因为热才叫夏天的啊。你是打算用被禁止了的古老术式降下雪来吗?第二天就会有央都的整合骑士来抓你去处刑了吧。」
「嗯、嗯……就没什么办法吗……什么好的办法……」
在桐人皱起眉头来,低声烦恼着的时候——到刚刚为止都只是听着两人对话的爱丽丝,用修长的手指点着下巴插了进来:
「听起来挺有趣嘛。」
「说、说什么傻话啊,连爱丽丝也这样……」
「我又没有打算去用禁术什么的。用不着夸张到把整个村子都变冷吧,比如说,只把这个装便当的篮子里边变冷不就好了?」
听她用理所当然的口吻说出这个盲点后,优吉欧跟桐人才醒悟过来般地对上双眼,然后同时点了点头。爱丽丝露出一个胸有成竹的笑脸,继续开口说:
「夏天也是冰冷的东西,村子里就有好几种啊。像是深井里的水啊,西鲁贝的叶片啦。把那种东西一起放进篮子里的话,里边不就变冷了吗?」
「哦……这样啊……」
优吉欧双手抱胸,开始思考。
教会前广场的正中央,有一口露莉德村成立时挖的深得可怕的井,从那提上来的水即使是夏天也冷得刺痛。然后,北方山谷仅生长着几棵的西鲁贝树,其叶片在摘下来之后会边发出扑鼻的香气边让周围冷下来,在治疗跌打肿痛时是十分有用的东西。这么说来,把壶放进深井里的水里、用西鲁贝的叶片包着的话,在送便当这段时间里应该可以让食物冷下来吧。
但是,同样想了一会的桐人却摇了摇头,然后开口否决。
「只是这样的话还是不成。井水提上来一分钟左右就会变温了,西鲁贝的叶片也只是让人凉一下的程度而已。不管哪个,都不可能在从爱丽丝的家到基加斯西达这来的时间里让篮子一直冷着。」
「那么,还有别的什么办法吗?」
见自己难得想出来的好办法被反驳了,爱丽丝嘟起嘴来反问。桐人先是搔了搔他的一头黑发,静静地想了一会之后才小声说:
「冰。有冰的话,就能让便当冷好长一段时间了。」
「我说你啊……」
爱丽丝带着一脸「犯蠢也要有个限度」的表情摇了摇头。
「现在是夏天吧。冰什么的,要从哪里拿来啊。央都的大市场都不一定有吧!」
她用母亲斥喝不懂事的孩子一般的口吻回话。
但优吉欧开始觉得有种不好的预感,而这预感在看着安静下来的桐人时逐渐增强。每当这个童年玩伴露出这种眼神、用起这种口吻的时候,基本上都是在想些不得了的东西——凭长年的经验他能如此判断。在优吉欧的脑海里,开始浮现起走马灯似的回忆:去东部的山脉拿皇帝蜂的蜜浆啦,去教会的地下室打破封印着黑妖精的壶啦……
「嘛、嘛、就这样也不错啊,只要快点吃完就没问题了吧。比起这事,差不多该去准备下午的工作了,不然你又会迟到了。」
优吉欧边麻利地把空的器皿放回篮子里,边试图用这话来结束这个不安分的话题。但桐人的眼神马上发出了像是想到什么的光芒,这让优吉欧明白自己的那份预感已经无视意愿成为了现实。
「……怎么啦,这次你又想到什么了吗?」
优吉欧抱着一半放弃的心态问了句,然后桐人马上用满面的笑容回答了。
「我说……很——久以前,优吉欧的爷爷跟我们说过的故事,还记得吗?」
「咦……?」
「哪个故事……?」
二年前完成天职、耗尽天命而蒙受丝提西亚召唤的优吉欧的祖父,他的白胡子里藏着各种各样的古老故事。他总是边吸着烟斗边坐在庭院里的摇椅上,向坐在脚边的三个小孩子说出那些故事。不可思议的故事,激动不已的故事,恐怖万分的故事,不管哪类故事都听过上百种了。因此优吉欧也搞不懂桐人说的到底是哪个故事,只是跟爱丽丝一样歪着头反问。
「说到夏天的冰,就只有那个了吧。『贝尔库利与北方的白——』」
「喂,别开这种玩笑啦!」
优吉欧连听到最后都不愿意,又是摇头又是摆手大叫着打断了桐人。
贝尔库利。那个名字是属于建立露莉德村的移民者里最强的剑士、也是担当初代卫士长的那位人物的。毕竟都是三百年前的人物了,留下来的也只有口口相传的神话一般的英勇事迹,而其中最为妙想天开的就是桐人正打算说出来的那个。
在某个盛夏之日,贝尔库利注意到在村子东边流过的河流里,飘下了一块巨大的透明石头。捞起来一看才发现那是冰块,感到不可思议的贝尔库利便沿着河流往上前进。最后他走到被认为是大地尽头的北方山脉脚下,带着彷徨却依然追寻着河的源头,登上了那座山脉,最后发现了一个巨大的洞窟。贝尔库利迎着吹出来的冷风,踏入了洞窟里边。他跨越了重重危险,然后才到达最里边的大广场,在那等着他的是……这就是名为『贝尔库利与北方的白龙』的故事的提要。
就算是喜欢恶作剧的桐人,也不可能想去触犯禁忌、翻过北之岭,找一条真正的龙吧——半是怀着祈祷的心情,优吉欧畏畏缩缩地问桐人:
「你的意思是,我们去监视鲁尔河,等上游流下冰块来……对吧?」
但桐人像是对待笨蛋似的哼了一声,一口气说了出来。
「那种东西,等得来时夏天都要结束啦!我又没说要像贝尔库利那样跟龙作战。按那个故事的话,进入洞窟之后不是马上就能看到很多大大的冰柱吗?把那些冰柱折下二、三条来,应该能在龙发现之前跑掉吧。」
「就算你这么说……」
优吉欧好一段时间里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有看向旁边,期望爱丽丝能替他好好劝住这个没常识的混蛋。但他注意到的却是翠绿瞳孔里闪耀着平时没有的某种光辉,于是他只能失落地垂下肩膀了。
虽然优吉欧绝对不希望如此,但他跟桐人作为村里最会闹的捣蛋鬼组合,被村里那些严肃的老人们说长说短、斥喝责骂都是家常便饭一般的事。但是,很少有人知道,他们两人那数不清的恶作剧之中,有不少都是村子里最优秀认真的爱丽丝暗地里煽动的。
而现在,爱丽丝在用右手食指点到下巴上,歪头苦思了几秒之后,忽然眼神一亮,然后用明快的声音说:
「——那还真是一个不错的主意。」
「我、我说啊爱丽丝……」
「确实,翻过北之岭是被村的规矩所禁止的。但那是因为山岭前方的《终结山脉》是神圣教会的禁忌目录里提到不可翻越的地方吧?我们又不是打算登上终结山脉,只是在山脚下找找那个洞窟而已呢。再说,不是翻过山岭而是沿着河上去的话,连村子的规矩也不会违反的吧。」
她说的话如同流水行云一样快速连贯,连给优吉欧像之前那样提出异议的空隙都没有。再者,听了爱丽丝的话之后,不知不觉也开始觉得她说得没错了。
所谓的〈禁忌目录〉,是远方的央都修建了直贯天际的巨塔的世界中央神圣教会发行的一本厚厚的黑皮装书籍。不止是优吉欧他们生活的诺兰高尔思神圣帝国,东方、南方跟西方,不管是哪个国家的哪个镇村,一地之长的家中都必定有这么一本书。书里列举着各种教会定下来的「绝对不能做的事」。第一项是「对教会的反叛」,到最后一项的「喂山羊吃干燥的奥利修麦」足足列了上千条禁忌,而把那些全部背下来就是学校教的最重要的科目。
禁忌目录的威能无法影响的,只有在包围世界的终结山脉另一侧的暗之国。因此,越过山脉这项禁忌记载在最前的几页。确实,严格地说的话,在山脚游荡的话应该不会触犯禁忌——不过,优吉欧还是隐隐感到不安,不由自主地滑动了一下喉头。
但是,在他再次打算阻止爱丽丝之前,桐人用盖过他的音量大喊说:
「你看,村里把目录背得第一棒的爱丽丝都这么说,绝对错不了啦!就这么决定了,下次的休息日我们就去找龙……不对,找冰之洞窟!」
「能找到让便当保温的好材料就好了呢~」
交互地看向满面喜色的两个朋友之后,优吉欧也只能在心里叹息一声,然后用虚弱的笑容边说「是啊」边跟两人互击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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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七月的第三个休息日,是个天气非常好的日子。
所有已经被授予天职的十岁以上的孩子,只在这一天内能像以前那样,玩到太阳下山的时间也不会被责骂。优吉欧跟桐人平时都是跟其他男孩子一起钓鱼或者模仿剑术练习什么的度过这一天,但今天却在晨雾消散之前就溜出了家门,到村头的古树下会合,等着爱丽丝的到来。
「……太慢了!」
撇去自己也让优吉欧等了好几分钟的事实,桐人嘟嘟哝哝地发着牢骚。
「真是的,所以说女孩子啊,居然比起约好的时间更重视准备跟打扮!再过两年的话,估计就会跟你家大姐一样,说着去森林这种地方会弄脏衣服什么的吧。」
「没办法的啦,因为是女孩子嘛。」
混着苦笑这么回了一句之后,优吉欧稍微想了一下桐人说的两年后的事情。
到现在为止,爱丽丝还可以归类到没有被授予天职的孩子里边,周围的人也默认她凭喜好跟优吉欧他们一起行动的事。但本来她就是村长的女儿,立场上必须成为村子里所有女性的模范一般的存在。在不久的将来,她一定会被禁止跟男孩子一起游玩,而毫无疑问地,除了神圣魔法外也得开始接受行为礼仪的课程了吧。
然后……之后会怎么样呢?她会像最大的姐姐斯莉尼娅那样,嫁到谁的家里去吗?说不定嫁的对象会是优吉欧跟桐人其中一个,这有没有可能呢?对这方面的事情,旁边这位玩伴又是怎么想的呢……?
「喂,你在发什么呆啊。昨天有好好睡觉吗?」
忽然桐人带着诧异的表情靠了过来,于是优吉欧连忙点头回应。
「呃、嗯,没问题。……啊,她好像来了。」
刚好耳边听到了哒哒哒的脚步声,优吉欧向村子的方向指去。
像是把晨雾分开一样现身的爱丽丝,就跟桐人说的一样,她用绸带绑着端整的金发,穿着洁净的连衫围裙——一看就知道得花好一段时间来打扮。优吉欧不由得跟桐人对了个会心的笑容,然后又忍着笑一起大喊:
「太迟了!」
「是你们两个太早了。真是的,都这年纪了还是像个孩子一样。」
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之后,爱丽丝把右手的篮子递向优吉欧、左手的水袋递向桐人。
看见两人反射性地接下东西,然后因其重量沉下腰之后——爱丽丝转身面向出村的小路,弯下腰在脚边摘了一根草穂。她用带着圆球的一端笔直地指着远处的岩山,精神奕奕地大喊着:
「那么……出发,去找夏天的冰了!」
为什么一直以来都会变成这种『公主跟两位随从』的模式呢,优吉欧抱着这种念头跟桐人交换了下视线,然后追向大步前进的爱丽丝。
贯穿村子的这条主路,南侧因为人来马往而被踩得十分坚实,但北侧这边却因为几乎没人使用而有着许多树根碎石,走起来很麻烦。但爱丽丝却迈着完全感觉不出路面恶劣的轻快脚步,哼着鼻歌走在优吉欧身前。
应该怎么形容呢,该说是动作很优美吧——优吉欧这么想着。直到数年前为止爱丽丝偶尔会跟村里那些顽皮的家伙们一起玩剑术游戏,那时她总是拿着一根纤细的弯树枝,优吉欧也好桐人也好,不管挑战多少次都会被轻易放翻。而相对的是他们两人拿着的木棒,总是像跟风精战斗一样可悲地划过空气。如果一直像那样修行下去的话,爱丽丝说不定还能成为村子里第一个女剑士。
「剑士啊……」
优吉欧小声地在口中念叨着。
直到被授予巨树刻痕手这个天职之前,说不定我也能——如此漠然地想象过的、乱七八糟的梦想。村子里的男孩子都会梦想着被选拔为卫士,不是用削去树皮制成的木剑,而是用赐下的——虽然旧了点却是真正的武器——的钢剑,每天练习真正的剑术。
不止是这样。北方村落的卫士们,每年秋天都能前往南方参加扎卡利亚街道举办的剑术大会。在那里夺得个什么名次的话,就能提拔成街上的卫兵——那代表着被承认为名符其实的真正剑士,还能得到央都锻冶工房制造的制式剑。梦想到这里还没完结。如果在卫兵队出人头地的话,还能去到央都,参加在皇帝陛下的面前举办的御前武术大会(很久以前,贝尔库利正是在这个大会上打入了八强)。
然后就是终极的、齐集了真正的英雄们的,神圣教会所举办的《四帝国统一大会》。只有胜出这场连神都会注目的战斗,才能被任命为所有剑士的顶点、带着守护世界秩序的神圣使命、有时会骑着飞龙前往与『暗之国』的恶魔们战斗的,整合骑士——
再之后的事就连想都想象不出来了,但,如果可以的话——优吉欧有时会不自禁地去想象。如果可以的话,爱丽丝并不是作为剑士而是作为见习神圣术士离开了村子,前往扎卡利亚街道的学校,甚至连央都的魔法院都说不定能进得去。那个时候在她身边的,是作为护卫、穿着绿色跟淡茶色卫兵队制服、带着光辉闪闪的制式剑的自己……
「那个梦想,还没到真正结束的时候啊。」
走在一旁的桐人忽然小声说了句,把优吉欧吓得一下子抬起头来。桐人似乎是从那声小小的叹息里猜出了他在妄想些什么。还是老样子直觉过人啊,优吉欧边这么苦笑着想着,边低声回话:
「不,已经结束了。」
是啊,已经过了能做梦的时期了。被授予村子卫士的天职的,是现卫士长的儿子金古跟他的两个小弟(明明那三个家伙的剑术根本比不上优吉欧跟桐人,更别说跟爱丽丝做比较了!)。他压抑了一下烦躁的心情,再加倍地把悲观的气息吐了出来。
「一旦被授予了天职,就算是村长也改变不了了。」
「但有唯一的一种例外情况呢。」
「例外……?」
「工作完成的情况。」
优吉欧再一次为桐人的顽固吃惊,然后苦笑了一下。这个玩伴,还没放弃那大得夸张的野心——代替他去把那比铁还硬的基加斯西达砍倒啊。
「只要把那棵混蛋树砍掉的话,我们的天职就完美地完成啦。然后我们就可以自己选择下一个工作了。是吧?」
「说是这么说的啦……」
「我啊,可是很庆幸我们不是喂羊啊种麦之类的天职的哦。那种工作根本不会有结果,但我们的却不同。绝对有什么方法的。再花三……不,两年把那棵树砍倒,然后……」
「然后去接受镇上的近卫兵雇用试验。」
「什么啊,你这不是干劲满满的嘛?优吉欧。」
「总不可以只让你说些帅气的话啊。」
开了几句玩笑之后,不可思议地,优吉欧开始觉得这并不是什么不可能的梦想。想象着他们带着被授予的制式剑回到村子时,金古他们那瞪大的眼珠——当两人这么笑着走着的时候,走在前边的爱丽丝忽然转过脸来。
「那边的,在说什么悄悄话呢?」
「没、没啦,没说什么。是在说什么时候吃午饭呢~对吧?」
「嗯,嗯。」
「真服了你们。我们才刚开始走吧?比起那个,你们看,可以看到河了。」
看向爱丽丝的草穂所指的方向,可以看见路的尽头连接着一座巨大的木桥。那是横跨鲁尔河的北露莉德桥。过了那座桥之后,再往前走一阵就到北之岭了。当然,他们三人的目标不是那座山岭,而是河的源头。
从桥的两旁下去,河两边都有着满是草丛的小路。因为经常会来这里钓鱼,所以他们轻车熟路地走了下去。
优吉欧在河边跪了下来,把右手伸到哇啦啦地流着的透明浅水里。毕竟都到夏天了,初春时还是冰冷的河水现在已经带上了些许热度。虽然一下子脱光衣服跳进河里应该会很舒服,但在爱丽丝面前可干不出这种事。
「完全不像是会有冰块流下来的水温啊?」
回头去说了这么一句,桐人就嘟起嘴来反驳了。
「不是早说了要去源头的洞窟里才行的嘛。」
「要去也没所谓啦,但到傍晚的钟响起时还没回到去的话会挨一顿狠骂的吧。嗯……索尔斯到天空正中的时候,我们就该开始回程了。」
「只有这样了呢。既然这样的话,我们就走快点吧!」
爱丽丝沙沙地踏着杂草快步走了起来,而两人也连忙跟了上去。
左侧有着像伞一样伸展出来的树枝遮住阳光,而右侧有着河面透上来的凉意,因此三人在索尔斯开始爬升之后还是走得很轻松。约一Mel宽的河岸被短短的一层软草覆盖,也几乎没有能绊倒人的石洞。
明明是如此方便的道路,仔细想起来自己居然没离开过北露莉德桥啊——优吉欧有点不可思议地想着。对村子的规矩、还有对教会的禁忌目录的恐惧,也许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渗入了心灵的深处。明明跟桐人两人都已经被大人们习惯性地关注着、抱怨着了,回想起来两人却从来没有真正违反过规矩跟禁忌。毫无疑问,今天这小小的冒险,比起以往的任何一次都更接近禁忌的底线。
事到如今不安才开始涌上心头,但看向前边走着的桐人跟爱丽丝,两人居然在漫不经心地合唱着牧羊歌。真是的,这两个家伙,该不会从来没为什么而担心过吧?他叹着气想道。
「喂,等等啦。」
听见他的叫声,两个人依然没停下脚步,只是把头转过来看向优吉欧。
「什——么?」
他试着对侧过头来的爱丽丝摆出副担心的样子,怀着吓吓她的想法问:
「已经离开村子一段距离了吧……这附近会不会出现些危险的野兽啊?」
「咦——?我是没听说过啦。」
爱丽丝把视线投到桐人那边,而桐人也侧头回忆着。
「嗯……多尼斯迪家的老爷子是说看过好大的一只长爪熊啦,那是在哪里来着?」
「东边大苹果树那一带吧。再说,那都是十年前的事了。」
「这一带的话,最多也就是有红毛狐跑出来而已吧。真是的,优吉欧你太胆小啦。」
两人一起啊哈哈地嘲笑着,这让优吉欧开始郁闷起来。
「说……说得太肯定了吧,你们两个不也是第一次来到村北这带嘛。我是在说再小心点会比较好而已啦!」
他如此反驳,但出乎意料地桐人反倒是露出了恶作剧的神色。
「嗯,这么说起来的话。你们知道吗?听说这个村刚建立的时候啊,有时会有暗之国的哥布林【Goblin】啦半兽人【Ork】之类的跑到山这边来,把孩子抓走的哦。」
「什么啊,你们两个居然合伙来吓我。我也知道啊,最后是央都来了一个整合骑士,把哥布林的老大消灭了吧?」
「——『从那天开始,天气晴朗的时候,都能看到在终结山脉的高空上有一位白银的龙骑士在飞翔』。」
桐人说出了村子里只要是孩子都知道的童话的最后一段,然后把视线投往那边。优吉欧跟爱丽丝的视线也被引往不知不觉间已经能看得很清晰的巨大岩山,往上方的晴朗天空看了好一段时间。
说不定能在云彩之间看到那条闪闪发光的飞龙——虽然一瞬间有了这种想法,但不管再怎么看天空中都没有什么显眼的东西。三人看了一下彼此,然后笑了出来。
「——终究是童话呢。我想啊,洞窟里边的冰龙也是之后编出来的故事啦,说不定就是贝尔库利本人编的。」
「喂喂,在村子里说这种话的话村长的拳头可是会打下来的哦。毕竟贝尔库利是村子的英雄吧。」
向发话的优吉欧露了个笑脸之后,爱丽丝加快了脚步。
「去看看的话不就知道啦。你们两个,再慢吞吞的话中午之前可是到不了洞窟的啊!」

——话又说回来,实际上优吉欧并不认为只是半天就能走到《终结山脉》。终结山脉可是真真正正的世界的尽头,也就是这个由神圣教会跟四帝国组成的人类国度的终点。就算露莉德是边境上最北的一个村子,尽头这种地方怎么可能会是几个孩子徒步能走过去的呢。
所以,在太阳到达中天之前一点点的时候,看到忽然变窄的鲁尔河消失在山崖边一个开口甚大的洞窟里时,优吉欧真的被吓到了。
到刚刚为止都在左右两边茂密展开的森林忽然间截断,眼前只能看见灰色的岩石凹凸不平地往上延伸。抬头往上看去,虽然离那条切裂天空的棱线还差很远,但这座岩山毫无疑问是那片层层叠叠的山脉的一端。
「这就是……终结山脉吗?」
桐人似乎也无法相信眼前所看到的东西,张大着嘴巴却只是发出了微弱的声音。同样地,爱丽丝也把湛蓝的瞳孔睁得大大的,然后轻轻地翻动嘴唇。
「难道说……在那座山的另一边,就是暗之国吗?你看……我们几个,还只是走了五个小时多一点吧。这点时间连去扎卡利亚镇都不够啊。露莉德真的……真的是在——世界的角落上呢……」
实际上,让优吉欧最为惊讶的是,为什么这件事他们居然都不知道呢?不——该不会村子里的大人们谁都不知道终结山脉原来就在这么近的地方吧?难道说三百年的历史里,跑出村子北部那广阔的森林的,除了贝尔库利以外就只有我们了吗……?
总觉得很奇怪。这种感觉忽然袭上优吉欧的心头。但是,到底是哪里很奇怪呢——他也搞不清楚。
大人们总是日复一日地,在固定的时段起床、吃着同样的早餐、像昨天那样耕田放牧、前往铁匠铺或纺衣店。虽然刚才爱丽丝说了五小时的话连去扎卡利亚镇都不够,但实际上爱丽丝也好桐人也好优吉欧也好,当然都是从来没去过那个城镇的。只是从大人那听说,沿着南方的街道骑马从早上跑到傍晚,才能到达那个名为扎卡利亚的镇子。但是,说着这些话的大人们里边,真正到过那个城镇的人,到底存不存在呢……?
在优吉欧心中那混乱的疙瘩纠结成形之前,就被爱丽丝用一句「总而言之」吹淡了。
「——总而言之,都来到这里了,怎么也得进去里边看看呢。在那之前,我们先来吃便当吧。」
说完之后,她从优吉欧手中接过篮子,在矮草地跟灰沙地的交界处附近蹲了下来。等了很久啦、肚子饿死了,被桐人的欢呼催促着,优吉欧也坐到了草地上边。派那美味的香气把胸中疑问一口气扫光,而胃部则是忽然想起来似地申诉着饥饿。
爱丽丝先是啪啪地击退了优吉欧跟桐人争先恐后地伸出来的手,然后逐一点开食物的《窗口》。确定所有食物都还有足够的天命之后,才一一把鱼跟豆的派、苹果跟核桃的派还有桃的干果分给两人。然后她又把袋子里的希拉尔水倒到木制的杯子里,开始确认水有没有变质。
终于得到进食的许可之后,桐人连我开动了也没空说便往嘴里塞满了东西,然后才用含糊不清的嘴巴说话了。
「要是在那边的洞里……找到冰柱的话,明天的午饭就不用这么慌慌张张地吃了呢。」
喝水把嘴里的东西冲下去之后,优吉欧侧过头回答了。
「不过啊,认真想想的话,就算我们真的拿到冰了,但冰本身的《天命》又要怎么保持呢?要是明天中午之前就融了的话那不是什么意义都没有吗?」
「呜……」
那还真是没想到啊,桐人用皱起的眉头传达出这句话,但爱丽丝却是一本正经地回答说:
「用最快的速度赶回去,然后放到我家的地下室的话,一晚还是没问题的。真是的,你们两个啊,这种事一开始就要想好的吧?」
见自己的马虎又像以往一样被指责了,为了掩饰窘迫,优吉欧跟桐人只好专心于进食。虽然没必要配合他们两人的速度,但爱丽丝也用比平时快得多的速度吃光了派,喝完了希拉尔水。
在把包着食物的餐巾叠好放回空溜溜的篮子里之后,爱丽丝站了起来,拿着三个杯子走到身旁的河面,用河水快速地冲了一下。
「呜……」
发出一声怪叫之后,冲洗完毕、回到这边来的爱丽丝,把在围裙上擦干的手向优吉欧摊开。
「你们看,河里的水好冰啊!就像冬天里的井水一样。」
顺着她的话一看,她那小小的手掌都变得通红了。优吉欧下意识地伸出双手包着爱丽丝的手,确实感到一股凉丝丝的气息从那传来。
「等……别这样啦。」
脸上也变得跟手掌一样红的爱丽丝迅速抽回了双手。然后优吉欧才终于发现到自己做了平时绝对不可能做出来的事,一下子慌了神。
「啊……不,那个……」
「好啦,我们也差不多该出发了吧,两位先生女士。」
你就打算用这种话来救场吗,轻轻往坏笑着的桐人的脚踢了一下之后,优吉欧像是要掩饰自己的窘迫一样用粗暴的动作捡起水袋担到肩上。然后他就这样头也不回地往洞窟入口走去。
跟他们之前一直追着的透明浅流相比较,谁都会怀疑眼前这小小的水流是否真的就是鲁尔河的源头吧。河面只有大约一Mel半宽。穿过高崖从洞窟里涌出的水流的左侧,有着跟河面差不多阔的岩路,似乎能走着进去洞窟里边。
把右脚踏上三百年前卫士长贝尔库利可能踩过的岩石上后,优吉欧迟疑了好一阵,然后才一口气往洞窟内部走去。周围的气温忽然下降了,让他不由自主地搓了搓裸露的胳膊。
确认后边两人的脚步声跟了上来之后,他又往前走了十来步。
然后优吉欧才发现到自己又忘记了一件重要的事,于是他垂头丧气地转过了头。
「糟糕了……我根本没带灯来啊。桐人呢?」
明明只是从入口前进了五Mel左右,周围已经暗到连两人的表情都判断不清了。洞窟里漆黑一团,在对居然忘记这么理所当然的事的自己感到绝望的同时,他把希望托付到伙伴的机灵上。但回答的却是「你忘了的事情我怎么可能记得啊!」这种没出息的话。
「我……我说啊,你们两个……」
到底这是今天第几次听到爱丽丝叹息呢,边这么想着,他看向那微微发着光的金色长发。爱丽丝摇了好几次头,然后把手伸入围裙的口袋里,拿出了一根细长的什么东西。仔细一看,才发现那是冒险出发时她摘下来的草穗。
爱丽丝右手拿着草穗,把头的一端放到左手掌心,然后闭上了眼睛。然后她翻动小巧的嘴唇,唱起节奏近似唤出《窗口》时的圣句、但却长上很多的,由不可思议的音节组成的句子。
最后她用左手迅速地完成了一个复杂的印记,然后草穗头上的圆球开始发出蓝白色的光辉。光辉逐渐增强,在洞窟里照亮了一长段距离。
「哇!」
「哦哦……!」
桐人跟优吉欧情不自禁地发出了一声异口同声的感叹。
虽然两人都知道爱丽丝有在学神圣术,但像这样看到她真的用出来可以说是头一回。按照修女阿萨莉亚的教导,一切的术式,也就是向生命神丝提西亚祈祷的神圣术、基于七元素神的力量释放的精术——皈依暗之神贝库塔的怪物们用的暗黑术除外——都是用于守护世界的平稳与安息的存在,绝对不能随便使用。
修女跟作为她徒弟的爱丽丝只有在村子里出现药物治不好的病人跟伤者的时候才会用上神圣术。这种事优吉欧当然也知道,因此他不禁向让草穗发出魔法光辉的爱丽丝问道:
「爱、爱丽丝……为了这种事而使用魔法,没问题吗?不会遭到天罚什么的……」
「哼,这种程度就要受天罚的话,我到现在至少挨过十次左右的雷击了吧。」
「……」
那是什么……在他想这么问出来之前,爱丽丝把右手那棵发出光辉的草伸向优吉欧。反射性地接过草穗之后,才在心里发出了「咦咦」的声音。
「让、让我来拿吗!?」
「当然了。你打算让柔弱的女孩子走在最前边吗?优吉欧在我前边,桐人到我后边。时间宝贵,加快脚步往前走吧!」
「好、好的!」
被她的气势所压,优吉欧只好转身高举草灯,战战兢兢地往洞窟深处走去。
虽然内部的结构拐弯抹角,但道路还是保持着一定的宽度往内延伸。略带青蓝的灰色岩石表面似乎涂了一层水那样反射着光芒,摇晃着的光芒有时让人误以为灯光没照到的地方有什么小动物在动。天花板上挂着一些形状不可思议的尖岩,而地上也对应着有石笋向上生长。
然而,不管再怎么仔细寻找,还是完全看不见像是冰的东西。
再往前走了五分钟左右,优吉欧回头开口说:
「呐……桐人你不是说过,进到洞窟之后马上就能看到冰柱的吧?」
「我有说过那种话吗?」
「说过了!」
优吉欧向装傻地斜开视线的伙伴逼近一步,但爱丽丝马上抬起右手阻止了他。
「等一下,把灯拿过来看看。」
「……?」
按爱丽丝说的,优吉欧把右手的魔法光芒靠近了她的脸。然后她把嘴张成圆形,向着灯光哈地吐了一口气。
「啊!」
「看得见对吧?像冬天一样,吐出来的气会变白耶。」
「嗯,真的呢。难怪从刚才开始就觉得冷了……」
无视任性地抱怨着的桐人,优吉欧跟爱丽丝都紧张地点了点头。
「这个洞窟里边的气候就跟冬天一样啊。那么冰也是一定有的吧。」
「嗯。那我们再往前走走看吧。」
优吉欧转身回去,把魔法灯伸向似乎越来越宽的洞窟深处,谨慎地继续前进。
耳中听到的,只有三人的皮靴在岩石上走动,还有地下水的小溪流动的声音而已。应该已经很接近源头了,但水势却完全没有和缓的迹象。
「……如果有条船的话,回去会轻松很多吧。」
听见队伍最后的桐人毫无紧张感地开口了,优吉欧只能以严厉的口气让他安静下来。现在他们已经远超预定地深入洞窟了。虽然想着不太可能吧——
「——我说,如果龙真的跑出来了,怎么办?」
像是看穿了优吉欧的想法一样,爱丽丝低声说。
「那时嘛……也只能逃了吧……」
优吉欧同样小声地回答,但那也被桐人白痴一样的大音量盖过了。
「没——问题的啦。贝尔库利之所以被龙追杀,也是因为他偷了龙的宝剑吧?不管怎么说,只是拿几根冰柱的话不会对我们怎么样吧。——嗯,不过呢,如果可以的话真想拿一片掉下来的鳞片啊……」
「喂,你在想什么啊桐人!」
「你想想看,如果我们拿着真的见到龙的证据回到去,金古他们一定会羡慕死的吧?」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先说好了啊,如果你被龙追杀的话,我们可是会马上扔下你逃跑的啊。」
「喂,你太大声啦优吉欧!」
「我说啊,还不是你说了些奇怪的事……」
忽然脚下传来个奇怪的声音,吓得优吉欧闭上了嘴巴。似乎是「咔嚓」的一声,踩碎了什么的声音。他慌慌张张地把右手的光源靠了上去,确定了右脚下边发生什么事之后,便不由自主地叫了起来。
「啊,你们看!」
爱丽丝跟桐人都弯下腰来,向他指的地方看去。在灰色光滑的岩面上有着一摊积水,而积水的表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优吉欧伸出手指,把其中一片透明的薄膜捡了起来。
把那放到掌心之后,薄膜在几秒内就融化了,但三人相互看了一眼之后却都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
「不会有错的,是冰。在这前边应该有更多吧。」
边说着,优吉欧把灯向四周照去,果然有好几个结着冰的水滩反射出青蓝的光芒。而且,在漆黑的洞窟之中,深处传来的是——
「啊……总觉得,那边有好多的光——」
正如爱丽丝所说,每当优吉欧轻轻一动右手,那边就有无数的小光点闪动起来。三人都把龙的事完全抛到脑后,小跑着前往那个方向。
大概得跑上一百多Mel才能到吧,在他们这么想着的时候——忽然,左右两边的岩壁消失了。
同时,让人窒息的梦幻般的景色,在三人面前拉开了幕布。
好广阔。这是一个让人无法想象是地下洞窟的、巨大的半圆形空间。这绝对比村里教会前的广场大上五倍还不止。
带着弧度向上弯曲的岩壁也再不是像之前那样带湿度的灰色,而是覆盖着一层浅蓝透明的结晶。而地面上则是让人能马上理解到这就是鲁尔河的源头的、巨大的池——不,这应该说是湖了。不过,水面一点波纹都没有。那是因为从岸边到中央都结着厚厚的一层冰。
带着白色雾气的冰湖上,到处都立着远远高于优吉欧三人的、形状怪异的柱子。那些上方尖尖的、菱角分明的柱子正是他们要找的冰柱。看起来简直就像以前加里塔爷爷炫耀的水晶原石一样,优吉欧如此想着,不过这些更大、更美。无数的、深邃透明的青色冰柱,吸收着优吉欧握着的草穗发出的魔法光辉,然后把光往六个方向放射——然后光又开始反射,让这广阔的半球形空间全体都透出朦胧的光辉。越接近湖中心冰柱就越密集,正中有什么则是完全看不穿。
周围都是冰。一切都是由冰制成的。仔细一看,连周围的墙上覆盖的都是极厚的冰板。冰层往上延伸,在遥远的高度上合拢成为天花板,把这个空间封闭起来。
三人连刺骨的寒意都忘却了,只是边吐着白气,边呆呆地站在那里。终于,爱丽丝带着颤抖的声音说话了。
「……有这么多的冰,都足够把村里所有食物都保存下来了吧。」
「还不止呢,让整个村子变成冬天一段时间都够了。——我说,再往里边走走吧?」
在话还没说完之前,桐人就前进几步踏上了冰面。冰面似乎结得很厚,完全听不见有吱嘎的声音。
要是平时的话,优吉欧在这种情况下都会扮演劝诫的角色,但这次真是完全被好奇心压倒了。搞不好的话,里边真的会有龙存在……?只要想到这里,他就无论如何也忍不住进去看一看的心情。
优吉欧高高地举起魔法灯来,跟爱丽丝一起向桐人追去。带着不发出脚步声的慎重,在一个个冰柱的阴影中往湖中心移动。
太厉害了,要是真能看到龙的话——优吉欧开始想着。如果真看到了的话,这次我们的冒险,搞不好会变成流传几百年的故事吧?如果,仅仅是如果,我们能做到贝尔库利都没做到的……拿出一个龙的宝藏带回村子里的话,村长会不会重新考虑我们的天职呢……?
「呃。」
在前进的同时,优吉欧不知不觉间开始编织起自己梦想。因此桐人忽然停下时,他就撞到桐人的后脑勺上,皱起了鼻子。
「喂,干嘛忽然停下来啊桐人!」
但是,他的伙伴并没有回答。正在优吉欧觉得奇怪的时候,桐人的喉咙中发出了呻吟般的低语。
「……这是什么啊……」
「咦……?」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这玩意!」
跟旁边的爱丽丝对了一下眼神,优吉欧走到桐人身边往前方看去。
「你到底想说什么啊——」
跟优吉欧一起看到那个东西之后,爱丽丝马上吞下了语尾。
在视线前方的是一座骨山。
淡蓝的、冰质的骨。与其说是冰,不如说是水晶的雕刻。一块块都是如此巨大、又是各种形状的无数的骨组合在一起,形成一座三人高的小山。在山的中央,有一个巨大的骨块庄严地宣告着这是什么东西的骨。
那是头骨——优吉欧一眼就看了出来。有着空虚的眼窝、也有着鼻孔。在后侧长着长长的像是角那样的东西,前伸的颚骨上排着剑锋一样的无数的牙齿。
「龙的……骨头?」
爱丽丝低声说道。
「死了吗……?」
「啊……不过,并不是普通的死法。」
桐人回答的声音似乎已经平静下来了,但优吉欧却从那听出一种平时他几乎没表露过的,某种激烈的情感。
桐人往前走了几步,捡起了脚边那应该是龙的前脚的巨大钩爪。
「看……伤痕累累,而且爪端也被切了下来。」
「跟什么战斗过吗……?但是,能杀掉龙的生物什么的……」
优吉欧的心里,也浮现了跟爱丽丝一样的疑问。说起龙的话,那不是栖息在包围世界的终结山脉上,从暗之势力里守护人类国度的、世上最强的崇善守护者吗?是说有谁把它杀掉了吗……?
「这不是跟野兽、或者其他龙战斗留下来的伤口。」
桐人用指尖抚摸着青色的钩爪,慢慢说道。
「咦?」
「这是剑伤。杀掉这头龙的是人类。」
「咦……咦?不过……想想看,在央都御前大会里赢了这么多次的英雄贝尔库利在龙的面前也只能逃跑吧。普通的剑士,怎么可能做到这么夸张的……」
忽然间,爱丽丝像是想到什么似的闭上了嘴巴。片刻的静默,在已经成为巨大坟墓的冰湖上扩散开来。
「……整合骑士……?杀掉这头龙的,是教会的整合骑士……?」
终于,爱丽丝把她的想法说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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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身为法律与秩序的完美具现者的整合骑士,杀死了同样作为崇善象征的龙。对于至今十一年里一次都没怀疑过世界架构的优吉欧来说,这种可能性几乎不可理解。在为这无法视而不见、也无法理解分析的问题而苦恼的同时,优吉欧像是期求着答案一样把视线投往身边的伙伴。
「……搞不懂。」
从桐人的话里,能感觉出他的脑子里也是一团乱。
「作为可能性……也许暗之国也有个强大的剑士,然后是那家伙杀死了龙……不过,如果是那样的话……至今为止从来都没有暗之军团翻过山脉攻打过来,这不是很奇怪吗?——不管怎么说,至少这不像是以宝藏为目标的盗贼干的吧……」
停下话头之后,桐人往龙的遗骸走近,从堆积的青色骨山底下拔出了一根长长的什么东西。
「呜……见鬼一样的重啊……」
摇摇晃晃地用双手举起来之后,桐人把那东西转到优吉欧跟爱丽丝面前。那是一柄有着白皮鞘跟白银柄的长剑。鞘口附近有着异常精致的青蔷薇浮雕,一眼就能看出这把剑比村里任何一把都要高级得多。
「啊……这个,难道就是……」
爱丽丝屏住呼吸低声说着,而桐人则是点头同意。
「嗯。应该就是贝尔库利想从睡着的龙身下偷出来的《青蔷薇之剑》了吧。……呜,撑不下去了……」
歪着脸的桐人一松手,长剑就马上带着重重的钝响掉到了脚边。连厚厚的冰面都被砸出了一条裂痕,看来它有着跟那华丽的外表不符的惊人重量。
「……你打算拿这剑怎么办啊?」
「不行不行,凭我们无论如何都拿不回去的啦。毕竟我们每天都会被喝骂说连那把伐木斧都搬不动呢。不过……骨山下边是还有不少其他的宝藏啦……」
「……嗯。无论如何,都提不起精神去拿那些东西呢……」
看着堆积起来的青骨山,三人同时点了点头。要是从睡着的龙眼皮底下偷偷拿到什么小东西的话,那就可以成为向其他小孩子炫耀的冒险故事;但要是在这种情况下拿走宝物的话那就是单纯的盗墓者了。那是卑鄙的盗贼们才会干的行为。
优吉欧又看了两人一次,重重地点了点头。
「就按之前的计划,只拿些冰走吧。那样的话,就算龙还活着也会同意的,一定。」
说着,他走到身边最近的冰柱旁,用力往底下那些像新芽一样冒出来的无数小六角柱踢去。捡起那些随着咔嚓一声清脆地掉到地上的冰块,递给爱丽丝之后,她马上打开空空如也的篮子,把冰块收了进去。
接下来一段时间里,三人只是专心地弄碎冰柱再把它放进篮子里。把一根大冰柱底下清干净之后,就走到下一根旁边,继续做同样的事。花了三十分钟左右之后,大大的篮子里终于装满了青蓝透明有如宝石一般的结晶。
「嗯——哼,哈。」
使劲地提起了篮子之后,爱丽丝凝视了好一会腕中的光之结晶。
「……真美。一想到拿回去的话它就得融掉,总觉得很浪费啊。」
「拿回去的话就能让我们的便当放得更久,那不就不浪费了嘛。」
爱丽丝听见桐人的话后马上板起了脸,把篮子递向黑发的少年。
「咦,回去时也是我拿着?」
「这不是当然的嘛。这还挺重的呢。」
看着又打算惯例地开始吵架的两人,优吉欧苦笑着开口制止:
「我也帮忙,一会轮流拿吧。——比起这个,再不开始回去的话,太阳下山之前回不到村子的吧。进到洞里之后应该已经呆上快一个小时了吧?」
「啊……看不见太阳,弄不太清楚时间呢。有什么能用的魔法吗?可以确认现在是什么时间的。」
「没——有那种东西啦!」
爱丽丝生气地别过脸,望向广阔的冰之广场一边的细缝似的出口。
接着又回过头来,望向正对面的另一个出口。
然后,她皱起眉头说:
「——呐,我们是从哪边进来的来着?」
优吉欧跟桐人同时带着满面自信往来的方向一指。然而,他们却是各自指向不同的出口。
有「沿着三人的足迹就能回去了」这样的主意(光滑的冰面上连一点足迹都没有);有「跟着水流走就能到出口了」这样的主意(两边都有水流);有「龙的头骨看着的那边是出口」这样的主意(桐人是这么认为的但其他两人否决了)。在浪费了十来分钟的时间讨论这些后,爱丽丝终于说出了一个似乎可行的办法:
「你看,优吉欧之前不是踩碎了一个水滩上的冰面嘛。从出口往前走一段路,要是有那个的话就是走对了。」
原来如此,说起来还真是这样。带着自己没想到这点的尴尬,优吉欧点了点头。
「好,既然定下来了,就先从近的那边走走看吧。」
「我倒是觉得另一边的才是出口啊……」
优吉欧往还在唠唠叨叨着的桐人背后一推,重新举起右手拿着的草穗,往前方的水路走去。
离开了反射着灯光的冰柱堆之后,明明之前还觉得很可靠的魔法灯光,一下子显得让人不安起来。三人也不知不觉间加快了脚步。
「……真是的,居然搞不清楚怎么回去,这不跟故事里的贝林兄弟一样了吗。要是我们也像他们那样在路上撒下果实就好了。洞窟里又没那些会吃果实的鸟儿。」
桐人的俏皮话似乎也没往常那么有精神了,想到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伙伴也会有不安的时候,优吉欧反而觉得轻松了一点。
「说什么傻话呢,明明根本没带什么果实。现在才来吸取教训的话,要不要把你的衣服放在岔路口上啊?」
「饶了我吧,会感冒的啦。」
在桐人故作声势地打了几个喷嚏之后,爱丽丝敲了他的背一下。
「够啦,别干些傻事了,给我好好看着地面啊。要是看漏了就麻烦了……等等,话又说回来……」
爱丽丝顿了一顿,弯起了弓形的眉头。
「呐,差不多是这么一段距离吧?还没看到碎冰啊……果然还是另一边才对吗?」
「不对呀,还要往前一点吧?……啊,等等,静一点。」
忽然桐人把手指伸到嘴唇上,于是优吉欧跟爱丽丝都把想说的话吞下肚子里,按他说的竖起两耳倾听。
在哇啦啦地流着的地下水的声音之中,确实能听到别的什么声音。那是时高时低的、像是悲鸣的笛子一样的声音。
「啊……是风声?」
爱丽丝低声说道。确实,优吉欧也觉得这声音跟风吹过树梢发出的声音很像。
「离外边很近了!果然是这边啊,快走吧!」
优吉欧带着安心叫出声来,小跑着往前走去。
「等等,跑太快的话小心摔倒啊!」
虽然嘴上这么说着,爱丽丝也加快了脚步。在她身后,低头想着什么的桐人也跟了上来。
「不过……夏天的风会发出那种声音吗?总觉得……像是冬天的寒风似的……」
「山谷附近的话会发出那种声音的啦。总而言之,快点离开这种地方吧。」
随着右手灯光的激烈摇晃,优吉欧小跑着往前迈进。不知不觉之间,想快点回到村子、回到熟悉的家里的心情开始膨胀起来。从爱丽丝那讨来一块冰给妈妈看看的话,她一定会很惊讶的吧。今天这惊险无比的大冒险,一定能成为将来一段时间内的大话题的。
果然还是带走一枚古代银币比较好啊……在这么想着的时候,前方远处的黑暗之中,出现了一点细小的光辉。
「是出口啊!」
在叫出来的同时,心里也在想着「糟糕」。因为那道光怎么看都带着赤红的色彩。进入洞窟时才是中午过一点,虽然觉得在里边只是过了最多一小时,但看来在地下世界里呆的时间出乎意料地长。要是索尔斯已经沉入西方了的话,那得用最快的速度才能在晚饭之前回到村子里了。
优吉欧再次加快了速度。高亢的风声已经压过了河流的水声,在洞里回响着。
「喂……等、给我等一下!太奇怪了,竟然已经是傍晚了……」
身后跑着的爱丽丝发出了不安的叫声。但是,优吉欧并没停下脚步。冒险已经玩够了。现在的他,只想尽快回到家里——
往左拐、往右拐、再往左拐了一次之后,终于三人的视野都充满了赤红的光辉。再走几Mel就是出口了。不自禁地眯起习惯了黑暗的眼睛,优吉欧减慢速度又往前走了几Mel,然后停了下来。
洞窟在这里终止了。
但是,在眼前展现出来的,并不是优吉欧所知道的世界。
天空是赤红的一片。但是,那不是夕阳的颜色。应该说,索尔斯根本没在天空上。那是像被熟透了的鬼灯笼果的汁水所染——或者说,像是泼上了远古的血液那样的、暗淡阴沉的红色。
而地面是黑色的。远方看到的异常尖锐的山脉也好,覆盖着眼前这片山丘的奇妙形状的岩石也好,连这边那边视野里的水面,都带着木炭一样的黑色。只有到处都长着的干枯树木的表面,是像打磨过的骨那样的白。
像是想把一切都切碎的风吹过枯树的树梢,发出悲鸣一般的悠长声响。而风声带来了遥远彼方的什么声音——那像是什么巨大野兽的咆吼声,就这么传到三人脚下。
这种地方、这种被所有神明遗弃的世界,不可能是优吉欧他们生活着的人类国度。那么,这就是——三人现在看到的,这片景色就是——
「Dark……Territory……」
微微颤抖着的桐人的低语,才刚吐出就被风吹散了。
神圣教会的威光无法企及的地方、信奉暗之神贝库塔的魔族之国、之前都以为只在童话以及老人们的故事里存在的世界,现在就在几步之前的地方。光是想到这一点,优吉欧就连骨髓都被冻僵了。就像是这些有生以来从未接触过的情报一下流进心里某个从来没使用过的区域,因此他连自己的思考都无法处理了——
禁忌……教会的禁忌就在伸手可触的距离内。目录第一页上记载着的、『禁止越过终结山脉进入暗之国』的语句,在脑海里带着凶恶的光辉滚动着。
「不行……要是再继续前进的话……」
优吉欧终于翻动了嘴唇,吐出了话语。他伸开双手,阻止了背后的桐人跟爱丽丝继续往前。
正是在这时候。有一种像是金属相撞的声音,在遥远的上方响了起来,让优吉欧吸了一口冷气。他反射性地向红色天空看去——
在血红色的背景里,能看到白色与黑色的身影在纠缠着。虽然看起来像豆粒那样小,但那是因为他们在可怕的高空上飞行着吧。光是看形状,就让人觉得他们实际远远超出人类大小。两色的什么东西——什么人,正激烈地交替位置,远离、拉近,在交错的瞬间发出断续的金属声响。
「是龙骑士……」
旁边一起看向空中的桐人说话了。
正如他所说,两色的飞行物体,都是有着长长的头跟尾、带着三角形双翼的巨大的飞龙。然后在它们背上,能清晰地看到架着剑和盾的骑士的身影。白色的龙上骑着白银盔甲的骑士,黑色的龙上骑着漆黑盔甲的骑士。就连握着的剑也不同,白骑士的剑上放着耀眼的光芒,而黑骑士的剑上则是放着混浊的瘴气。
每当两名龙骑士挥剑互击的时候,都会响起有如雷击的金属音,飞散出大量的火花。
「白色的一边是……教会的整合骑士,对吧……」
跟在爱丽丝的低语之后,桐人用同样嘶哑的声音回答了。
「应该……是吧。黑色的是……暗之军团的骑士,吗……?跟整合骑士旗鼓相当……」
「怎么会……」
优吉欧下意识地发出了声音。
「整合骑士是世上最强的。才不会输给什么暗之骑士。」
「天知道呢。现在看来,剑技没多少差距吧。」
桐人话音刚落,就像听到他的话似地,白色的龙骑士提起龙的缰绳拉开了距离。黑色的龙也为了追上去而伸直了双翼。
但是,在双方的距离缩短之前,呼地一声转过身来的白龙弯下了长长的头,在一瞬间里做出了个储力的动作。在它的头往前伸出的同时,从那大开着的双颚之间喷出了蓝白色的火焰洪流,一下包围了黑色龙骑士的整个身躯。
「轰」的一声朦胧爆音传到了优吉欧耳边。黑龙痛苦地扭动身体,在空中歪歪斜斜地飞着。而整合骑士没有放过这一空隙,冲锋突击,以大动作的挥剑弹开敌人剑身,然后补上一刀深深地刺穿了黑骑士的胸口。
「啊……」
爱丽丝发出了小小的一声悲鸣。
黑色的龙因双翼被洪洪的烈焰所燃烧而失去了飞行力,划着一条曲线从天上滑了下来。而从它背上甩出来的黑骑士,则是带着一条血沫形成的尾巴,直直地往优吉欧他们所在的洞窟掉了下来。
首先是黑色的剑发出干哑的声音插进了混着沙粒的地面。然后是黑骑士碰的一声砸在离三人五Mel左右的地方。最后是滑行到远处的黑龙坠落,发出长长的一声惨叫后就不再动弹了。
在全身冻结的三人无声的注目下,黑骑士痛苦地挣扎着,试图撑起上半身。在发出沉重光辉的金属铠的胸部,可以看见一个扭曲并穿入深处的伤口。骑士那被厚厚的面甲遮住的、完全看不见皮肤的脸直直地看向优吉欧他们的方向。
他颤抖不已地举起右手,像是寻求帮助那样伸了出去。但马上在铠的喉部喷出了大量鲜血,于是骑士啪的一声摔到了地上。粘稠的红色液体扩散开来,然后被黑色瓦砾的间缝吞噬。
「啊……啊……」
在优吉欧的右侧,爱丽丝发出了细小的声音。她像是被吸引着一般动起了脚步,晃晃荡荡地向前走去。
优吉欧依然无法动弹。但是,左侧的桐人低叫着「不行!!」并伸出手去。
但是,他想抓住爱丽丝左手的手指以那么一点点的差距握住了空气。爱丽丝的鞋底,带着异常鲜明的动作,踏过了洞窟灰色岩石跟暗之国黑色地面的交界线,发出唦的一声。
在那瞬间,遥远上空盘旋着的白色飞龙,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尖锐咆吼。
优吉欧跟桐人猛然看向天空。同时跨坐在龙背上的白银骑士,也确切地往这边看了下来。优吉欧明显地感觉到,从头盔面甲上十字型的缝隙间降下了让人冻结的目光,穿透了自己。
桐人咬紧牙关,再次伸手握住爱丽丝的手腕,喊着:
「快跑!!」
然后他转过身子,向洞窟深处使劲跑了起来。
终于回过神来的优吉欧,也带着苍白的脸色拉上爱丽丝另一边的手,跟桐人肩并肩地拼命跑着。

优吉欧已经记不清到底是怎么回到露莉德村的了。
回到龙骨长眠的广场再横越过去,冲进正对面的出口之后更是加快了脚步。虽然脚在湿滑的岩面上打滑了好几次,但还是只用了进来时几分之一的时间穿过了长长的洞窟。投身到终于看到的白光之中,他们到达了午后阳光照耀下的森林入口。
但是让优吉欧他们深陷其中的恐慌并没就这么消失。现在也是,他们完全抛不开白色骑士会飞越过背后的山脉追上来的想象。
在小鸟们平和地交鸣着的树丛下、在小鱼们来来往往的河流旁,三人一言不发地拼命跑着。优吉欧的耳边还回响着爱丽丝的鞋子踩上黑色瓦砾时发出的声音,还有之后飞龙咆吼的声音。
当喘着气跑到北露莉德桥、看到河堤上那棵看惯了的古树时,他们浮起的安心感当真是无法用语言形容。三人交互看向对方,终于露出了浅浅的笑容——虽然那明显是强作出来的笑容。
在真正的夕阳笼罩下回到村子的广场后,三人在那里道别了。
坐上将将赶上的晚餐桌旁,优吉欧一直没有说话。虽然他确信不论哥哥还是姐姐都没做过像今天这样的冒险,但不知为何完全涌不起得意的心情。这双眼在暗之国看到的东西——整合骑士跟暗黑骑士那壮绝的战斗、还有最后感觉到的有如闪电的眼神,恐怕无法用语言表达出来吧。而且也很害怕说起这些话时,家人又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那一晚,早早地爬上床的优吉欧,决定把冒险最后看到的东西全部忘掉。如果不这么做的话,至今为止对神圣教会跟整合骑士抱有的敬畏跟憧憬,恐怕就会变成别的什么东西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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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索尔斯沉下后又升起来——然后又是一如既往的日常。
要是平时的话,在休息日的第二天前往工作地点时总会带上些许忧郁。但唯独今天,优吉欧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冒险就到此为止吧,暂时先认真地完成伐木的工作好了——带着这样的想法,他一步步地走往村南,在麦田跟森林的交界上跟桐人合流。
优吉欧发现到,这位长年的玩伴脸上也带着松了一口气的表情。然后他也似乎在优吉欧脸上看到了相同的表情。两人就这样站在那里,像是想掩饰什么似的笑了起来。
从森林细路再往前走一点的小屋中拿出龙骨之斧,再走了几分钟之后,他们到达了基加斯西达的脚下。而巨大树身上刻着的斧痕,现在看起来似乎也在向优吉欧说着——这是一如既往的、将来也会持续下去的日常。
「好!今天也是,做出完美一击较少的人请客喝希拉尔水啊!」
「最近好像一直都是你请客吧,桐人?」
完成已经成为了仪式的斗嘴之后,优吉欧举起了斧头。听着最早的一下发出「咚」的一声完美的音色时,他确信今天一定会发挥得很好。
在整个上午,两人以平时罕见的高确率往巨树砍入会心的一击。要说原因的话,应该是出自某种挥之不去的想法吧。一旦把注意力从挥动斧头上离开的话,脑海里就会回想起昨天看到的那个情景——
正好在两人各做了九组的五十次连续挥斧的时候,优吉欧的胃咕地一声响了起来。
擦着汗水抬头一看,索尔斯已经爬升到天空正中了。如果是平时的话,各自再做一组挥斧,就该到爱丽丝拿便当来的时候了。但今天她拿来的会是可以悠闲地吃下去的派跟冰得凉凉的牛奶。光是想象一下,空空的胃就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哎呀……」
光顾着想午饭的事,好不容易领先的完美一击次数又降下来了。优吉欧把湿透了的手心在衣服上一擦,再次慎重地举起斧头。
忽然,阳光唰地一下被遮住了。
是阵雨吗,真麻烦啊——带着这种念头,优吉欧抬起了头。
透过基加斯西达那四通八达的枝叶看到的天空,能看到一个低低地高速横越的黑影。心脏嗵地一声提了起来。
「龙……!?」
优吉欧情不自禁地叫了起来。
「喂……桐人,刚刚的是!!」
「啊……是昨天的……整合骑士啊!!」
伙伴的声音也染上了深深的惧意。
在呆站着的两人注视之中,背上载着白银骑士的飞龙掠过树梢高飞远去,直直地消失在露莉德村的方向上。
到底是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在鸟虫都畏缩起来的寂静之中,优吉欧反反复复地想到的就这几句。
整合骑士是处决教会仇敌的秩序守护者。在帝国内不存在叛乱集团的现在,整合骑士的敌人除了暗之军团以外再也没有别人了。因此,传闻中他们总是在终结山脉以外的地方作战,而实际上优吉欧昨天也用自己的双眼看到了。
没错,那是他第一次看到整合骑士。从出生开始,他一次也没看到过骑士来到村子里。明明是这样的,为什么现在——
「啊……难道说,要把爱丽丝……」
旁边的桐人颤抖着说。
听到这句话的同时,优吉欧的耳朵里鲜明地回响起当时听到的那一声短音。「唦」的一声、像是炭壳烧尽崩溃的、像是古老钱币互相摩擦的,让人不快的声音。爱丽丝的鞋子踏在暗之国的石面上的声音。他整个人像是被当头浇下一盆冷水似的,背脊也缩了起来。
「骗人的吧……总不会,为了那……那种程度的小事……」
他像是寻求同意一样,边说着这样的话边看向桐人,但这位伙伴却带着往常没有的严肃表情盯着骑士飞走的方向。但那也只是一小会儿的事,桐人直直看向优吉欧的双眼,斩钉截铁地开口说:
「走吧!」
不知他想干什么呢,桐人从优吉欧的手里抢过斧头、一步也不回头地直线往村子里跑去。
「喂……喂!」
有什么不得了的事情正在发生。带着这逐渐增强的预感,优吉欧也踢开地面,拼命跟在桐人身后。
躲开遍布的树根、洞穴,在熟悉的森林小路上全力奔跑,终于在贯穿麦田的街道上跟上了他。抬头往村的方向一看,晴朗的天空上已经没有了整合骑士的身影。
桐人稍微放缓了脚步,向在青涩的麦穗间抬头发呆的农夫怒吼道:
「利达克大叔!龙骑士往哪个方向去了!?」
农夫像刚从白日梦醒过来似的,看着优吉欧他们眨了好几次眼,然后才回答说:
「啊……啊啊……好像是,降落在村子里了吧……」
「谢啦!!」
简短地道了一声谢后,两人再次以最快的速度跑了起来。
街道上跟田野的各处,都有着一个甚至好几个的村民在僵硬地站着。想来就算是这些老人们之中也没有人亲眼看过整合骑士吧。所有人在看见巨大的飞龙之后都不知道如何是好,只能僵着那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混乱表情不动。
跨过村南架着的桥,跑过短短的购物街,再穿过另一条小桥之后——两人啪地收住了脚。
圆形的教会广场的北半部,被白色飞龙那长长的头和尾划出的半圆占领了。
巨大的双翅如同两座塔一样叠在身体两侧,连教会的建筑也几乎被它的身躯所遮蔽了。无数的鳞片跟身体各处装备的钢铠反射着索尔斯的光芒,看起来就像冰雕一样。唯一一处如血那样鲜红的双眼里,可以看到那双不带一丝兽性的细长瞳孔正俯视着地面。
然后,在龙的身前,站着一个比那更耀眼的白银骑士。
他有着村子里无人能比的巨大身躯。有如镜子般的重铠不留一丝缝隙地覆盖全身,连关节部分都用细致地编好的银锁扣包裹着。模仿着龙头设计而成的甲胄上,有着额头上的一根、跟两胁下往后伸长的两根角,而巨大的面甲则是完全覆盖在骑士的脸上。
不会有错的,那就是在优吉欧他们的窥视中屠杀了暗之龙骑士的整合骑士。从那面甲的十字缝隙间投下的有如寒冰一样的目光又在脑海里浮现出来。
广场的南部聚集了数十名村民,一起紧张地低下了头。当看到处于最里边、提着篮子的爱丽丝的身影时,优吉欧稍微放松了肩膀上的力度。像平时那样穿着青色连衣裙跟白色围裙的爱丽丝,在大人们的身影之间瞪圆了双眼看着骑士。
跟桐人两人贴在阴影之间悄悄移动,好不容易地到达爱丽丝后边,优吉欧悄悄地向她说:
「爱丽丝……」
少女摇晃着金发回过头来,像是想说什么一样张开了嘴唇。在这时桐人把手指搭载他自己的嘴上,「小声点!」地低喝着。
「安静点,爱丽丝。我们还是趁着现在从这里离开吧。」
「咦……为什么?」
同样悄悄地回答着的爱丽丝,像是完全没有想到过危险已经迫近自身的样子。也许是不愿意回忆起昨天的事、那个黑骑士坠落到身前并死去的那一瞬间吧,优吉欧这么想着。
「就是说……说不定,那个整合骑士是……」
接下来要怎么说明呢,优吉欧迷惑了那么一瞬间。而就在这时——
他感到了村民之间的些微骚动。抬起头一看,广场的东入口——从村公所的方向,刚好有一个高挑的男人缓步走了过来。
「啊……是父亲。」
爱丽丝低声说。没错,这个男人就是露莉德村的现任村长,加斯胡特·青贝尔克。笔挺的身躯上包裹着简朴的皮衣,黑发跟嘴边的胡须上都修剪得整整齐齐。有如钢铁的炯炯眼神,跟从前任村长接过职位之后短短四年内就得到全村人敬意的他正相称。
带着助手的加斯胡特,毫不畏惧地走到整合骑士的身前,以教会的礼仪把两手握在身前,行了一个礼。
「本人是担任露莉德村村长一职的青贝尔克。」
他抬起头,以从容的声音报上了名字。
「我是统辖诺兰高尔思北方第七边境区的整合管理骑士迪索鲁巴特·Synthesis·Seven【Dussauleburt Synthesis Seven】。」
那并不是像村长那样带有深度跟起伏的声音。那是像教会风琴的共鸣管开口说话一般的,带着吟吟的金属质尾音、总的来说是让人相当难受的声音。但是那声音并不是通过耳朵传来的,而是直穿额头从脑袋里响起、传到身体每一个角落的。这让优吉欧扭起了面容。就连加斯胡特也像是受到气压压迫着一般身体向后倾斜了一点点。
「……那么,骑士大人来到这小村是有何贵干呢……?」
展露着过人的胆量,村长再次堂堂正正地说话了。
但那也只是到整合骑士发出下一句话之前的事。
「加斯胡特·青贝尔克的第三子,爱丽丝·青贝尔克,因触犯禁忌条目一罪予以逮捕押送,预定在审问完毕后进行处刑。」
村长魁梧的上半身剧烈地抖了一下。从优吉欧看去只能看到一点点的脸部也可怕地扭曲着。
在长长的沉默之后,加斯胡特用空洞的声音回话了。
「……骑士大人,女儿她到底犯了什么样的罪行呢?」
「禁忌目录第一条第四项,侵入Dark Territory。」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至今为止一言不发地听着两人对话的村民们之间发生了一阵骚动。好几个大人口中低呼着教会的圣句,迅速地划了个圣印。
优吉欧跟桐人反射性地想为爱丽丝挡住骑士的视线。但是,他们却做不出更进一步的行动。
优吉欧的脑海里边,一直反复地响着怎么办呢、怎么办呢、怎么办……的话语。不想个办法的话——在这样的恐慌支配着全身的同时,他却连一点办法都想不出来。
村长在整合骑士身前深深地低下了头,静静地站了一会。
没问题的,那个人的话会想出个好办法的——优吉欧这么想着。虽然没怎么跟加斯胡特村长说过话,但他那沉静威严的身姿跟通情达理的考虑方法都让他尊敬无比。
但是——
「……那么,我现在去叫女儿过来。我想从她本人口中听听情况会比较好。」
村长用虚浮的声音如此说道。
不行啊,不能让爱丽丝出现在骑士身前。在优吉欧这么想着的同时,整合骑士咔的一声抬起铠甲里的右手。看着那指尖直直地指向自己的方向,优吉欧的心脏紧张得缩了起来。
「没有那个必要。爱丽丝·青贝尔克就在那里。你——还有你。」
他移动手指,点出了身处人墙前列的两个男人。
「把那女孩带到这里来。」
在优吉欧的眼前,人群刷的一声分了开来。整合骑士跟自己之间再也没有任何遮蔽,因此优吉欧再次想起昨天的目光而整个人缩了起来。现在就想整个人趴到地面上躲开骑士的视线,心底里涌起了这样的想法。
在空出来的路上,两个熟悉的村民慢慢走近过来。他们的肌肤上失去了血色,而视线也空虚得奇怪。
两个男人不由分说地推开阻挡在爱丽丝身前的桐人跟优吉欧,从两侧架起了爱丽丝的胳膊。
「啊……」
爱丽丝发出了一声小小的尖叫,但马上坚强地闭上了双唇。即时深陷如此险境,她那总是带着薄薄玫瑰色的脸上还是浮起了些许笑容,像是说着「没事的」这样的话看向优吉欧两人的脸点了点头。
「爱丽丝……」
在桐人如此喊着的瞬间,爱丽丝的胳膊被提了起来,右手上的篮子也因而掉落。篮子的盖跌了开来,让里边的一些东西滚落地上。
几乎是被两个村民吊着似的,爱丽丝被运往整合骑士身前。
优吉欧盯着掉在地上的篮子。
派跟烤面包被布仔细地包好,包装之间可以看到里边埋着满满的细小冰块。一些冰块掉到地上,反射着阳光发出亮晶晶的光辉。即使再怎么停住呼吸去凝视,灼热的土地还是让冰块转眼就融化了,只在地上留下濡湿的黑色。
桐人尖尖地吸了一口气。
他啪地抬起了头,追向被拉走的爱丽丝。优吉欧也紧咬牙关,鞭策着动不了的双腿跟在后面。
两个男人在村长身旁放下爱丽丝的胳膊,然后退后数步,在那里跪了下来。他们低下头来,以双手划着圣印表示恭顺。
爱丽丝用僵硬的表情看着父亲。而加斯胡特用沉痛的面容看了女儿一眼,但马上转过脸去,低下头来。
整合骑士伸出手,从飞龙的鞍后拿出了一组奇妙的道具。那是一把巨大的锁,上边平行地付着三根皮制的拘束带,而锁的上端带有金属的轮子。
骑士把发出啪啦一声的道具扔向加斯胡特。
「命令村长。把罪人绑住。」
「…………」
村长把视线落到手中的拘束具上,说不出话来。这时,桐人跟优吉欧终于来到了骑士的身前。而到了这一刻,骑士的头盔才第一次转向了两人。
虽然闪光的面甲上刻着的十字窗里被黑暗所包围什么也看不到,但优吉欧却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从那放射出的视线的压力。他反射性地低下头来,斜斜地看向就在身边左侧站着的爱丽丝,想着要跟她说什么——但喉咙还是像被火烧过一样发不出声音来。
桐人也一起低下了头,短促地呼吸了几次之后,终于还是抬起了头,用颤抖着却依然响亮的声音叫了起来。
「骑士大人!!」
他又深呼吸了一次,继续说道。
「爱……爱丽丝她,根本没进去那个暗之领域!只是踩到了一小块石头而已!就只有这样而已!」
骑士的回答极其简洁。
「这已经足够了。」
带他们下去,他以手势向待命的两个男人示意着。马上站了起来的两个村民,抓住桐人跟优吉欧的衣领,开始向后拉去。在抵抗着的时候,桐人依然大叫着。
「那……那么!我们两个也是同罪!!我们也一样在那个地方!如果要带走的话把我们两个也带上啊!!」
但是,整合骑士已经连脸都不转向他们这边了。
是啊……如果爱丽丝犯下了禁忌的话,那么我也应该受到同样的惩罚。优吉欧也这么想着,打心底里这么想着。
但是不知为什么说不出来。明明想像桐人那样叫出声来,但却像是忘记了怎么发声似的,只能吐出嘶哑的气息。
爱丽丝偷偷看了这边一下,然后露出「没问题的」一般的小小的微笑,点了点头。
她那面无表情的父亲,从背后往她纤细的身躯上缠上那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拘束具。三根拘束带把肩、腹、腰三处牢牢地扣上了。爱丽丝的表情也痛苦地扭曲起来。最后把锁下端的手铐铐上手腕,加斯胡特把女儿交给了整合骑士。骑士握着锁,发出了锵的一声。
优吉欧跟桐人被拉到广场中央,强压着跪了下来。
桐人装出摇摇晃晃的样子压到优吉欧耳边,迅速地说着:
「优吉欧……听好了,我会用这斧头打向整合骑士。总能弄出几秒的空隙出来的,你就趁那机会带上爱丽丝逃出去。跑到麦田里边前往向南边的森林的话,应该不会这么容易被发现。」
优吉欧偷偷看向桐人紧握住的古老的伐木斧,总算挤出声音说:
「……桐……桐人……但是……」
昨天你也看到整合骑士那可怕的剑技了吧。要是那么做的话,马上就会被杀掉的……就像那个黑骑士一样。
像是读出了优吉欧那不成声的想法一样,桐人继续说了下去。
「没问题的,那个骑士没把爱丽丝当场处刑吧。多半不先送去审问的话不能杀人吧。我会找机会逃出来的。再说……」
桐人把燃烧着的视线投往那边,整合骑士正在确认拘束具的情况。每当他收紧拘束带时,爱丽丝的脸都会露出痛苦的表情。
「……再说,要是失败了也没所谓。要是我们也跟爱丽丝一起被抓走的话,总能找出救她的机会的。但要是让她在这里被飞龙带走的话,连那点希望都没有了。」
「那……是……」
事态确实如他所说。
但是——这根本无法称为计划的无谋作战,换句话来说也是——『对教会的反叛』对吧?那是被禁忌目录第一条第一项记载着的,最大的叛教行为。
「优吉欧……还有什么好犹豫的!禁忌算得上什么!?是比爱丽丝的性命还重要的东西吗!?」
桐人那压抑着的焦急的声音,击打在他的耳朵上。
对啊。正如他所说。
优吉欧在心底里对自己吼着。
桐人说得很对。我们三人是同年出生、也约好了要同年死去的吧。总是互相帮助,每个人都为了其他两人而活着,发过这样的誓了吧。那么,根本用不着犹豫。神圣教会跟爱丽丝,哪边比较重要?答案早就定好了。早就应该定好了吧。那是——那是——
「优吉欧……你怎么了,优吉欧!!」
桐人像是悲鸣一样提高了声音。
「那是……那……是……」
听起来完全不像是自己的、沙哑的声音从喉咙里吐了出来。
但是,他无法把之后的话说出来。就连在心底里说出来都做不到。就像是——在谁都没发觉的时候,在心底里做出了一道坚固的门那样,无论如何都说不下去。
注意到桐人喊声的村长,慢动作地挥了挥手,向两人身后站着的男人们说道:
「把那两个孩子带到广场外边。」
刚说完,两人的衣领再次被抓住,然后整个身子都被提了起来。
「可恶……放开我!!——村长!!大叔!!这样好吗!?让爱丽丝就这样被带走好吗!!?」
桐人像是发狂般挣扎着,甩开了男人的手,提着斧头往前突击。
但,不知何时接近的、好几个男人从背后扑了上去,把桐人压到了地上。斧头也从手里松开了,砸在石面上飞散出火花来。
「优吉欧!!拜托了!!快上啊!!」
一边脸被压在地面上,脸部被压得扭曲起来,然而桐人依然叫着。
「啊……呜……」
优吉欧整个身体都颤抖起来。
上吧。快上啊。捡起斧头,打向整合骑士。
心底的某个角落,有一个小小的声音这么叫着。但是,以压倒性的力量盖过去的另一个声音,却像震耳欲聋的钟声那样回荡着。
神圣教会是绝对的。禁忌目录是绝对的。绝对不允许违反。不管是谁都不允许违反。
「优吉欧——!!你就这样站在那吗!!」
整合骑士早已把注意力从这骚动移开,只是提好巨锁上端的金属环,紧扣在飞龙脚铠上凸出的金属零件上。飞龙低下了头,让骑士轻松地翻上了背上的鞍。它们全身的铠甲发出锵的一声响音。
「优吉欧————!!」
桐人像是吐血一样惨叫着。
白色的飞龙抬起了身体,一下张开了叠着的双翼。两次、三次,大动作地挥动着。
被绑在龙脚上的爱丽丝,只是直直地看着优吉欧。她在微笑着。她在用湛蓝的瞳孔,说着「永别了」。翅膀卷起的风翻动着她的金发,散发出不输于骑士铠甲的闪亮光辉。
但是优吉欧连动一下都做不到。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就像双脚底下长出了深入地面的根节一样,一动也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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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1

抿下一口混了少许牛奶的水滴式冰咖啡,享受了一阵芳醇的香气后再缓缓咽下后,朝田诗乃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把呆呆的视线投往古式玻璃窗外,透过朦胧的雨水可以看见来来往往行色匆匆的朵朵雨伞。虽然不喜欢下雨,但像这样坐在隐匿于小巷之中的咖啡店里最内部的桌子上、远远望着灰色潮湿的街道时——心情却是绝对坏不起来。坐在这种毫无科技气息的店里,闻着厨房里边飘出来的甜甜的气息时,总会有着自己是飘在现实世界跟虚拟世界的间隙中的错觉。一个小时前才听过的教师的讲课,简直就像是在某个异世界发生的事一样飘渺。
「下得真厉害啊。」
花了一段时间,诗乃才发现到吧台内侧那中低音投出的嘟囔是在向自己说的。因为店里除了诗乃就没有其他客人了,要说的话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诗乃微微偏过头来,看了一眼正仔细地擦着玻璃杯的巧克力色肌肤的巨汉,简短地回答说:
「因为是梅雨啊。」
「用英语来说就是Plum Rain吧。」
听到这面容可怕的店主一本正经地开这种玩笑,诗乃不由得小小地苦笑起来。
「……在开玩笑时不露出点相应的表情是不行的啦,艾基尔先生。」
「唔……」
艾基尔试着想摆出一副「相应的表情」而挪动着眉毛跟口型,但不管怎么摆都只是露出了能让五岁的小孩吓得马上停止哭闹的凶恶面容,这让诗乃禁不住吐出一声浅笑。她略带慌张地把玻璃杯放到嘴边,让冰咖啡混着笑意冲了下去。
不知道是把诗乃的反应理解成什么意思了呢,艾基尔莫名地露出满足的样子。在他做出更像凶恶摔跤手的面相那一刹那——入口处的门咔嚓一声响了起来。往店内踏入了一步的新客人在看见店主的脸时被吓得目瞪口呆,然后他叹息一声摇头说:
「……我说啊艾基尔,要是每次都用那种脸出来迎接客人,这家店很快就会破产了哦。」
「不、不是啦。刚刚的是开玩笑时用的秘密武器啊。」
「……不,那也不对头吧。」
冷淡地吐槽了他的话之后,桐之谷和人把抖干水滴的伞放入身旁的威士忌桶里,向诗乃半举着右拳打招呼。
「哟。」
「好迟。」
对于这极短的招呼,诗乃也只简短地回了一句。
「抱歉啦,好久没坐电车了呢。」
边说着这样的借口,和人坐到了诗乃的对面,松开领带放宽了表情。
「今天没有骑摩托来吗?」
「没有在雨中开那个的精力啊……艾基尔,我要泡沫摩卡【Mocha fizz】。」
和人点了个可疑的饮料。从他敞开的衣领下可以看出他的脖子带着明显的骨感,仔细一看脸色似乎也没多少生气。
「……你又瘦下来了?得多吃点才行啊。」
紧绷着脸的诗乃这么一说,和人便轻轻地摆了摆手。
「不不,不久之前我已经恢复到标准体重了。不过啊,这周五六日三天里又一口气瘦下来了……」
「是去山里修行了吗?」
「怎么会,只是躺着睡大觉而已。」
「那为什么会瘦下来的啊。」
「因为不吃不喝啊。」
「……哈?你是打算去领悟什么境界吗?」
嘛,我会慢慢说明的——当和人沉入椅子这么说的时候,艾基尔用托盘端出了一个玻璃杯。放在桌子上的,是虽然带着浓厚的咖啡香气,但却有着像是可乐那样的气泡从杯底不停浮上的饮料。
「这是什么,碳酸咖啡?」
接住和人指尖推过来的玻璃杯,诗乃稍微舔了口,然后马上就噎了一下。
「这、这不是酒吗!」
「小心点小心点。艾基尔,厨房里的味道是什么?」
带着狡猾的笑容,和人擦擦鼻子看向一旁的店主。
「波士顿风情白扁豆烧腌肉【Baked beans】。」
「哦——是你妻子故乡的味道吗。那来一份。」
艾基尔点了点头转身离去后,和人从诗乃手中抢回玻璃杯,一口气灌入口中。
「……他现在怎么样了?」
这更像是嘟囔的发问是指的什么,诗乃马上就明白了。但她并没马上回答,而是从和人手中夺过玻璃杯,也大大地灌了一口。咖啡的香味跟带着某种风情的碳酸泡跳动到鼻子里,然后带着热度的香甜酒精让眼鼻湿润、喉咙上也有着一股烧灼感。她用这种满是刺激感的饮料搅拌着脑海中浮起的思考碎片,再把它们串连成简短的话语。
「嗯……似乎已经稳定得多了。」
半年前诗乃遭受袭击的「死枪」事件,其三名实行犯之中的一人,是当时的诗乃独一无二的朋友——新川恭二。他经历了以少年事件来说长得异常的审判,直到上个月才终于被医疗少年院收监。虽然他在审判中顽固地贯彻着沉默,对进行精神鉴定的专家们也几乎没开过口,但在事件经过六个月之后的某一天,却忽然开始断断续续地回答教育员的问题了。诗乃隐隐约约明白那个原因。六个月——也就是一百八十天,是Gun Gale Online结算未交月费的账号的期限。在这段时间过去之后,新川恭二的分身,不,某种意义上应该说是本体的角色「史贝盖尔」就会从GGO服务器上永久消失。因此,恭二终于迎来接受现实的那一刻了。
「过一阵子之后,我会再去跟他会面的。下一次的话,我觉得他应该会愿意见我了。」
「是吗。」
短短地回应了诗乃一句之后,和人把视线转往不停降下的雨水中去。又过了数秒,诗乃才用不满的表情打破了沉默。
「——我说,一般这种时候不是应该问我有没有问题的吗?」
「咦,啊,是、是这样啊。——呃,诗浓你,怎么了?」
成功地让和人少有地慌张起来之后,诗乃把满足感藏在心里,笑了起来。
「从你那借来的《虎胆龙威》【Die Hard】的BDVD,前阵子终于看完了。呀,布鲁斯真是太帅气了。我也想像他那样拿着手枪帅气十足地展开正面战斗啊——」
「是……是吗。那还真是太好了……不过,这个感想不像是女高中生会有的吧……?」
露出了一个抽搐的表情之后,和人再次换回之前的率直微笑,点了一下头。
「这么一来……死枪事件就终于告一段落……了吧。」
「嗯……是呢。」
诗乃也缓缓地点头——途中却不自觉地抿起了嘴唇。总觉得有什么在牵动着记忆之海,但在抓住那一点疑问之前,从厨房里现身的艾基尔把两个冒着热气的碟子摆上了桌子。
看见烤得接近米黄的豆跟摆放在正中间的柔滑可口的大块腌肉,早就把午饭的便当消化完毕的胃开始产生暴力性的空腹感,让诗乃像是被吸引过去一样拿起了汤匙。然后她才回过神来,慌慌张张地缩回了手。
「啊,我、我可没点这个啊。」
然后巨汉店主那粗犷的脸上浮起了一丝恶作剧的表情。
「无所谓啦,桐人他请你吃的。」
趁着对面的和人哑口无言的空隙,他大踏步地走回了吧台里边。诗乃从喉咙里发出「咯咯」的笑声,再次拿起汤匙,向和人挥了一下。
「谢啦——承你款待了。」
「……嘛,我是没差啦。反正拿到了兼职的工资,现在钱包还算挺鼓的。」
「哦——是去干什么兼职了吧?怎么样的?」
「之前不是说了吗,三天间不吃不喝的那个。嘛,那件事就放到正事后边再说吧。总之先趁热吃完。」
和人拿起桌上的瓶子洒了大量芥末到盘子里,之后把瓶子交给了诗乃。诗乃也学他那样做了,然后用大大的汤匙抄起山一样多的烤豆,然后送入口中。
彻底煮熟了的烤豆里吸附着极其软滑的甜味,尝得出一种虽带着洋风却朴素得让人怀念的味道。厚实的培根上也切去了多余的肥肉,在舌头上被纷纷绞碎。
「真好吃!」
轻声说了句感叹之后,她向对面大口大口地吃着的和人问:
「刚刚说过,这是波士顿风味吧?是用什么来调味的?」
「嗯……这个嘛,记得是用了种叫什么的粗制蜜糖的。艾基尔,那叫什么来着?」
再次开始擦起玻璃杯来的店主,抬起头来回答了。
「甘蔗糖【Molasses】。」
「喏,听到了吧。」
「哦……之前还以为美国的食物只有汉堡包跟炸鸡来着。」
把后半部分的声音压低说出来之后,和人露出了一个淡淡的苦笑。
「那是偏见。那边的VRMMO玩家也是,相处下就能发觉都是些好人啊。」
「嗯,说得也是呢。前阵子也在国际服务器上跟一个西雅图的女人聊狙击的事聊了三小时。啊——不过……那家伙的话应该怎么都相处不好吧……」
「那家伙?」
已经清空了盘子的一半的和人,边嚼着食物边重复了一次。
「那就是今天叫你出来的原因。你也知道的吧,上星期GGO举行了第四次Barrett of Bullets个人部分决胜赛。」
「嗯,看的还是直播呢。这么说起来还没跟你说声恭喜啊。……嘛,就诗浓来看应该是很懊恼的结果吧。总而言之,恭喜你夺得亚军。」
「谢谢了。既然你看过直播那就省事多了。夺得冠军的,那个叫沙多拉撒的人……那家伙,是从美国登陆的。」
诗乃皱着眉头这么一说,和人便快速地眨了眨眼睛。
「但是,运行BoB的日本服务器,是只能从日本本土连接的吧?听说就算用代理也会被阻挡来着。」
「嗯,应该是这样没错,但他似乎想办法绕过了限制。那人在大会开始前一刻的待机室里,忽然用英语——我是从美国过来参加的,就让我教教你们这些日本人枪是怎么用的吧,学费就是你们的命——这么宣言了。」
「哇……虽然一般这么说的人都厉害不到哪里去……」
看着和人苦笑着耸肩,诗乃摆了摆拿着汤匙的手继续说了下去。
「其他二十九个参选决赛的人也是这么想的,包括我在内。就让这发源地来的混蛋看看日本人的战术连携【tactical combat】吧——我们带着这种心态进入决赛地图,但打到最后却是……」
「让那家伙夺走了冠军对吧。」
「而且是干净利落地夺走了呢。最气人的是,明明说着那种话,他开始时连枪都没带着的啊!」
「哦?」
「决战是在市区的场景里进行的。那家伙,只靠着一把战斗小刀,然后在重量容量里塞上大堆的手雷跟地雷,只是靠着陷阱跟偷袭来展开屠杀。真是的,是美国人的话就该像威利斯先生一样,从正面堂堂正正地来啊!」
诗乃张大嘴巴把最后一口吞了下去,用力地咬着怒火跟豆子的混合体。早就吃完了的和人喝了一口泡沫摩卡,呼地哈了口气。
「用短刀的家伙吗。在屋内应该能发挥出很大威力吧……」
「之后问了一下其他参赛者,在瞄准器里捉到那家伙的好像只有我一个。大家都是被陷阱炸得七零八落,然后被他从后边……」
诗乃用拇指在喉咙前横切过去。
「生存者眼看着少了下去,所以我想着胡乱移动的话反而会被干掉,就算承受不移动的风险也得下定决心,在这里固守下去!然后躲在狙击点里心焦地等着那家伙从建筑里出来……终于,在他越过路面时我用瞄准镜对准了他,想着『赢了!』打算扣下扳机的时候,那家伙居然向这边挥手了。他手上拿着的就是遥控起爆开关。」
「诶——」
「才刚发现到,我藏着的房间就轰隆!的一下。全部都被他看穿了。……说真的,现在实在是赢不了他。日本服务器的GGO玩家,基本上全都是倾向拿突击步枪华丽地展开弹幕的,连我也不例外……是暗杀【silent kill】吧?擅长那种战斗方式的家伙,还是第一次见到啊……虽然大家都说着『那种技术绝对是绿贝雷特种部队的』什么的。」
苦笑着看向和人的脸,只见这年纪相仿的少年正用手指擦着玻璃杯的边缘,盯着自己的手指在想着什么。然后他抬起了头,说着「说不定真的是哦」这种不得了的话。
「诶?你说那家伙真的是特种部队的?」
「虽然只是听回来的传闻啦。已经有一部分国家的军队导入NERDLES机器来进行训练了,这你也知道的吧?经营着GGO的扎斯卡,已经从美军那接到了将GGO引擎升级为更真实的版本的订单什么的……可能没绿贝雷那么夸张,但在VR世界训练着暗杀技巧的军人,抱着玩一下的心态来捉弄日本的玩家……这种事还是有可能发生的。」
「不会吧……」
虽然诗乃想一笑带过,但她忽然想起了狙击枪捉到沙多拉撒时他露出的表情,心里不由得浮起了点点的不安。在向诗乃挥着手的同时,那个男人的眼睛却完全没有笑意。他那个动作到底是有着什么意义的呢,抑或什么意义都没有?
「嘛,不过,看起来还不是怎么专业的样子呢。居然还挥起了手。」
听见和人这么补充了一句,诗乃睁大着眼睛抬起头来。
「咦?」
「你想想看,那家伙如果想要给诗浓你最后一击的话,根本没必要露出脸来吧。躲在什么地方直接起爆炸弹的话,不是更安全且确实吗?然而他却特地跑了出来,向诗浓你挥手来着。那多半是想传达给你什么信息吧。多半是……『你接下来就会被我杀掉了』。」
「喂,别说些惹人心烦的话啦。……虽然说我在那一瞬间也有一点这种想法啦,啊啊,糟糕了,要被这家伙的陷阱干掉了——什么的。」
「能有闲心去玩味接下来要杀掉的对手的想法——这种家伙,就算在尽是老手的PvP玩家里也几乎没几个。按我那点微不足道的经验来看……有那种心态的大部分都是与其说军人还不如说快乐杀人者的家伙。又或者……用这两个词来形容都没有错……」
和人所说的「经验」,是指那个以前生活了很久的、既是假想也是现实的世界。诗乃也明白到这一点。看到和人垂下的脸上笼上了一层薄薄的阴影,诗乃一口气地大喊起来:
「总而言之!只是输了一次就消沉下来的话什么也改变不了的。现在的关键在于,那个混蛋又报名参加下周的BoB团体战了。」
「诶?那还真是出人意料啊。」
诗乃说出来的话让桐人瞪大了双眼。
「他明明给人一种孤狼的印象啊。队友也是美国人吗?」
「似乎是呢——真是的。这么一来,这边也只有用尽一切手段去复仇了呢。戴因跟暗风之流的顶级高手,也似乎为了击溃沙多拉撒而组成了共同战线呢。我虽然之前也没去报名团体战的想法,但被干掉一次之后不报一箭之仇,这口气也消不下去。所以才像这样,把你叫了出来啊。」
「不,等等啦,我对于枪械什么的一点也不在行啊,诗浓你也是知道的吧。」
「我想,就算组成一队正统的小队,在遭遇战里也完全不会是他们的对手吧。既然如此就以眼还眼,以剑对剑。由你挥舞着光剑牵制住那家伙,然后由我来——」
砰——像是要发出这么一声似的,她弹起了右手模仿出来的枪。和人还是摇着头,不死心地挑着刺。
「不过啊,对方可是有好几个人的吧?就算再怎么样我一个人也打不赢好几个的啦。」
「所以才发了条短信问你认不认识帮得上忙的人啊。『有着能转移到GGO的高等级,且擅于用剑进行接近战的人』。那个人今天也会来这里吧?」
「啊,原来如此。是跟她说了一声啦……应该也快到了吧?」
和人从口袋里拿出便携终端,灵巧地操作了一下,然后放到桌子上边。EL屏幕上显示出了以这咖啡店为中心的御徒町周边的地图。仔细一看,从车站到店那条路上,有一个闪耀着的青色光点。
「这个是?」
「要等的人到了,呢。还有两百米左右吧。」
光点笔直地往店的方向前进着。在诗乃呆呆的注视下,光点走过了交叉口,进入了小巷,接触到了地图中心的十字线。
随着咔啦啦的一声,门旁的挂铃响了起来。诗乃抬头看去,而收着伞进入店里的那个人,则是在挥手拂去栗色长发上的水滴之后,也直直地看向诗乃。然后她脸上浮起了仿佛只有那里提前脱离了梅雨期的笑容。
「呀~嗬~诗诺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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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诗乃的脸上也浮起了笑容,她站了起来、高举着手。
「明日奈!好久不见了!」
然后她跟在光滑的地板上踏出轻快脚步声走来的结城明日奈十指双扣、小小地庆祝了一下重逢。当两人终于面对面地坐下之后,直到刚才都在呆呆地看着的和人开口了:
「你们两个……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要好了?」
诗乃跟明日奈交换了一个视线,然后又笑了出来。
「这个嘛,我上个月才去过明日奈家里留宿来着。」
「什、你说什么?连我也没去过亚丝娜家里啊!」
「什么啊。说着心理准备什么的转头跑掉的,不就是桐人你自己吗?」
被明日奈这么一瞪,和人便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啜了一口鸡尾酒。
明日奈轻轻笑了一下,然后才抬头看到拿着冰水过来的艾基尔,急忙点头打了个招呼。
「好久不见了,艾基尔先生。」
「欢迎光临。——该怎么说呢,真怀念啊。让人想起了你们俩住在我家二楼的那段时光。」
「啊哈哈,那我们过阵子再去你阿尔格特的新店里当食客如何?……嗯,今天就……点些什么好呢……」
在似乎跟相貌魁伟的店主认识了很久的明日奈浏览着软木装饰的菜单时,诗乃拿起了放在桌上的和人的便携终端,又看了一次画面。青色的光点跟咖啡店的位置重叠着,在那里一动不动。
「……嗯。那么,我要一杯姜汁汽水【ginger ale】。请别弄得太甜了。」
等艾基尔下完单离开了之后,诗乃用「话又说回来」为开端,说:
「你们两个,把对方的GPS坐标登记下来了?还是老样子,感情好得让人脱力呢。」
忽然被这么直接地挪揄了一句,和人不由得瞪大眼睛,挥手说着「不不不」之类的话。
「我的终端上显示的只有亚丝娜那台终端的位置,而且从亚丝娜那也可以调成不可见模式。至于我这边,可不是只有这种程度的东西耶。亚丝娜,也让她看看吧。」
「嗯。」
明日奈笑着从短裙的口袋里拿出了便携终端,没解除待机画面就交给了诗乃。诗乃接过来一看屏幕,上边显示着的是正合女孩子口味的可爱的动画壁纸。
在画面中央,有着一个用红色丝带绑住的大大的心形,正以差不多一秒一次的间隔规律地跳动着。心形上边常规性地显示着日期、时间跟信号状况指示器,而心形下边则是显示着无法马上反应过来的两个并列数字。
左边比较大的字体显示着「63」,而右边小了很多的字体则是显示着「36.2」。在诗乃专注地看着的期间,左边的数字跳到了「64」。
「这到底……?」
到底是什么啊,当她想这么问的时候,和人露出难为情的样子说了句「别盯着看啊」,然后诗乃才终于发现了这待机画面上显示的是什么。
「诶……这个,该不会是桐人的脉搏跟体温吧?」
「猜——中了。好厉害啊,诗诺诺的直觉真好。」
明日奈鼓起掌来。诗乃把视线在终端画面跟和人脸上来回扫了几次之后,才用不知其然的声音低声说:
「但、但是……怎么做到的?」
「我这附近的皮肤下边……」
和人用右手的拇指指了一下自己恤衣的左胸。然后他又把手伸向诗乃,用两根手指表示着五毫米左右的间隙。
「植入了像这么大的传感原件【Sensor Unit】。那玩意测量着心跳跟体温,然后以无线资料的方式传送到我的终端里去。然后我的终端再通过网络,连带着GPS坐标实时地送到亚丝娜的终端里去——就是这么一个机关。」
「诶诶?是生物芯片?」
诗乃终于理解了事态。她大吃一惊、吐着混乱的气息问:
「为什么要做这么夸张的……啊,难道是防止花心系统——?」
「不、不是啦不是啦!」
「不是这样啦!」
和人跟明日奈同时使劲摇着头。
「没啦,在我开始干这份次兼职的时候,那边建议我这么做的。说是每次都贴上电极的话会很麻烦。然后告诉亚丝娜这件事之后,她就硬是要求我把资料也送到她那里去。没办法之下我只有自己编好程序,然后安装到亚丝娜的终端上边。」
「那是因为——桐人身体的资料让那个公司的人独占的话会让人很不快啊。说到底,我从一开始就反对往身体里植入那种奇怪的东西的。」
「咦,之前还一脸高兴地说,『一有空就忍不住去看屏幕呢』的,不知道是谁呢?」
和人的话让明日奈低着的脸上微微地红了起来。
「没啦,总觉得……看着这个就能平静下来。啊啊,桐人君的心脏跳动了——这么一想,就会像这样……自己的心也跟着跳了起来……」
「呜哇,总觉得你这发言很危险哦,明日奈。」
诗乃笑着说了句之后,又再低头看向手中的终端。不知不觉间,脉搏变成了67,而体温也上升了一点点。抬头偷看了一眼,和人正摆着一副扑克脸咔啦咔啦地咬着饮品里的冰块,但屏幕如实地反映了他内心的羞耻感。
「哈哈,是这么回事啊……嗯……总觉得……真好啊……」
不小心把心声说出来之后,诗乃赶紧抬起头来,向眨着眼看过来的和人跟明日奈使劲地摇着头。
「啊,不是啦,那个,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啊,一点都没。就是说……G、GGO里要是也有这种机能的话,就能知道队伍成员精神状态怎么样了,会方便很多吧——是这个意思啦。」
把终端啪地放回明日奈手里之后,她用最快的速度继续说了下去。
「对啦对啦,完全忘记正事了。那么……你找来的BoB队伍战的外援就是明日奈啊。我是很高兴啦……不过,明日奈,你真要把ALO的帐号转换过来GGO吗?」
「啊,嗯,完全没有问题啊。我有着两个帐号嘛。小号在等级上也跟主号差不了多少。」
「哦,那还真是令人心安呢。要是有明日奈来帮忙的话,简直就是如虎添翼、碉堡上加上重机枪了。只要花上几天来练习下光剑就没问题了吧。」
「嗯,我想今晚应该能潜入一段时间的,到时就拜托你带我熟悉一下街道了。」
「当然了。GGO的食物也出人意料地别有风味哦。」
诗乃笑着向明日奈伸出了右手。在两人握着手大大地摇了一下之后,她边说着「接下来」边在胸前打了个响指。
「正题就到此为止啦。接下来……」
她转向和人的脸,就那样直直地盯着他看。
「就给我好好地解释下吧。你那份古古怪怪的兼职,到底是干什么的啊?」
——就算你这么问——诗乃没给和人说下去的空隙,继续开口说:
「既然是桐人你会去干的事,我猜多半是做新型VRMMO的内测成员什么的啦。」
「嘛,虽然不完全是这样,但也差不多啦。」
和人苦笑着点了点头,然后用指尖指向埋入了传感器的左胸附近。
「是在干内测成员没错啦。但是,测试的并不是游戏系统,而是新型的人机交互界面【Man-Machine Interface】本身啦。」
「咦!」
诗乃惊叫起来,瞪大着眼睛看向他。
「这么说,终于AmuSphere要出次世代机种了?该不会是明日奈父亲的会社设计的吧?」
「不,是跟RECT没关系的公司。不如说……是间直到现在都还没弄清楚全貌的公司……明明是间连名字都没听过的风险型企业,资金却出乎意料地多。说不定是国家机构的外围组织什么的……」
像是被和人那无法释怀的表情传染了,诗乃也向右倾起了头。
「诶……?那公司叫什么名字?」
「写作RATH,叫《拉斯》。」
「确实是没听说过的公司呢。……嗯,有这个英语单词的吗……?」
「我也查过一下,结果是亚丝娜告诉我的。」
在和人旁边喝着姜汁汽水的明日奈眨了眨眼,然后开口回答。
「〈爱丽丝穿镜奇幻记〉里有一首诗叫〈胡言乱语之诗〉,这是那首诗里出现的词。好像是既像猪也像龟的生物……真不知道是怎么想才会起上这么个名字的呢。」
【roxas:该书为爱丽丝梦游仙境的续作,诗原名是Jabberwocky,RATH在国内似乎被译为绿毛猪。】
「诶……」
虽然很久以前应该读过这本书,但完全记不起有这么一个单词。
「拉斯……那么,那公司是要自行发售次世代NERDLES机器?而不像是AmuSphere那样好几间公司一起共同开发?」
「不,这个嘛……」
和人还是用那种带着疑惑的语气低声说:
「总的来说,那个机器本体做得是非常大的。显示屏跟冷却装置什么的一应俱全,加起来体积应该能撑满这家店吧……听说初代的NERDLES实验机也是差不多这么大的,足足花了五年才缩成Nerve Gear那种大小。明明RECT跟其他公司合作开发的AmuSphere2已经要在下年里发售了……啊,这个是秘密来着?」
看和人缩起脖子的样子,明日奈微笑着说:
「没关系啦,似乎下个月的东京游戏展览上就会发布了。」
「啊,果然是要推出了啊。……真希望价格别定得太高了啊……」
诗乃只抬起眼睛向明日奈看去。而社长千金则是一脸严肃,深深地点了点头。
「就是说啊。连我都不知道到底价格是多少呢。嘛,就我来说,虽然光玩ALO就够了用不着马上去买新机种,但听说反应速度有着天渊之别后还是心动了啊。软件好像也可以向下兼容。」
「呃,是这样吗。呜,我要不要也去找份兼职呢……」
诗乃一时间差点把心神都放到了脑海里的家计资料去,回过神来后转而向和人问:
「……那么,那个公司的大型NERDLES机器就不是家庭用的了?是商业用的吗?」
「没啦,应该还没到实用阶段呢。话说回来,那东西严格意义上不能算是NERDLES技术啊。」
「不是……?应该还是生成假想世界,然后潜行其中的系统吧?里边的世界是怎么样的?」
「我不知道啦。」
和人轻轻地耸了耸肩。
「好像是说为了保持机密什么的,假想世界里的记忆,全部都不能带回现实世界里来。我在测试时看到了什么做了什么,现在的我全部忘掉了。」
「哈!?」
听见和人干脆地说出来的话,诗乃一下子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记忆……带不回来?那种事……有可能做到吗?该不会是在兼职的最后对你用上了催眠术吧?」
「不不不,是单纯的电子层面的机制啦。不对……应该说是量子层面吗……」
和人皱着眉撇了一下前额的长头后,看了一眼在桌上放了很久的便携终端。
「四点半了吗。诗浓跟亚丝娜,时间上都没问题吗?」
两人同时点了点头。和人沉下身让古董一样的椅背发出吱呀一声,继续说了。
「那么,就从最基本的地方开始说明吧。关于那个……《灵魂翻译【Soul Translation】》技术的事。」
诗乃小声地复读了一次那个像是RPG游戏里的咒语名称的名词。明日奈也轻轻侧过头,低声说:
「Soul……灵魂?」
「嘛,也是呢。我第一次听说的时候也在想着,这名字起得真夸张啊。」
和人弯起半边嘴角笑了一下,然后继续说:
「你们啊,觉得人的心是在哪里的呢?」
「心?」
忽然被这么一问,诗乃的手下意识地伸往胸口。中途把手转到嘴旁干咳一声,她继续说:
「头里边……应该说是大脑吧。」
「那么,把脑部放大来摆到眼前的话,你能说出心在哪里吗?」
「你说哪里……」
「大脑,也就是脑细胞的集合体吧。这样……」
和人向诗乃摊开了左掌。然后用右手的食指在掌心点了一下,又在掌缘画了个圈。
「正中间是细胞核,然后周围包裹着的是细胞体……」
他顺序地点着左手的五根手指,最后从手腕到肘部滑出一条线来。
「经由树突和轴突,跟下一个细胞联系着。脑细胞就是这种构造。那么,心又存在于脑细胞的哪里呢?核?线粒体?」
「这个……」
见诗乃哑口无言了,明日奈代她回答说:
「桐人君刚刚说过了吧,『跟下一个细胞联系着』。也就是说,大量脑细胞联系着的整个网络就是心,对吧?你看……被问到『因特网是什么』的话,只注目于一台台电脑是回答不出来的吧,就跟那个是一个道理。」
「嗯。」
说得太对了,和人像是这么说着似的大大地点了一下头。
「脑细胞的网络整体就是心,我觉得以现在的科学来说这就是正确答案了。但是……比如说,刚刚你说的『因特网是什么』这个问题,应该会有很多种答案吧。世上所有电脑基于共通规格架构出来的网络也叫因特网——」
然后他用手指敲了一下桌子上并放着的和人跟明日奈的便携终端,说:
「像这样,把一台台电脑当做构成要素的也叫因特网。进一步地说,在电脑前边的用户本身也可以算是网络的一部分。把这些全部加起来,才是因特网本身吧。」
和人说完这句后顿了一顿,说着「我喝口水」把明日奈的姜汁汽水喝了下去。然后他忽然翻着白眼缩起了嘴来。
「哇,这是什么。好厉害的味道……像是真的生姜一样。」
「呵呵,跟便利店里边卖的完全不一样吧。真正的姜汁汽水可都是会用到鸡尾酒的哦。之前点了这个,喝了之后才发现味道是这么好的。这就是所谓的隐藏菜单啦。」
偷笑了一下后,明日奈把杯子转向了诗乃。
「诗诺诺也要试一口吗?」
按她说的试着喝了口,然后就有一股让舌头发麻的强烈辣意跟生姜的香气直冲到脑心去。连眼泪都不小心渗了出来。诗乃把杯子还回去,说:
「真……真是好厉害的饮料啊。不过……嗯,很好喝呢,也不会太甜。」
回去之前得问问商标,这么想着,诗乃催着和人继续说下去。
「那么……人类的心跟因特网,有着什么样的关系吗?」
「嗯。——你看,服务器也好路由器也好电脑也好手机也好,把这些联系起来的构造,只能说是因特网的『形式』对吧。」
「形式……」
「那么,『本质』又是什么呢?」
诗乃想了一会之后,开口说:
「也就是在那个形式里……网络构造里流动的东西……?电子信号……?」
「电子信号跟光信号都只是媒体。网络的本质,应该是那个媒体传达出来的,语言化的情报……就先这样假定吧。」
和人把带着骨感的双手紧扣着,架在桌子上边。
「那么,按刚刚说的,把几百亿脑细胞联系起来的网络,当做心的形式的话……那应该从哪里寻求心的本质?」
「媒体……也就是说,脑细胞里流动着的电子脉冲所带着的……情报?」
「不,所谓的电子脉冲啊,是这样……」
和人右手握拳,靠近了摊开的左手手掌。
「只不过是让神经元跟神经元之间,也就是突触发出传达物质的扳机而已。经由某条道路让脑细胞连续发火——这种形式上的事物,不能说是心的本质啊。」
「咦……这个……」
在诗乃皱着眉头的同时,明日奈带着困扰的笑容开口了。
「再说下去也听不懂啦,桐人君~再说,心是什么这种问题,现在的科学根本无法得出解答吧?」
「嘛,是啊。」
和人终于笑着点了点头。
「哈、哈!?我说啊,让我想了这么久居然才说没有答案,这太过分了吧。」
诗乃猛地发出了强烈的抗议。和人把视线斜往满是水迹的窗,像是自言自语一样地继续说:
「但是,有些人正试图用某个理论找到那个答案。」
「某个……理论?」
「《量子脑力学》。原本好像是上个世纪末某个英国学者提出的理论。原本只是个很长时间里都被当成笑话的理论,但基于那个理论制造出来的就是那个怪物……——再往后的事我也是基本上搞不清楚啦。刚才不是说过脑细胞的构造吗?」
诗乃跟明日奈同时点了点头。
「细胞里也有着承载那个构造的骨架。好像是叫《微管》吧。但是那骨架似乎不只是承载用的,连头盖骨里边也有。可以说是脑细胞的大脑吧。」
「哈、哈……?」
「那骨架是tube——也就是中空的管子。在那些超微细的管子里封着的东西……那就是……」
「就是什么……?」
「光。」
和人的回答极其简短。
「光子……似乎正式的叫法是灾变性光子【evanescent photon】,其实也就是量子的一种。其存在本身就是自由意志论的体现,总是在进行着遵循概率分布的不规则晃动。那种晃动,正是人类的心。」
在听着他的话时,诗乃从背脊到双手都感到一阵不知来由的恶寒。心就是摇晃着的光。这个想象充满了某种神秘的美感,但同时也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起——这已经是真真正正的神之领域了。
明日奈似乎也有着同样的感概吧,榛色的瞳孔里似乎浮现着不安的神色。然后她用带点虚弱的声音问:
「Soul……灵魂。那种光的集合体,就是人类的灵魂吗……?」
「应该说是『量子场』吧。不止是人类,动物也有着量子场。要是这个理论发表出来的话,那些说着『动物没有灵魂』的基督教原教旨主义者应该会发火吧。根据实验结果……这个量子场在生物的肉体死后也能保持形状一段时间。也有些实验室提出假说,所谓的濒死体验就是这个原因。在脑细胞死亡、量子开始扩散的那段时间里,人类就能看见死后的世界——他们是这么认为的。」
「扩散……之后的量子,会到哪里去呢?」
诗乃战战兢兢地这么一问,和人便笑着摇了摇头。
「不知道。要检测出答案的话,需要开发比现在的规模大上好几十倍的机器吧。但听说并不是像雾那样随机消散掉,而是带着一定的凝聚力向某个方向前进的……在那前方,多半是科学无法进入的领域吧……」
「就我来说这个研究本身就已经是怪力乱神的故事了啦~」
明日奈低声说了句,然后缩了下肩膀。
「那就是说,桐人你测试的那台机器,就是……跟光子聚合而成的灵魂本身直接连接的机器吗……?」
「这么说的话听起来倒像是游戏里的魔法道具呢。——之后再谈了一会这方面的事,结果听说微管里的单一光子,似乎都是以《库比特》【qubit,长度单位】为单位的资料保持着矢量的。也就是说,脑细胞并不像以前被认为的那样只是单纯的门阀开关,其本身就可以说是一台量子计算机了……不过我对这方面的话题也是完全无法理解……」
「没问题的,我也差不多到极限了。」
「我也是……」
诗乃跟明日奈都做出了弃权宣言,而和人也像是松了一口气似的。
「嘛,因为有保密义务的契约,所以不能说太多关于那台机器的事啦。总而言之,既是计算机也是记忆体的光子集合体、人类的意识、灵魂……计划里好像是叫《布拉克特之光【roxas注:以后写成Fluct Light】》的吧,把里边保持着的数百亿库比特的资料,翻译成我们能理解的文字的就是那个怪物机器《Soul Translator》。仔细一想还真是怪事呢……辛辛苦苦地解读出我们自己的灵魂,而读取那个结果的还是我们的灵魂。」
「够了,别说这种可怕的事啦。总觉得……想起了某个一照镜子看见自己的样子就会变成石头的怪物。」
「谁也无法保证那样的日子不会到来啊。」
「就说够了啦!」
诗乃这次是真的不想再听下去了,擦了一下半袖开襟衬衫里伸出的手腕。把视线转往一边,发现明日奈也同样地皱起了眉头,但她还是吐出了一句低语。
「那个机器……Soul Translator,并不只是能读取意识的吧?」
被这么一问,和人似乎有点难以启口的样子。他先是闭上了嘴,然后才用小小的声音回答说:
「啊……当然,也可以往意识里写入东西。不然就不可能潜行到假想世界了吧。它是直连Fluct Light处理视觉、听觉等五感的部分,把机器生成的环境直接输送给接续者。」
「那……记忆呢?桐人你刚才说过吧,没有潜行时的记忆。那也就是说,消去记忆跟重新写入记忆也是做得到的吗?」
「不是啦……」
和人像是想让她安心下来一样,轻轻地握上了明日奈的左手。
「保持记忆资料的部分,不仅过于庞大而且保存方法过于复杂,就现状来说似乎无法介入。没有潜行时的记忆,好像只是单纯的因为通往那部分的路径被屏蔽了而已。也就是说,并不是完全没有记忆,而是无法想起来……这么一回事。」
「但我还是……很害怕啊,桐人君。」
明日奈脸上的不安依然没有消失。
「呐……为什么要做这种兼职呢?向你提出这件事的,是那个总务省叫菊冈的人吧?虽然觉得他应该不是什么坏人……总觉得,看不穿那个人心里在想什么啊。感觉上也跟团长很像。总觉得……又要发生些不好的事了……」
「……确实,那个男人身上有些无法让人安心的部分。真正的身份也好职务也好,到现在都还没弄清楚。不过……」
顿了一顿之后,和人把视线的焦点投往虚空之中的某个地方。
「我啊,在业务用NERDLES机器初代机于新宿的露天游乐场举行第一次发表会时,就已经提前几天排队进场了。虽然当时还只是小学生……但马上就想着『就是这个』了。一直在呼唤着我的世界就在这里。从那时开始我就一直储着零用钱,在Nerve Gear发售的当天就买了回来……然后在各种VR游戏里经历了不知道多少时间。那个时候的我啊,真的觉得现实世界的事怎么都没所谓的。之后当选了SAO的测试玩家,发生了那起事件……好多好多的人死了。花了二年回来之后,又连接着发生了须乡的事件跟死枪的事件……我……我想知道。VR技术,到底会往哪个方向发展呢……那些事件,到底又有着什么样的意义呢……这次的Soul Translator,虽然有着全新的方向性,但设计理念来说还是在Medicuboid的延长线上。开发这机器的基础资料,最早的Fluct Light就是『他』所留下的。」
听到低着头的和人说出来的话,明日奈的两肩剧烈地抖动起来。而和人则是用低低的,但却坚定无比的声音继续说了下去。
「我有这样的预感。Soul Translator里边有着什么东西。让它不仅仅只是娱乐用机器的什么东西……也许参与到这件事里去,确实会有多少危险吧。不过……」
似乎是想缓和气氛吧,和人做了个握起剑、用力一挥的动作。
「我啊,至今为止不管是去到哪个世界都能平安地回来。这次不也平安无事地回来了?嘛……虽然回到现实世界之后,我就只是个软弱无力的玩家而已。」
「……明明没我在后边支援的话,背后就满是空隙的。」
明日奈也轻轻地笑了下,「呼」地吐了口气,看向诗乃的脸。
「真是的,为什么这人总是这么自信的呢。」
「嗯——嘛,毕竟他可是传说中的勇者大人呢——」
虽然对他们两人的对话有听不懂的部分、也有第一次听说的单词,但诗乃放弃了进一步问下去的想法,转而开起了玩笑。
「上个月出的〈SAO事件全纪录〉我也有看啦,还真令人无法相信那书里边的《黑色剑士》就是这家伙呢。」
「喂、喂,别拿这个开玩笑啦——!」
和人向后倾去挥动着双手,而明日奈则是轻笑了一下,说着「我也是呢」点了点头。
「毕竟写出那本书的,是在攻略组里边也不怎么出名的某个组织的领导啊。事件的记录基本上还是正确的,在人物描写上就有着很严重的偏颇了。他写到桐人跟橙色玩家战斗的时候啊……」
「『当我拔出第二把剑的时候——能在我面前站着的人,一个也没有』。」
两人爆出了一阵盛大的欢笑。和人则是带着恍惚的眼神瘫到椅子上边。正当明日奈笑够了开始缓过脸来时,诗乃像是要追击一样说了下去。
「那本书啊,好像还经过翻译出版到美国去了哦?这么一来,勇者大人你可是世界知名了啦。」
「……我好不容易才忘掉的……真是的,也该给我寄点出版税来吧。」
再对缩起来碎碎念的和人爆发出一阵笑声之后,诗乃又想到了一些问题,于是把话题转了回来。
「不过啊。那个——Soul Translator什么的,从结果来看机能不是跟AmuSphere一样吗?用多边形生成VR世界,然后让连接上来的人潜入其中,只是这样的话用上这么夸张的系统有意义吗?」
「哦,好问题。」
和人把身体从椅子挺直开来,点了点头。
「用AmuSphere的时候,虽然用户在现实世界看起来似乎是睡着了,但其实并不是这样,只是跟现实的感觉被遮蔽了而已,脑部还是好好地醒着的。从根本上来说,不同之处只是从自己的感觉器官得到外界的情报,还是从AmuSphere的信号传导原件里得到。」
「说得……也对呢。虽然方便区分也把这叫做『潜行』,不过这其实跟躺在现实世界看电视没本质上的区别呢。」
「嗯。不过,Soul Translator却有点不同。灵魂——Fluct Light跟现实世界的联系完全切断之后,连接者的脑波形态,相比起来是更接近睡眠时的形态的。」
「睡眠时的……也就是说,连接者睡着了吗……?」
诗乃想了一会之后,摇着头接了下去。
「不过,这么一来,用户又要怎么在假想世界里活动呢?去看什么、去听什么还是去做什么都不可能做到的吧?」
「可不是完全地睡着了。只是让Fluct Light控制现实肉体的部分陷入睡眠状态,而记忆领域跟思考领域都是保持着清醒的。这个状态下,用户也是可以看见假想世界的。其实也用不着使用Soul Translator……太长了就略称为STL吧,就算不用它,平时我们躺在自家的床上时,也可以看得到吧?不是现实的世界。」
「你的意思是……梦?」
作出如此提问的是明日奈。而和人则是咧嘴一笑点了点头。
「就是这样。关于睡眠和梦的机制,虽然还有很多没弄清楚的部分,不过通过STL的解析可以发现,人类在做梦的时候,似乎是在进行着记忆整理的。把短期记忆领域里杂七杂八地积累下来的各种记忆部分依重要性作出取舍之后,便把重要的提取存档,再收入长期记忆领域。在这个过程里,思考领域里便会重新感受到被取出记忆所带有的感觉。也就是说……在做梦的时候,我们并没有用到感官的部分去看、去听的。如果,我们能选择自己要梦见什么的话……」
说到这和人顿了一顿,然后说出了带着冲击性的话语。
「——STL生成的VR世界,跟AmuSphere生成的有着本质上的区别。那并不是由电脑生成的多边形资料。而是由机器从人类庞大的记忆力存档里提出记忆的碎片,然后组合起来生成的世界。」
诗乃跟明日奈都同时皱起了眉头,
「咦……?不是多边形……的意思是……」
「嗯,其实就是……比如说要把这咖啡店内部在AmuSphere里重现的话,需要天文数字一般数量的3D对象吧。坐着的椅子,桌子……乃至餐具跟玻璃杯、盐跟砂糖的容器、墙、窗、地面、天花板,等等等等。要把这么庞大的视觉情报经由机器生成,然后通过头盔流进脑内。正是因为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把物体逐一真实还原,才会采用上《细部聚焦系统》这种权宜之计。但是,如果用STL去做相同的事的话,机器送入Fluct Light的资料会是惊人地少。『坐在古式的椅子上』、『有着相同式样的桌子』、『桌子上放着白色的餐具』……只是这么点资料。只是把这些对象的视觉、触觉等情报从我们自己的记忆存档里提出,然后配置好而已。而且那些都是惊人地真实的。毕竟对我们的意识来说,那些东西跟现实里的没什么两样。」
「…………诶诶?」
总觉得自己像是被骗了一样,诗乃大声叫了起来。
「记忆……什么的,是这么明确的东西吗?比如说……」
她在和人面前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像这样闭上眼睛,再怎么试着回想起现在坐着的这张椅子,细节的部分还是非常模糊的吧。再过一天的话,多半连形状都不太想得出来了啊。」
「那只是无法回忆起那份记忆而已。椅子的详细情报,都是好好地保存在诗浓的脑海里的。STL这机器,可以把本人的意志都无法轻易唤出的情报,在Fluct Light处于半清醒的状态下正确地提取出来。虽然我也只是听说回来的,在进行基础实验的时候,某个工作人员的记忆存档里提出的猫的总数居然有两千只以上。」
「两千……」
诗乃一瞬间想象着都是猫的天国而放松了表情,然后小小地摇了一下头挥去这妄想。再看向明日奈,她则是在认真地想着什么的样子,结果还是决定用语言来确认而慢慢翻动了嘴唇。
「不过……桐人,按这种方法的话,那不是无法生成用户从来没看过的东西了吗?」
这确实是最根本的问题——刚这么想着,和人又再露出了狡猾的笑容,反过来向明日奈问:
「比如说呢,怎么样的东西?」
「嗯……比如说,刚刚你说到了猫吧,那么长着翅膀的猫……或者是青色毛皮的猫。现实世界里不存在的动物……虚构的机器、不存在世上任何一处的都市,这些都是VR世界不可或缺的东西吧……」
「好,说到这先停一停,让我解说。人类意识的柔软性是非常惊人的。只要指定『有只长着翅膀的猫』,潜行中的用户就会确实看见这样的猫。那是从记忆存档里提取出的『猫』跟『翅膀』的组合体。现存的空想动物……龙啊恶魔什么的,无法生成的东西几乎没几个。当然,要生成语言无法形容的东西应该会很难吧……奇特的机器跟幻想的都市什么的,结果作为其原型的印象也会收容在记忆存档里边。把这些组合、变形的话,几乎任何一种东西都能够创造出来。」
和人一瞬间闭上了嘴唇,然后咚地一声敲了一下桌面。
「这就是NERDLES没有,而灵魂翻译技术拥有的最大的优点。创造VR世界时,并不需要花费庞大的资源去组建3D物体。极端点来说,就是可以把创造世界的一切都交托给电脑去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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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不需要借助人类的手就能自动生成的假想世界。
这个概念让诗乃的心脏高速跳动起来。要说为什么的话,最近这段日子,诗乃都对VRMMO游戏世界中随处可见的「随性的设计」带着违和感。
现存的VR世界,理所当然地从头到尾都是开发公司的3D设计者组合出来的东西。从废墟里滚着的古轮胎,到荒野上长着的仙人掌。就算再怎么漫不经心地看,都能看出那些东西的存在并不是偶然。那是设计者基于某种意图而配置的物体。
在游戏里偶然想到了这一点之后,诗乃的心中一直有着某种醒悟过来般的感觉。我们终究只是在名为开发者的神明手中东奔西跑的存在——这种想法不由分说地占据了意识的一个角落。
说到底,诗乃并不是为了娱乐而开始玩Gun Gale Online的。连上想摆脱过去的束缚这部分,她认为在GGO里锻炼自己是带着某种现实性的意义的。虽然她已经能在现实里带着模型枪走动了,也能把那些聚堆的往身上挂满勋章来自我满足的一部分玩家吓得飞散开来,但她并不是为了这种东西而玩游戏的。游戏内的诗浓学到的忍耐力、自制力也会让现实里的朝田诗乃一点点地坚强起来——她是带着这种信念的;反过来说,要不是这样的话,她根本没理由去把本来已经紧缺的时间跟金钱投入到假想世界里了。
极度怕生的自己,能只花上几个月的时间就跟结城明日奈交上如此深厚的友谊,应该也有这方面的原因在吧——诗乃是这么想着的。虽然明日奈是个一直都在迷迷糊糊地笑着的女孩子,但她跟诗乃有着同样的价值观——也就是说,并不是逃避性地玩着VR游戏,而是有着让现实的自己变得更坚强这种目的意识的那种人。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简单地说,明日奈也是一位战士。
正因为如此,诗乃才不想带着VR世界只是一个人造世界、而里边发生的事也全都是虚构事件的想法。但是,虽然她不想有这种想法,可VR世界里确实有着制作者这种存在。在明日奈家里留宿的时候,诗乃不知不觉间把这种违和感吐露了出来。然后躺在大床另一边的明日奈想了一会,便作出了的回答。
『诗诺诺,我想就这点来说,这个现实世界也是一样的吧。现在我们身处的这个环境,家也好街道也好,名为学生的身份也好,连社会构造也是——全部都是某些人设计出来的东西呢……我想啊,所谓的坚强起来,应该就是指能在这种环境里往自己想前往的方向迈进的意思吧。』
然后又过了一会之后,明日奈带着笑意地继续说:
『不过,还真想看一次啊。并不是由谁设计出来的VR世界。如果那种事真能做到的话,那一定是个比现实更现实的现实世界【Real World】吧。』
「Real World……」
诗乃无意之间把这词说了出来,而明日奈似乎也想起了同一件事,在桌子对面向这边点了点头。
「桐人君……那么,按你的说法……Soul Translator的话,就能够在主观上创造出跟现实世界相当、甚至更加现实的现实了,是吗?没有设计者的,真正的异世界?」
「嗯……」
和人稍微想了一下,结果还是慢慢地摇了摇头。
「不……就现状来说应该很难吧。单纯的森林或者草原什么的,只要把对象随机配置就应该能生成出来了,但要创造出有条理的文明世界的话,结果还是必须得加上人类的思维演算。或者……让玩家从原始的世界开始实地生活,等待着都市自然而然地被创造出来……」
「啊哈哈,那还真是很漫长的计划呢。估计得花上百多年吧。」
明日奈跟诗乃同时笑了起来。和人还是摆出那副皱眉苦思的样子,然后从嘴里说出了像是猜测一样的低语。
「文明模拟吗。不……那种事不一定做不到。只要把带进去的记忆限制起来的话就行了……STL的STRA机能再进化的话……」
「S—T—L的S—T……什么来着?」
见自己连着说出的简称让诗乃板起了脸,和人连忙抬起了头。
「啊……那是基于灵魂翻译技术的魔法之二。刚才,不是说过梦相关的事吗?」
「嗯。」
「有时会做一些很长很长的梦,就算起床了还会浑身疲劳的吧。要是可怕的梦的话就更是……」
「啊——有的有的。」
诗乃还是板着一张脸的样子,点了点头。
「从什么东西手中逃啊逃啊,逃到一半都觉得这应该是梦了,但虽然这么想着实际上又醒不过来。逃了好久之后才想着终于醒过来了,结果连醒来这部分也是梦。」
「这种梦啊,感觉上过了多长时间的呢?」
「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左右吧。」
「就是这里。把脑波放到屏幕上显示出来的话就能发现,虽然本人是觉得看到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但实际上做梦的时间只有醒来之前的几分钟而已。」
说到这里和人先停了一下,突然把手伸了出来,遮住了桌上并排放着的两台便携终端。他用恶作剧般的视线看向诗乃,轻轻地笑了一下。
「开始说STL的话题时是四点半左右吧。诗浓,你觉得现在是几点了?」
「诶……」
忽然被这么一问,诗乃不由得闭起嘴来。有着古式挂钟的是诗乃背后的墙,才刚过夏至的这个时期的天空又还是如此的明朗,无法从太阳下山的情况判断出时间。没办法之下她只好推测着回答了。
「嗯……四点五十分左右……?」
然后和人把终端上的手移了开来,把画面转向诗乃。诗乃看了一眼,电子数字显示着的时间是五点左右。
「哇,已经过了这么久了吗?」
「就是这样,时间其实是一种非常主观的东西。不止是在梦中,即使是在现实世界也是这样。要是发生了什么紧急事态,肾上腺素一下子涌了上来,然后时间的流逝就会变慢了吧。反过来说要是放松的情况下专心进行对话,那么时间就会在转眼间过去了。在研究Fluct Light的过程中,对于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也得出了一个模糊的结论。总而言之,思考领域的某一部分,有着可以称作是《思考时钟振荡器》的东西。」
「时钟……?」
「你看,不是经常有说电脑的CPU是几十赫兹的嘛。就是那个啦。」
「你是说计算速度吗?」
对说出这话的明日奈点了点头之后,和人又用放在桌上的右手指尖敲出了咚咚的声音。
「那东西也是,虽然在说明里记载了最大数值,但实际上那并不是一个定值。平时都为了抑制发热而慢慢活动,但要是命令它进行大量处理的话——」
咚咚咚,他手指的跳动速度逐渐快了起来。
「用动作时钟强行带动,把计算速度提高起来。Fluct Light,也就是人类意识里的量子计算机也是一样的。发生紧急事态的话,应该处理的资料也一口气增加,让思考时钟加速来对应事态。诗浓也是,在GGO的战斗里精神极度集中的时候,会觉得自己连子弹都看得到对吧?」
「啊—嗯,状况好的时候会这样。嘛,虽然还是做不到像你那样的『避开弹道预测线』。」
看诗乃嘟起嘴来说了一句,和人苦笑着摇了摇头。
「不,我也已经做不到啦,最近都完全生疏下来了。……总而言之,那个思考时钟,就是影响时间感觉的东西。当时钟加速的时候,人类就会感到时间的流逝相对地慢了下来。睡眠中这种情况就会更加显著。因为要处理数量庞大的记忆资料,时钟被提升到接近极限的速度,而作为结果,在那几分钟里就做了相当于过了好几小时的梦。」
「嗯嗯嗯……」
诗乃抱起双手想着。自己的脑,应该说灵魂,是由光子构成的电脑。光是这种话就已经脱离常识了,而「思考」这种行为又会导致电脑的处理速度上升或下降。就算再怎么解释,都觉得这种事完全没有实感。但是,和人像是说着「还没完呢」地笑了起来,继续说了下去。
「这么一来,如果能在梦中把工作跟作业都完成掉的话,不是很厉害吗?虽然现实世界里只过了几分钟,梦里边可是过了好几个小时哦。」
「那、那不可能啦。」
「就是啊,怎么可能做出这种随心所欲的梦啊。」
诗乃跟明日奈同时反对了起来,但和人还是笑着摇了摇头。
「真正的梦之所以会支离破碎,是因为那是记忆整理工作里的剩余产物。由STL制作出来的梦是更加清晰的……应该说,用户的意识本身是醒着的呢。陷入睡眠的只是控制身体的部分。这个状况下,干涉思考时钟振荡器,强制性地让它加速。而跟这同步地,假想世界的时间基准也会跟着加速。结果,用户就能在假想世界里过上比实际潜行时间多上好几倍的时间了。这就是灵魂翻译技术的另一个特殊技能,《主观时间加速》……主观时间比例加速【Subjective Time Rate Acceleration】,简称STRA。」
「……总觉得,这已经……」
完全不像是现实性的话题了呢,诗乃小小地叹息了一下。这已经不是跟AmuSphere「有一点不同」的程度了。
光只是NERDLES技术,就已经让社会生活发生了很大程度的变化。听说对于以节省资源为第一要务的一般企业来说,在假想世界里进行会议跟营业报告等已经是家常便饭了;录入各种场景让人能随时随地收看的3D连续剧也是每天都有好几部在播放着;以高度重现为卖点的观光软件则是在年长者之间大受欢迎;又像刚才和人说的,这是连军事训练都开始在假想世界里进行的时代了。正是因为不出家门也能做到的事一下子多得太过分了,用自己的双腿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的「散步族」风潮开始刮了起来,而「虚拟散步软件」也跟着推出然后又是大受欢迎——这种莫名其妙的现象也开始时有发生。大企业的汉堡店跟牛肉饭连锁店的虚拟分店也不是最近才出现的东西了。
就像这样,在假想世界刮起的潮流面前,谁都不知道现实世界到底会被冲到什么地方。已经是这样的世道了,要是Soul Translator这种东西也出场的话,到底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呢——想到这里,诗乃感到某种寒意而擦了一下自己的双腕,而应该是想着同一件事,皱起了眉头的明日奈也低声说了起来。
「漫长的梦……吗……」
然后她看向旁边的和人,轻轻地笑了起来。
「SAO事件发生在Soul Translator普及之前,实在是太好了……应该这么想吗……如果不是Nerve Gear而是STL的话,艾因葛朗特大概会有千层左右、而要通关则得在里边花上二十年左右了吧。」
「饶……饶了我吧……」
看和人用力地摇着头的样子,明日奈又浅笑了一下,然后才接着说:
「那么,这个周末里,桐人君你一直在做一个很长的梦吗?」
「啊啊。因为是长时间连续运行实验啊。三天间不饮不食地在里边潜行呢。虽然有做营养剂的点滴,但果然还是瘦了一点啊……」
「已经不是一点的程度了啊。真是的,又在干这种乱来的事。」
明日奈做出了一个可爱的气愤表情,用左手在和人肩上敲了一下。
「明天我会去川越市替你做饭的啊!得拜托小直叶,让她先准备好大—量的蔬菜才行。」
「还、还请手下留情。」
微笑着看向两人互动的诗乃,边说着「这样啊」点头,边把想到的疑问说出了口。
「你是干那样的兼职啊。整整三天都被关着不放,嗯——时薪算了七十二小时的?那这一顿必须是你请客才行了。——不过话又说回来啊,在你三天的潜行里,呃……STRA?用上那个了吧?你在里边实际上过了多长时间?」
和人搔了搔头,用不太确定的语气说:
「……说是这么说,刚刚也说明过了,我没有潜行中的记忆。不过,听说就STRA的现状来说,最多把时间延长到三倍左右……」
「这么说是……九天?」
「差不多有十天左右吧。」
「哦……到底是在怎样的世界干了些什么样的事呢。你说过无法带出记忆了,那么现实的记忆能带进去吗?还有其他的测试员吗?」
「没啦—这方面的事,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说是有预备知识的话,会影响到实验结果什么的。不过,如果目的是为了保持机密的话限制把记忆带进去也没意义才对……我去的都内研究所里只有一台STL,不过听说本部里有着另外几台,跟我同时潜行进去的测试员应该也会有的吧。真是的,关于『里边』的事都是彻彻底底的秘密主义啊……作为玩家来说,参与测试也没有一点成就感的。有告诉我的只有世界的名字而已。」
「诶,是什么?」
「《Under World》。」
「Under……地下世界?是这种风格的VR世界吗?」
「不知道啊,世界设定是偏现实还是偏幻想又或是偏SF,连这点事都没告诉我啊。不过嘛,既然是这种名字的话,应该是像地下风格那样,是个偏暗的世界吧……」
「嗯~总觉得很难想象啊。」
诗乃跟和人一起歪过头来。而明日奈则是把纤细的手指点到下巴上低声说:
「说不定……那也是从爱丽丝的故事里的名词。」
「爱丽丝的……?」
「刚刚说过拉斯这个名字也是如此吧,是〈爱丽丝穿镜奇幻记〉里选出的名字。那本书,最早的私家版好像是叫〈爱丽丝地底探险记〉的。原本的标题是〈Alice's Adventure Underground〉。」
「哦,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啊。如果真是那样的话,那还真是间有童心的公司啊。」
诗乃笑着继续说:
「这么说起来,爱丽丝的书两本好像都是说漫长的梦境的吧。……这么说来,桐人你在潜行的时候,说不定也经历了跟兔子一起喝茶啊、跟女王大人一起下棋啊之类的事呢。」
听诗乃这么说,明日奈也觉得很有趣,哈哈地笑了起来。但看向被笑着的和人本人,却发现他不知为何摆着一副严肃的表情盯着桌子的一点。
「……怎么了?」
「……没啦……」
他把视线往上抬回应着诗乃的问题,然后一下皱起了眉头,重重地眨了几下眼皮。
「刚刚听到爱丽丝……这个名字的时候,好像要想起什么事的样子……嗯……你看,不是常有这样的事嘛。直到刚刚为止都在想一件很在意的事,但到底在意的是什么却完全想不起来,留下的只有这份不安感而已。就跟那差不多。」
「啊—有的呢。梦到了可怕的事而吓醒之后却想不起梦里的内容,就像那样吧。」
「呜,是什么……好像忘记了一件必须现在马上去做的事……」
担心地看向开始胡乱抓着头发的和人,明日奈问了起来。
「你想到的,应该就是实验时发生的事吧……?」
「不过啊,你不是说假想世界的记忆被全部消除了吗?」
诗乃也跟着说了这句话。和人又再闭起双眼想了好一阵,终于还是放弃般地垂下了双肩。
「……嘛,毕竟是十日份的记忆呢。也许还留着没删除掉的一些碎片吧……」
「是吗……这么想来,如果还留着记忆的话,你就比我们多过了一周的年纪了呢,精神上来说。总觉得……有点可怕啊,这种情况。」
「我是有点……高兴啦,好像差距缩小了的感觉。」
比诗乃跟和人大上一岁的明日奈笑着说出了这样的话,但她的脸上还是藏着若干不安的神色。
「这么说起来……在潜行结束之后,直到今天回学校上课为止,都有着一种怪怪的违和感啊。就是说……明明是熟悉的街道啊电视节目啊,总觉得很久没看过了。班上的家伙也是……咦,这是谁啊,大概是这种感觉……」
「不过十天而已,别说得这么夸张啊。」
「真是的—连我都不安起来了。」
听和人这么一说,诗乃跟明日奈都板起了脸来。
「桐人,别再去做那种乱来的实验了。绝对会对身体造成负担的啊。」
「啊啊,长时间连续运行实验也完美地成功了,基础设计上的问题点好像也全部搞清楚了。接下来就终于是设计实用向机器的阶段了呢,不过还不知道要花多少年才能到那一天……我短时间内也不会去做兼职的啦,下个月就要开始期末考试了呢。」
「呜……」
和人这么一说,诗乃就做出了一个痛苦的表情。
「打住,别让我想起些讨厌的事情啦。桐人跟亚丝娜那边还好说,纸面考试什么的几乎都没有。我这边还得填答题卡呢—还真是想拜托他们饶了我啊。」
「呵呵,Barrett of Bullets结束之后找个时间来办次学习合宿如何?」
说着,明日奈抬头看了下诗乃背后的墙壁,「哇」地低叫了一声。
「已经快六点了。聊起来的话时间真的是转眼就过去了啊。」
「也差不多该走了吧。虽然觉得花在正题上的时间好像还不到五分钟……」
诗乃则是用一个笑容来回应了和人的苦笑。
「嘛,详细的战术到里边再决定就好了。也得先选好亚丝娜的武器呢。那么……今天承你款待了,谢啦—」
「不客气不客气。」
和人把自己的终端放进口袋里,又从反对侧的口袋里拿出钱包,然后走向吧台。诗乃跟明日奈带着各自的书包,先一步走往出口。
「艾基尔先生,也承你款待了。」
「下次会再来的——」
跟为了晚上的准备而忙碌的店主打了声招呼之后,诗乃从威士忌桶里拔出雨伞,打开了门。随着咔啦啦的铃声过后,町上的喧哗跟雨声就包围了耳朵。
虽然离太阳下山还有一点时间,但因为厚厚的云层,潮湿的路面附近已经带上了浓厚的夜色。张开雨伞,一步跳过小小的台阶之后——诗乃猛然停住脚步,迅速地用视线扫了周围一圈。
「诗诺诺,怎么了……?」
背后的明日奈奇怪地问了句。诗乃这才回过神来,慌慌张张地让出路再转过身来。
「嗯,没啦,什么事都没有。」
她为了隐藏自己的不好意思而笑着。总不能说是颈上唰的一下感觉到了狙击手的气息吧。难道是把到了开阔地带就首先确认周围狙击点的习惯带出现实世界了吗,想到这里,她有些许愕然。
明日奈还在疑惑地歪着头,但马上挂铃再次响了起来,而她也像是被铃声推着一样走下了台阶。
「爱丽丝……爱丽丝,吗……」
「怎么啦,你还在说这个?」
「不……刚刚想起来了,实验前,在意识连接还没开始的时候,好像偷听到了工作人员说的几句话……A、L、I……Arti……Labile……Intellige……嗯,是什么来着呢……」
看着还在念叨着不明所以的单词的和人,明日奈边把自己的伞递了过去,边苦笑着想,真是个令人头痛的人呢。
「真是的,被什么吸引之后马上就会露出这副样子来。要是真那么在意的话,下次去那公司的时候问一下不就好了吗。」
「嘛……说得也对。」
和人把头甩了两、三次之后,才终于撑起了手中的伞来。
「那么,诗浓,今晚十一点在格洛肯的『拉斯蒂博鲁特』集合,好吗?」
「明白。别迟到啊。」
「那么,诗诺诺,今晚再见~」
「拜拜,明日奈。」
挥手送别乘坐JR离开的和人跟明日奈之后,诗乃往反方向的地铁站踏出了一步。然后她再放下伞扫视了一下周围,刚刚感到的像是粘在身上似的视线,如同错觉般完全地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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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章I

人的体温还真是不可思议啊。
结城明日奈忽然有了这样的想法。
在雨已停下、云端上还残留着些许橙色的藏青天空下,两人正手牵着手慢慢地走着。走在身旁的桐谷和人从几分钟之前就像是沉浸在思考之中的样子,只是一言不发地把视线投往人行道的花砖上。
住在世田谷的明日奈跟住在川越的和人,一直以来都是在JR新宿站道别然后各自乘坐不同的电车回家的,但不知为何,今天和人却说出了「我送你到家的附近吧」这样的话。从涉谷到他家附近得花上差不多一个小时,要是这么做的话也许会赶不上跟朝田诗乃约好的时间,因此明日奈差点就反射性地拒绝了。但和人的眼神里似乎带着一点跟平时不同的神色,所以她自然而然地点了点头。
从最近的车站下车之后,两人不约而同地牵起了对方的手。
像这样牵起手来的话,总会在恍惚间想起某些情景。因为其中并不只有着甜蜜的回忆,也渗杂着一些痛苦的、可怕的记忆,所以平时几乎都没怎么把意识转到那方面去;但有时跟和人牵起手来时,那些记忆就会一下子浮现在眼前。
那并不是现实世界里的记忆。是在旧艾因葛朗特第55层主街道,铁塔之街格朗萨姆时的记忆。
当时,明日奈/亚丝娜身负工会血盟骑士团的副团长一职,而作为护卫有一名名为克拉帝尔的大剑士二十四小时随行。而克拉帝尔对亚丝娜有着近乎异常的执着,因此对于让亚丝娜有了退出工会的决心的和人/桐人,他试图以麻痹毒暗地里杀掉。
在那过程中有三名工会成员被杀,而桐人也眼看着要被杀掉的时候赶过来的亚丝娜,凭着一股激愤把克拉帝尔杀掉了。然后两人就那样回到55层的血盟骑士团总部,通告说要脱离工会,在吹着寒风的格朗萨姆街上牵起了手,漫无目的地走着。
【roxas注:WEB版的第一卷里,杀掉克拉帝尔的是亚丝娜。】
虽然表面上能保持着平静,但那时的亚丝娜心中,正因第一次将其他玩家杀死而陷入了恐慌。克拉帝尔在死前瞬间的表情、声音、爆散的多边形的光辉,这一切都反复地在眼前重现着。终于差点忍不住想蹲下来发出悲鸣的时候,桐人这样说了。只有你,无论如何都会送回原本的世界的。
恐慌就像骗人一样地消失了。同时亚丝娜也带上了「为了守护这个人的话我什么事情都会做,而报应到来的时候也会挺胸承受那一切」这种强烈的想法。
在那瞬间,虽然一直牵着但之前还都是冰冷的右手,忽然像是靠在暖炉上一样变得温暖起来,而明日奈一直鲜明地记住了那份温暖。就算在假想世界消失之后、回到现实的现在,像这样牵起手来的时候,她都会鲜明地回忆起来那份温暖。
真的,人的体温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明明只不过是肉体为了维持自身而消费能量发出的热量,但像这样彼此碰触之后明显能感到一种带着不知名情报的感触。而其证据就是,两人明明只是默默地迈着脚步,明日奈却能清楚地明白到和人正在为说出某件重要的事情而犹豫着。
人类的灵魂,就是封在细胞微小构造里边的光子,之前和人是这么说的。而那微管,当然也不只是存在于脑细胞里边吧。在全身的细胞里摇晃着的光之粒子们各自带着某种情报,而由它们组成的量子场,正在通过他们彼此的掌心而连接着吧。所谓的感觉对方的体温,也许就是这么一回事。
在想象着这种事的同时,明日奈也在心中低语着。
——放心吧,没问题的,桐人君。不管什么时候,我都会保护着你的背后的。毕竟我们两个可是世上最好的前锋跟后卫啊。
不知不觉间和人站定了脚,而明日奈也以完全相同的时机停下了脚步。是因为差不多七点了吗,两人头上古旧的青铜色街灯点起了橙色的灯光。
在雨刚停下的这个黄昏时刻,住宅街的狭路上除了明日奈两人以外就没任何人影了。和人慢慢转过身来,用深邃的瞳孔直直地看着明日奈的眼睛,开口说了。
「亚丝娜……我,果然还是打算过去。」
知道最近和人都在为进路而苦恼的明日奈,在回过一个微笑的同时也问了一句。
「圣克拉拉?」
【roxas注:美国加州城市,因位于此地的硅谷(Silicon Valley)而闻名于世。】
「嗯。在这一年里我调查过很多东西,最后还是觉得那边大学正在研究的《大脑植入芯片》【Brain Implant Chip】才是次世代VR技术的正常进化形态。人机交互界面绝对会往那个方向前进的。无论如何,我都想看着。诞生出下一个世界的地方。」
明日奈也直直地回望着和人的眼,然后重重地点下了头。
「难受的事也好,悲伤的事也好,都发生了很多呢。它是为了什么、为了前往什么地方才会导致这么多事情的发生的呢,不看个清楚可不行啊。」
「……虽然觉得不活个好几百年的话是看不清楚的啦。」
和人轻轻笑了一下,然后又闭紧了嘴唇。
大概是不想说出两人即将要分别的话吧,明日奈这么想着。她再次露出了微笑,试着把一直温暖着心灵的、她的答案说出来。但是,在她开口之前,和人用过去在另一个世界向她求婚时一模一样的表情,结结巴巴地说着。
「然后……我、我想你、跟我一起过去,亚丝娜。我、果然还是、没亚丝娜在身边的话是不行的。我知道这是在说无理的要求。我想亚丝娜也有亚丝娜想前往的进路吧。但是,就算是这样,我……」
然后和人不知道怎么说下去而停了下来。明日奈张大了眼睛,然后一下子笑了出来。
「咦……?」
「对……对不起,笑出来了。不过……该不会桐人君你最近一直在烦恼的,就是这件事吧?」
「那、那是当然的吧。」
「笨——蛋。我的答案啊,不是在很——久以前就已经定好了嘛。」
明日奈把左手也合到右手握着的和人的手上。然后用过去在另一个世界同意他的求婚时一模一样地重重地点下了头,继续说了下去。
「当然,我也会去的,跟你一起。只要是你想去的世界,不管是哪里我也会跟着去。」
和人倒吸了一口气,张大着眼呆了一阵之后,才露出了几乎没见过的大大的笑容。眨了两、三次眼睛之后,他把右手轻轻地搭在明日奈的肩上。
明日奈也把暖暖的双手绕到和人背后合了起来。
彼此相触的双唇刚开始时还带着一丝凉意,但马上融化在暖意之中,在那瞬间明日奈再次意识到了形成两人彼此灵魂的光子纠缠着合而为一。不管接下来要前往哪个世界、经过多少年月,我们的心也绝对不会分离了——她如此强烈地确信着。
不,两人的心,在很久以前就已经连在一起了吧。在艾因葛朗特崩溃、两人消散在虹色光辉中的那时开始——或者说,在那之前很久很久、两人作为敌人而相会,彼此交剑的那一瞬间开始。

「不过啊……」
几分钟之后,再次牵着手在花砖路上走着的时候,明日奈把忽然想到的问题说出了口。
「Soul Translator……那机器并不是正常的进化,桐人君你是这么想的吗?大脑芯片是跟NERDLES一样的细胞程度的连结,而STL是更进一步的量子等级的界面对吧?」
「嗯——……」
和人用另一只手上垂下的雨伞尖端,一下下地敲着花砖。
「……确实,就思想来说那应该是比大脑芯片先进上很多。不过,应该怎么说呢……那过于先进了。那个机器,多半是不可能精简到民用程度的吧。我总觉得那并不是为了能同时让几万或几十万人进入假想世界而制造的机器。」
「诶诶?那,是为了什么而制造的机器?」
「与其说在灵魂层次上潜入到假想世界,倒不如说是借由潜行来探求灵魂……Fluct Light其本质而制造出来的机器啊……虽然说在那前方有着什么,我还不太看得清楚……」
「噢……」
也就是说STL并不是一个目的,而是一个手段啊,明日奈这么想着。探求出灵魂本质之后到底能做到什么呢,在她继续想下去的时候,和人又说了下去。
「再说啊。那个STL……我觉得是希斯克利夫的思想延伸出来的机器。那个男人,到底是为了什么而做出艾因葛朗特打算把一万人杀掉,是为了什么而烧焦自己的大脑,又是为了什么而把The SEED这种东西散布到世上……虽然对于他的目的、甚至他到底有没有目的,我是完全搞不清楚……不过在这名为STL的怪物机器上,我感觉到了他的气息。虽然也想知道他到底是往什么方向前进的,但并不打算自己也走上那条道路。一直以来都像是在他掌心跳舞一样,我已经受够了。」
「……是吗……团长的……。……呐,团长的意识,或者说模仿他的思考跟记忆的程序,还活在网络的某个地方对吧?也跟桐人君你说过话吧?」
「啊……虽然说只有一次呢。那家伙用来自杀的机器就是Medicuboid,也就是STL的原型。如果希斯克利夫复制自己的思考是带有什么目的的话,那么《拉斯》打算用STL做的东西应该也不会毫无关联——我是这么想的。之所以接下这份兼职……可能就是因为我想跟某种东西做个了断吧……」
明日奈看了一会把视线移往远方的桐人的侧脸,然后低声说:
「……只有一点,跟我约好了。绝对不要再去做些危险的事情。」
「当然,跟你约好了。明年夏天还得跟亚丝娜一起去美国呢。」
「在那之前,还得努力学习,然后在SAT上拿到个好成绩对吧?」
「呜……」
呵呵地笑了一声,明日奈往握着和人的手上加了一份气力。
「呐,什么时候……跟大家说?」
「在那之前,得去拜访一次亚丝娜的双亲啊……虽然跟彰三先生有时会用邮件联络,不过在你母亲那边的印象似乎不怎么好啊,我……」
「没——事,没——事,最近她明白事理得多了。啊,对了……既然都要来了,不如就今天来如何?」
「诶!?不、不啦……等期末考试结束之后,我再来拜访吧,嗯。」
「真是的……」
明日奈稍微嘟起了嘴来,然后又「真拿你没办法啊」地笑了起来。和人也不好意思地用半边脸笑了起来。
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离自家不远的小公园处。明日奈带着遗憾的心情停下了脚步,然后偷偷看向稍高的和人的眼睛。然后像是要求再吻一次似的,轻轻地闭上了双眼。
和人也把手搭到明日奈右肩上,慢慢低下了头。
正是在两人的距离缩到只剩五厘米的时候。从背后嘎、嘎地传来重重的脚步声,让明日奈反射性地缩开了身体。
转过头来一看,正看到稍远处的T字路口上有个人影小跑着过来了。穿着一身黑色服装的高挑男子,把视线停在和人跟明日奈身上,然后用慢吞吞的语调说着「对不起」走了过来。
「请问一下啊,车站在哪个方向呢?」
他点头哈腰地问出了这句话。明日奈在心里叹出一口气后,走前一步,打出笑脸开口了。
「这个嘛,往这条路这边直直下去,在第一个红绿灯处转右……诶?」
忽然和人用力扯了一下明日奈的肩头。在她身不由己地晃了一下之后,和人走到前方,用更大的气力把明日奈往后推去。
「怎、怎么……」
「你……从Dicey Cafe起就在附近了吧。是谁。」
和人用尖锐的口吻说出了明日奈意料之外的话。她吞了一下口水,重新看向男人的脸部。
颜色斑驳的长发。在脸的轮廓线上覆盖着参差不齐的胡子。耳朵上挂着银环,而颈上戴着一个大大的银锁。他穿着褪色的黑底印花T恤,再加上同样是黑色的皮裤,腰间还锵啷啷地垂着一条金属锁链。脚上则是不合季节地穿着看起来很重的系带长统靴,整体看上去是尘灰一般的印象。
从他乱七八糟的前发之间,可以看到一双笑得眯细起来的眼睛。那男人似乎是弄不懂和人在说什么而歪起了头,皱起了脸——忽然,从那昏暗的瞳孔里露出了闪耀的危险光彩。
「……果然,偷袭是不可能的吗。」
声音忽然变得低沉而粗哑。他的唇角一下弯曲过来,变成一个像是压抑不住笑容般的形状。
「你到底是谁。」
和人再问了一次。男人耸着肩摇了两、三次头,然后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嘿嘿,你是不是太冷淡了啊桐人。你忘了我的脸啦。我可没有忘哦,这一年半里。真是so—bad啊。」
「你……」
和人的背上一下紧绷起来。他拉开右脚,微微地沉下了身子。
「——Johnny Black!」
他的右手如电光般一闪,抓住了肩上什么都没有的地方。过去桐人装备着的剑如果还在他背上的话,剑柄正好会在那地方。
「唔、唔、唔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没有啊,你没有剑啊!」
名为Johnny Black的男人,仰起头来爆出了高亢的笑声。而和人则是紧绷着全身,同时慢慢沉下了右手。
明日奈也知道这个名字。旧艾因葛朗特里的积极杀人犯,红色玩家里也无人不知的名字。属于「微笑棺木」这个公会,跟名为XaXa的男人结成组合杀害了超过十名的玩家。
脑里浮现起的名字,把更多的情报从明日奈的记忆里提了出来。「赤眼XaXa」——这个名字,大概在半年前听过的吧。对……就是那个可怕的死铳事件的主谋者。
主犯的XaXa跟他弟弟被逮捕了,但第三个人还在逃亡中,这在事件之后也听说了。理所当然地认为已经被抓住了的男人,记得是叫金本……然后,是以前作为XaXa拍档的男人……也就是说——
「你……还在逃亡吗……」
和人用颤抖的声音说着。Johnny Black也就是金本,嘲笑着把两手食指伸向了和人。
「Of——course。XaXa在被抓之前,可是拜托我无论如何也要把桐人那家伙干掉的啊。找到那家咖啡店用了五个月,在那之前又监视了一个月……还真是hate的日子啊——」
呼呼,他再次用喉咙发出笑声,然后来回移动着眼珠。
「不过啊桐人,没有剑的话你这家伙……不就只是个软弱的小鬼吗?虽然样子是一样啦,还真难想象跟那个把我们弄得一团糟的家伙是同一个人——呢。」
「这么说着的你也是……没有擅长的毒武器能干得了什么啊?」
「Hey,光靠外表来判断武装是菜鸟才会有的行为啊。」
金本以蛇一般的敏捷把右手转到背上,从T恤里抓出了什么东西。
那是一件古怪的东西。单调的塑料圆筒上,突出着一个简单的握把。刚开始明日奈还以为是水枪,但看和人背上更加紧绷起来之后又是吞了一下口水。她的困惑,在听到和人接下来的话后变成了惊愕。
「死枪……!你这混蛋……」
和人把右手伸往后边,催促着明日奈快点退后。同时,他把左手拿着的收起的伞的尖端,对准了金本的脸。
一步、两步,不自禁地往后退去的同时,明日奈的眼被那塑料制的枪牢牢吸住。那个道具的事,也从和人跟诗乃那听说过了。那是利用高压气体制成的注射器,内部装满了可以让心脏停止跳动的可怕药物。
「有啊——我可有着毒武器啊——。虽然很可惜不是匕首啦——」
以注射器的前端画着圆弧,金本发出了刺耳的笑声。和人以两手握着的伞紧张万分地指向金本,然后低喝:
「亚丝娜,快逃!快去叫人过来!」
在犹豫了一瞬间之后,明日奈点着头,一下转身跑了起来。而在她的背后,能听到金本的声音传过来。
「喂,《闪光》!记得跟认识的人说啊……把《黑色剑士》的头摘下来的,是我Johnny Black!」
到最近的家的门铃前边,直线距离只有短短的三十米。
「谁也好……救命!!」
明日奈用最大的声音喊着跑着。把和人扔下逃开是不是错误的选择呢……是不是应该两人一起扑上去、压制住那把武器的呢,带着这样的想法跑了将近一半的距离之后,那个声音传到了耳中。
就像是拉开碳酸饮料拉环时或是按下喷发剂时的声音,极短、极尖锐的压榨音。但是,在理解了这声音的意义之后,明日奈的脚部被恐怖缠绕、然后颤抖,她一下子把右手撑到了潮湿的花砖地面上。
明日奈慢慢地转过头,把视线越过肩膀看回去。
她看到的是一幕惨绝的情景。
和人握着的伞,其金属制的尖端完完全全地插入了金本的腹部右侧。
而金本握着的注射器,则是紧紧地压在和人的左肩上。
两人的身体同时划出一道弧线,然后发出一声钝响倒在路面上。

在那之后的几分钟,就像是看黑白电影那样毫无现实感。
明日奈鞭策着不能动弹的双腿跑到和人身边。把和人从痛苦地捂着腹部的金本身边拉开,大喊着「振作一点」,然后从口袋里抽出便携终端打了开来。
手指冰冷得毫无触觉。拼命地用僵硬的指尖按下按钮,机械式地向接线员报告现在的所在地跟状况。
事到如今才开始聚集过来的人们出现了。是有谁通报了吗?警察也分开人群出现了。明日奈用最短的话语回答问话,然后一直紧紧地抱着和人的身体。
和人的呼吸极其短促虚弱。在痛苦地呼吸着的同时,他只是短短地说了一句。「亚丝娜,抱歉」。
在彷如永远的几分钟之后,终于来到的两台急救车之一把桐人收了进去,明日奈也跟着坐了上去。
在确保失去意识而躺在担架上的和人的气管畅通的同时,把脸贴近他嘴边的急救师猛地抬起头来,向同乘的急救队员吼了起来。
「开始呼吸衰竭了!用袋阀面罩!」
他们连忙准备好了呼吸器,然后和人的口鼻就被透明的面罩遮住了。
明日奈竭力压住想要悲鸣出来的喉咙,然后把奇迹一般地回想起来的药物名称告知了护士。
「那个、是、琥珀胆碱……注射了这种药。在左肩。」
急救师惊愕了一瞬间之后,连珠炮发地发出了一条条新指令。
「静注肾上腺素……不,阿托品!确保静脉!」
脱下恤衣的和人左腕上插入了输液针,胸部也贴上了心电图检测仪的电极。一个个呼喝的声音。撕裂空气的警报声。
「心拍开始下降!」
「准备心脏复苏器!」
紧闭双眼的和人的脸,在荧光灯下显得惊人的苍白。不要,不要啊,桐人,我不要这样啊——明日奈不自觉地发出了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声音。
「心搏停止!」
「继续复苏!」
骗人的吧,桐人君。别扔下我一个人,去到别的地方啊。一直……一直在一起,你说过的吧。
明日奈把视线投在紧紧地握着的便携终端上。
EL屏幕显示着的粉红色心型,在又小小地颤动了一下之后,停止了跳动。电子数字明确到冷漠地变成了零,然后静止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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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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